話說31屆世乒賽後，中華乒乓健兒四方奔走，大練“銀球傳友誼”功法。不僅為中國外交開路，也把乒乓球運動推進一個嶄新的時代。乒乓球成了各大媒體的大量報導的焦點，一九七三年春天在南斯拉夫薩拉熱窩舉行的第32屆世乒賽格外引人注目。不說一向行囊羞澀、穿牛仔褲的美國隊也有了用國旗作的隊服，派出了人數僅次於中國隊的大兵團，也不談老對手日本隊招兵買馬，單說這歐洲各路勁旅的備戰，就可知本次較量的意義非同一般。

在東歐：捷克大搞“獎金掛帥”，隊員每贏一盤球可得“X克朗”，本已西化搞俱樂部制的匈牙利則重組國家隊，約尼爾不用再到紗廠上班。只派了散兵游勇兵去名古屋參加男單的蘇聯，不甘心受冷落，也秘密練兵重新組起了以薩爾霍揚、戈莫茲科夫和斯特羅卡托夫為中心的歷史性強隊。看西歐：實力雄厚的西德隊重金雇聘瑞典退役名將阿爾塞主掌帥印，欲與群雄一爭高低。擁有本格森、約翰遜兩大高手的瑞典隊又募集兩員矯將佩爾松和維克斯特倫，想報名古屋一箭之仇。東道主南斯拉夫更因在名古屋首次亮相的卡拉卡舍維奇近期表現非凡，改變了老將科爾帕力衰後舒爾貝克、斯蒂潘契奇二缺一的局面，說服國際乒聯把一貫採用的小組前幾名交叉淘汰賽制，改變成小組前兩名帶成績的四強循環賽，擺出一付保亞爭冠的架式。

中國隊近兩年到處傳授友誼大法，練兵受到一定影響。一為臨陣磨槍，二為傳播友誼，離賽期還有兩個多禮拜，我乒乓大軍就浩浩蕩蕩地開進了薩拉熱窩。且看我軍陣容：中軍主帥徐寅生，正副先鋒許紹發、李景光，三名偏將梁戈亮、郗恩庭、刁文元。諸位工兵排雷手由尚能食糧五斗的老將李富榮率領，外加眾多的陪練螺絲釘和廚師伙頭軍。排的是“現在世界上究竟誰怕誰”的陣勢。

薩拉熱窩是南斯拉夫波黑共和國首府，歷史上為羅馬、奧匈等帝國的邊關要塞，乃兵家必爭之地。而每大軍至此，必遭伏擊。遠史不說，二次大戰時民族英雄瓦爾特率領游擊隊與納粹德軍周旋，保衛薩拉熱窩的故事，七十年代後期在中國家喻戶曉，人人皆知。而每回戰事在薩城的慘烈，猶勝其它地方。二十餘年後的九十年代，這裡再次淪為戰場。南斯拉夫射擊隊曾有過一對異族兄弟。兩人同出一師門，共住一宿舍，都是神槍手。後來在這場戰爭中，前後淪為阻擊殺手。各為其主，打冷槍殺人。最後兩人繞一廢墟捉謎藏七晝夜，師弟因一條斷腿行動發出聲音，被師兄擊斃。此類人間慘劇，在薩拉熱窩歷史上並不罕見。薩拉熱窩人熱情好客，酷愛體育運動，為世界體育競賽多次提供競技場所和表演舞台。各國運動健兒也十分喜愛薩拉熱窩，因為動情投入的觀眾，會給他們提供創造佳績的環境。一九八四年在這裡舉辦的冬季奧運會上，托維爾和丁圓了千古絕舞的冰上之夢。

薩拉熱窩的歷史和未來，好象為即將舉行的32屆世乒賽預示着什麼，然而在一九七三年的三月，這裡卻是大戰前的寧靜。中國乒團被安排在特蜜賓館，特許自己埋灶做飯，並由二十歲的美女娜妲小姐擔任嚮導，讓別的各路英豪稱羨不已。娜妲小姐金髮碧眼、模特身材，穿一條迷你迷我迷他裙，為我軍傳友誼大法，作出巨大貢獻。各路大兵以討教友誼功法為名，造訪我隊，其實是為了一睹娜妲芳顏。娜妲有多美？我說起來，只不過是書上的套話，一褻小姐面目，二瀆您的想象，最好留給你自己琢磨。難得的是她對我中華健兒青睞有加，照顧得十分周到。這裡只舉一例。練友誼功的第二功場是宴會。宴會上，洋人的習慣是一人一道菜。每逢此時，娜妲必至廚房展示其公關技巧，為我健兒每人叫來三道不同菜色，讓他人直流涎拉子。只不過這口水到底為何而流，只有他們自己知道。好在中國隊紀律嚴明。要換成今日中國足球隊，非得出事不可。

閒話少說，戰事開始。甲級十四個隊分成兩組，每組前兩名出線。由於小組成績帶入決賽，每場球都很關鍵。B組中有日本、南斯拉夫、西德、捷克、法國、英格蘭和蘇聯。實力相近，戰鬥緊張激烈。戰事多以5：3，5：4終局，常常搞到凌晨兩點結束。東道主在自己家裡思想負擔過重，沒能發揮出應用的水平，被蘇聯隊打敗，引起球迷們大喝倒彩。組委會一番努力，白為他人作了嫁衣。連日鏖戰下來，日本隊勝出，黑馬蘇聯隊出線，由此可見蘇聯為此番征戰所作的努力不一般。

不是冤家不聚首。A組中雖然其餘四家實力較弱，兩個出線名額卻要在中國、瑞典、匈牙利三者中產生。匈牙利是我們的老對手，瑞典則是新結的仇家，而瑞匈兩家又為歐洲盟主之爭而結怨。瑞、匈兩家苦於找不到第三單打，中國隊為五虎將上哪三位犯愁。可謂家家有本難念的經。此番相爭誰先出局，實難預料。

戰鬥打響，瑞典隊先拔頭籌，5：3勝匈牙利，擺出陣勢向我方挑戰。這真是一個好陣：舍三號佩爾森，而用四號維克斯特倫，並且將他放到第二主力的C位，與我軍第一主力首輪相碰。無非是自我犧牲，以便本、約二位窺視我主力之奧秘。約翰遜則排在通常由第三單打承擔的A位，打一、五、九盤，擺明準備與我方相持，第九盤見分曉。這A位在乒乓球比賽中極其神妙，開盤可壯士氣，末盤可定勝負，中盤可扭乾坤。61年的莊則棟、71年的梁戈亮都在打此位上揚名立萬。我軍布陣則以不變應萬變，分派大將許紹發、李景光、和梁戈亮依次擔任一、二、三號單打。

中瑞二次論劍揭幕。首盤約翰遜對李景光。這約翰遜的拿手好戲本是正手一板，力大無比，人稱“鐵榔頭”，自31屆發現本格森用反手球制住我方大將後，回去也苦練反手功夫，妄想以此功夫點我死穴。一上來就專攻李景光的反手。李景光在31屆威比霸王、勇勝呂布，反手持球受制於本格森後，回去也猛練反手推擋，功夫自然是更進一籌。將計就計，李景光與其對反手。一陣對抗下來，約翰遜的反手本是半路出家的二把刀，自然不頂，先輸一局。第二局改用正手鐵錘功，怎柰何李景光左右開弓，球快如矢？中國隊先得一分。

第二盤本格森對梁戈亮。本格森本是典型歐洲弧圈攻球手，反手一板猶為突出。腳步較快，擊球也比一般歐洲選手為快。31屆靠控球技術與李景光、長谷川各相持五局獲勝後，似乎找着了控球的訣竅。回去後大練此法，這會兒確實又比上次大有不同。只見他進退自如，不慌不忙，好象打球比別人有更充分的時間。攻中有守，守球帶攻。梁戈亮本是一削球手，出道時正趕上各教頭剛從幹校回來，大家對這資質甚佳的新弟子都倍加愛護，鈞以畢生所學傾囊相授，造就了中國第一個全能手。這回因故改打攻球，還不夠得心應手，遇到天下第一高手本格森，立處下風。瑞典隊把比分扳平。

第三盤維克斯特倫對許紹發。老維並不年輕，是瑞典隊多年的板凳隊員。本要自我犧牲，而窺視我主將之行囊。許紹發豈能不知？包兒根本沒打開，就揮拍將其打下台來。第一回合，中國隊2：1領先。這許紹發何許人也？有此等身手，首次出征就當中國隊主將，以前為何沒有聽說過？您聽我道來。許紹發是東北大漢，我國第二代乒手中的健將，右手直拍快攻打法，動作規範優美。六十年代中期已經初露頂尖高手鋒芒，但是由於大革命的影響，未能出征名古屋。這年，他以28歲的高齡首次出征世乒賽。一出場便以一手變幻莫測的發球絕活而聞名於世。退役後曾主掌過中國隊帥印多年。我謂許紹發，他有三發。許大師一發為發球。因前輩高手已道盡理論玄機，許紹發只能在實踐中做個魯班。許紹發到底有多少種發球？請您數一數那乒乓球有多少根轉動軸。最著名的是高拋發球，先把球扔到屋頂，落下時以不同的手法發出。主要用來震撼對手心脈，發上旋球時還可取合力之巧。二發為領兵。許紹發主掌我隊第二輝煌時期的帥印，造就了江嘉良等後輩國手，保杯多年，功不可沒。奪杯難，保杯更加不容易。三發是下海。目睹眾弟子為生計而疏於練習，紛紛提前退役，痛失金杯後，痛定思痛，以中年之身改行經商，設擂台賽，誓為中國乒乓球事業闖一條新路。這一樣膽略，又非常人能及。所以許紹發以二代乒手擠進我的中國乒乓八大宗師之末席，乃“發發發師”之數。

言歸正傳。第二回合開始，首盤是本格森對李景光。這是上屆兩大悍將之爭的延續。事隔兩年，兩人的功夫自然又都進了一步。知根知底，一上來就各自以自己的神功拼殺。一個要報上屆單打之仇，一個要雪上屆團體之恥；一個要搶攻，一個要爭控。直拍對橫拍，左手對左手。比正手，李景光棋高一步；對反手，本格森技勝一籌。這一盤拼鬥，真是棋逢對手，將遇良才。速度對速度，旋轉比旋轉，針鋒相對，打得難解難分。各勝一局後，決勝局比分交錯上升。本格森一擦邊，一滾網，得兩分優勢，保持到終局。瑞典隊把比分扳平。又是一回21：19，難道是命運嗎？

“鐵榔頭”果真名不虛傳，砸過來力大無比，對起反手來也很兇猛，出手雖比本格森慢一點，但力道、落點都還要好三分。逼得許大師不得不取出行囊中所有的寶貝全力以赴。雖以2：0取勝，卻讓一旁的本格森盡瞰囊中奧秘。

梁戈亮打維克斯特倫本不該輸，第一局在19：20 時莫明其妙地發球失誤下網丟局，然後以0：2 丟掉這一分，讓人閒話多年。這是後話，按下不表。

比賽至此，3：3平局。雙方主將上陣。許大師一上來就使高拋發球絕技，本格森已探其謎底，使正宗內功護住心脈，兩眼只盯許的球拍而不隨球跑，接發球接得實在是漂亮。或搓，或挑，或擺，或撥，甚至於直接起板，無不恰到好處，讓許紹發占不到便宜。發球不靈，前三板就成了程咬金的三板斧。本格森擋過後，就打直線，逼許紹發對反手。許不頂，就側身搶攻，空出右邊大半個球檯不得照應，被本格森或正手或反手回球打中。如此這般幾個回合，本格森2：0得勝。

中國隊到此大勢已去，雖有李景光輕取維克斯特倫，梁戈亮卻難擋約翰遜大錘子砸來。十四年之不敗金身，被本格森連斬三將所破。嗚呼哀哉？

瑞典隊六戰六勝獲小組第一。中國隊只得和匈牙利爭奪另一個出線名額。這回幸運之神在我方，四盤短兵相接，我方贏了三盤。新科狀元刁文元立功，以22：20，23：21險勝克蘭帕爾，中國隊5：2勝出。克蘭帕爾這回走倒運，在匈、瑞兩隊對抗賽3：4 落後時出戰約翰遜，先勝一局，第二局19平時老約打一個擦邊球。克蘭帕爾不服裁判，爭執半天無效，把自己方寸搞亂，稀里糊塗地連輸兩局，丟掉這場比賽。賽後又拒絕和瑞隊、裁判握手，成為他乒壇羅德曼的第一個案例。若他能好好打，贏下這盤，兩個第三單打的較量，天平應向匈方傾斜。何以見得？匈方第三單打勃爾滋塞在中匈之戰中克我大將郗恩庭就是見證。真是成敗均在一念之間。

瑞典隊首次戰勝我隊，全系本格森力斬三將之功勞。如果說兩年前本氏奪冠是少年人的僥倖的話，這番中瑞二次論劍則足以證明他天下第一高手決非偶然所獲。特別是那些屢次決勝局中兩分優勢的勝利，和落後時追趕回來反敗為勝的戰例，充分顯示了他良好的心理素質和優秀的技巧絕活。他師承荻村伊智朗。荻村最為精明狡猾，是五十年代的乒乓第一大戰將。本格森顯然盡得其真傳。

欲知第二階段戰局走勢，何隊奪魁，請看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