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音樂世界真正的接觸對我來講始於從高中步入大學校園的那一刻。在那之前聽的
最深層的充其量也就是約翰斯特勞斯的圓舞曲一級的作品,加上老柴的芭蕾音樂就
已屬難能可貴了。在新生報導處,一位老生拍着我這小老弟的肩膀說,大學生了,
以後可要把三大技能學好呀。
說來奇怪,我是個自幼逆反心理很嚴重的人。屬於人家指東我向西的性格。聽了他
這話不由得生出股子寧勁兒來,心說,跳舞不是好人幹的事,橋牌難道就比象棋高?
不學就是不學。不過這音樂倒是從小就喜歡。總不能為了逆反就扔了吧。於是三大
技能總算在我這倖存了一項。
可誰知一旦掉入音樂的海洋就從此再難脫身。用玩物喪志來形容一點都不過分。每
日起床就開始打開調頻台聽到中午。下午去圖書館看閒書,然後踢球稍微中斷下。
等到晚上則全部貢獻給音樂。說來大學四年,我真正聽課的時間加起來撐死能有半
年就不錯了。讓人聽來最誇張的就是考實變函數時竟不知道髮捲子的就是任課老師。
被一群哥們兒傳為“美談”。然則分數漸低終不悔,為音聽得人陶醉。在音樂殿堂
神遊的快樂又豈是小小成績單能阻礙得了的。
不過成績單阻礙不了的快樂在鈔票面前就要氣短一截了。我剛入學作新生時的月花
銷配給是三十塊錢,畢業時加上補助也不到五十元。那年頭一盒寶麗金的古典音樂
磁帶是九塊錢。海淀影劇院中央樂團每周四的星期音樂會給學生優惠倒是便宜得很,
但也好像要兩三塊錢一張票。於是只好在吃上省錢了。周末好說,回姥姥家,把一
個星期的牙祭都打了。在學校時就什麼便宜挑什麼吃,經常是買五分錢的大餅連咸
菜都沒有就乾咽。或許人在精神食糧充足的情況下對物質生活的追求可以壓得很低。
莫扎特天國般的純淨令世俗消遁,貝多芬的剛毅令我們豪氣迸發,巴赫亨德爾的華
麗為單調的生活塗上絢爛的色彩,勃拉姆斯的深邃令大地陷入沉思,德彪西的月光
灑落在靜夜下的湖水上,德沃夏克的思鄉曲勾來無限的惆悵。瓦格納的宏大開啟浩
渺的雲天,拉赫瑪尼諾夫的憂鬱帶來如夢的幻鄉,斯特拉文斯基的喧囂襯托着野性
的呼喚。西貝柳斯的號角述說着遠方的剛強。當你置身這無邊無際的聖堂,步下的
苦行又有何妨。
在大二時,一日同室的老Q回來跟我講說中央青年樂團要來演出,地點是大講堂。要
說擱以往這樣的音樂會我還真不屑一去。一是覺得水平不夠,二是大講堂是個平日
當食堂,會時當會堂的去處。在那演交響樂讓我想想都呲牙花子的感覺。可這回情
況有點特殊,那段時間同寢室的幾位也開始對古典音樂感興趣,尤其老Q,又是聽講
座又是買磁帶的。那日聽了講座回來,講的是動物狂歡節。結果我給他放什麼段子
聽都告我說是動物狂歡節, 讓我狂笑不止。這回看他熱情這麼高,一看曲目,聖桑
的第三小提琴協奏曲和勃拉姆斯的第二交響曲,都是我愛聽的曲子。就想算了,舍
命陪君子吧。可沒有想到是這個平常得不能再平常的音樂會會在我心中留下永不磨
滅的回憶。
音樂會那天我早早的就招呼室友去占座。結果運氣很好,到時還沒幾個人,被我們
在第二排正中搶到位子坐下。等快開演時人們才大批到來。兩千多人的大講堂竟然
幾乎座滿。可就是會場紀律差點,等第一個曲子演奏時還亂鬨鬨的一片嘈雜。當時
心中暗自慶幸,這要是跟最後一排貓着還聽個鬼呀。好在第一個曲子是個什麼序曲,
熱熱鬧鬧的過去了也還好,但我已經開始嘀咕了,下一個是小提琴協奏,照這亂勁
兒下去可就不美妙了。說着報幕的上來宣布下一個節目是聖桑的第三小提琴協奏曲。
演奏者是誰誰我也沒聽清楚只聽到是十六歲。話音未落,只見從幕旁走來一身材高
挑的少女。上身一件白毛衣,配着一條紅色的過膝花格裙。圓圓的臉上露着一絲淡
淡的但卻攝人心魄的笑意。烏黑的大眼中飽含着如夜的寧靜,卻又不失花季的靈氣。
站立在台前,她微微一躬,面目仍上流露出隱隱的羞澀。在那一刻,時間對我來說
似乎凝固,世界突然寂靜無聲,萬物中唯一存在的只有那俏麗的身影和清新的琴聲。
睜大的眼睛幾乎一眨不咋,所有的所有卻又似在夢中。有生以來第一次,我知道了
什麼是心醉。
說來慚楫5c,從小學一直到大學,從來都是過的純“男生”的生活。我們那個年代
男女界限分明,我的高中還男女分班。即便不是老死不相往來也差不多。有男女愛
慕之情者皆閃無赦。從小先是景仰革命英雄,然後是梁山好漢。反正都是不近女色
的主。憑着這股慣性到上了大學也是絕少和女生交往。對那些給女生大獻殷勤者從
來都是側目以視。所以當音樂會結束後我竟感到一絲惶恐。這一天我突然感到了一
股從未有過的力量。一種令人心神不定的迷茫。一種令我無法控制的驛動。一個少
女的影像就這樣永遠的留印在了腦海中。
然而我後來連她的名字是什麼都不知道。其實只要再看一眼海報就知道她的名字,
但我堅持着不把目光轉向那裡,徑直的走回宿舍,一路上裝作若無其事的大聲說笑
逗嘴開涮。生怕別人會看出我有什麼不同。
多少年後,每次聽聖桑的這首曲子都讓我回想起那個成長的年代,讓我回想起那近
乎荒唐但又純真的執拗。大約三年前,在一個春日裡,面對着一片蕩漾的湖水,看
着湖上飄動的輕舟和嘻戲的情侶。浸沐在那暖暖的陽光下,我的腦海中又迴響起了
第二樂章中船歌的旋律。於是就寫下了這首“聽聖桑第三小提琴協奏曲第二樂章”
碎日鱗波合目簾,春漪漫槳水穿旋。神思白鷺啼湖色,手伴紅魚掠碧漣
柳絮迷蹤香榭客,幽笛雲夢麗山仙。怡情借問何方有,盡在奇弦妙指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