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龍文

第33屆世乒賽的單項比賽，於乙卯年新年爆竹聲響過，中國隊酒足飯飽後開始。第一輪無事，我軍八位戰將順利過關。唯一值得一提的兩場球是李振恃對日本小將福江滋留和約尼爾對瑞典的維克斯特倫。福江是防守反擊型打法，這次取代今野裕二郎參加團體賽，為日本隊拿了不少分。李振恃上來先贏兩局，第三局以15：10領先，但被福江反敗為勝扳回一局。李振恃最後以3：1獲勝，得到的教訓是任何時候都不可以掉以輕心。維克斯特倫這時候在世界上排名第26位，第四局在比分落後的情況下趕了上來。決勝局中開始領先，嚇得約尼爾冒了一身冷汗，直到終局時老維才繳槍認輸。所以第32屆上他贏梁戈亮並非偶然。第二輪中，約尼爾遇上捷克老將孔茲，先輸兩局。但是孔茲舊病重犯，又睡起覺來，被約尼爾連扳三局再次反敗為勝。這兩場險球，給約尼爾提供了極好的練兵機會，並且好象向人們預示着什麼。

我軍上屆五虎將成員刁文元在第二輪與日本冠軍阿部勝幸遭遇。兩人都是持日本拍快攻加弧圈打法，鬥智鬥勇，打滿五局。最後正宗的東洋功夫稍勝一籌。刁文元同年打完第三屆全運會後退役。他是我軍自1961年以來第一個入選五虎將而沒有得到世界冠軍的運動員。不是他打得不好，而是運氣不佳。第32屆上對匈牙利、蘇聯兩場艱苦戰役，都記有他的功勞。那時候，全國只唱八出戲。而這八出戲又以《紅燈記》和《沙家浜》最好。《紅燈記》裡塑造了個頂天立地的英雄李玉和，《沙家浜》則刻畫了個從日本留學回來的漢奸刁德一。所以那時候姓李的該發，而姓刁的則該倒霉。這也反映到了乒乓球隊裡來了，李鵬輸了那麼多，也還是世界冠軍。而刁文元用的拍子也許還是他的本家當年留學東洋時帶回來的，因此受到了牽連。

不是冤家不聚首。靠倒拍過日子的陸元盛偏偏碰上不怵倒拍打法的斯蒂潘契奇，很快敗下陣來。陸元盛此役後淪為工兵排雷手，第34屆世乒賽上不慎為地雷所傷。後來再沒有以運動員身份參加過世乒賽。多年後他接替張燮林出掌女隊帥印，到現在為止還沒有失過手。陸元盛打球，步伐輕盈、手法飄逸，象只小燕子，是我軍歷代削球手中動作最為漂亮的一個。《乒乓四十春》的碟子裡有他幾個鏡頭，球迷們不可不看。

如果說這兩場失敗在預料之中的話，李振恃第二輪中被南斯拉夫新手薩弗尼克五局淘汰則絕對是一場大地震。薩弗尼克自1973年獲歐洲青年冠軍後再無所作為。李振恃這次出手，雖然不象李景光在名古屋那麼橫空出世，但是大家也一致認為他是聖勃萊德杯爭奪戰的一個強有力的競爭者。當時的中南關係又處於極其微妙的時代，所以這場球又引起了“讓球，還是真打？”的猜謎。由於中國隊對此閃爍其詞，大家便紛紛向南斯拉夫教練詢問這是不是場“友誼球”。兩年後，李振恃又在單打中被科薩諾維奇淘汰。猜謎者說，那是他為了證明這次“沒有讓球”而作出的“此地無銀三百兩”的舉動。歷史往往會重複自己。二十二年後，奧運會冠軍劉國梁在曼徹斯特第44屆世乒賽上也是被一個名不經傳的南斯拉夫小將在第二輪五局淘汰的。那個南斯拉夫小將便是打直板的鬼佬卡拉卡舍維奇的兒子亞歷山大·卡拉卡舍維奇。不同的是，沒有人對這場比賽猜謎。小國打敗大國，弱手戰勝強將，本是體育運動的魅力所在。可是一旦大家猜起謎來，這趣味就象嚼蠟一樣了。

第三輪中，本屆頭號種子、世界冠軍郗恩庭跟阿部勝幸相遇。這是中華直板弧圈快攻跟東洋直板弧圈快攻的競爭。大概老郗不太適應阿部的左撇子，開始以1：2落後。關鍵時刻郗恩庭拿出世界冠軍的英雄本色，連扳兩局獲勝，為刁文元報了一箭之仇。

可是在陣圖的另一邊，李景光與老對手本格森狹路相逢。與往回在決勝局以21：19定勝負不同，這次李景光以0：3遭淘汰，第一局20：22，第三局5：21！此役後再也沒有聽到過有關李景光的消息。直到2000年某日《中國體育網上》轉載了一條小報新聞“前世界冠軍李景光墜樓身亡”，原因是精神病，終年五十二歲。裡面提到了老戰友梁戈亮回國時曾和莊則棟一起到醫院探望。筆者找遍了所有能找到的網址和主要報刊，沒有發現任何別的報導，也沒有任何紀念文章。真可謂慘澹的人生了！

橫空出世，
威震八方。
惜遇剋星，
草草收場。

有誰還記得那個黑大個咧着大嘴的笑容呢？

第四輪里，郗恩庭輕取蓋爾蓋伊，斯蒂潘契奇戰勝英格蘭的泰勒，高島歸郎削垮塞克雷坦，約尼爾擊敗李鵬，河野滿苦鬥五局勝本格森，蘇聯的薩爾霍揚輕鬆過關。剩下的兩個八強名額涉及我軍的兩員大將梁戈亮、許紹發。梁戈亮的對手是約翰遜。賽前，約翰遜對記者們說，中國隊裡他最不願意遇上的就是梁戈亮。可是這場球，他卻輕易地以3：0獲勝，賽後兩人都沒有對記者講話。

跟梁、約之戰相反，許紹發跟舒爾貝克的較量卻讓球迷們大飽眼福。只見許大師一上來就亮絕活兒：把球向天上拋出一丈多高，然後或轉腰或不轉腰，或用手遮擋或不遮擋，拍子閃電般地碰一下球，誰也看不清手腕是怎麼動的，球便發了出來。這球，可急可緩，或長或短，或轉或不轉，時而作前滾翻，時而作後滾翻運動，有時還跳起來後拐彎。搞得老舒摸不着頭腦，許大師以21：16拔得頭籌。第二局，舒爾貝克逐漸地適應了許紹發的發球。到中局時許紹發連續兩個發球失誤被老舒得到兩分優勢，其後比分交錯上升，舒爾貝克以21：19把比分扳平。其後各勝一局，開始第五局的決勝局較量。老舒憑藉他身體強壯的優勢，滿場跑，以他拿手好戲的正手一鈎板5：1搶得先手。許紹發憑藉自己發球搶攻的絕活兒，把比分擺平為5：5。然後比分交錯上升，17：18，許紹發獲得發球權。18：19，舒爾貝克再一次用他的正手鈎板絕招，搶得兩個賽點。好一個許紹發，把球又一次拋上高空，手腕一抖球就跳了過來。舒爾貝克明明看準是個上旋球，一個快撥，下網。原來是老許使了個障眼法，發的是下旋球。19：20。許紹發故技重施，這回老舒把球搓了過來。老許回搓一板，可惜自己吃了自己的旋轉，19：21。全場歡聲雷動為南斯拉夫朋友喝彩。許紹發的最後一場世乒賽就這樣止步於16強。至此，中國隊八員戰將，只剩下已經當不上五虎將了的世界冠軍郗恩庭進入了八強。

四分之一決賽開始了。首先出手的是世界冠軍郗恩庭對南斯拉夫的斯蒂潘契奇。他們倆在上屆世乒賽半決賽中相遇，郗恩庭曾於第五局以21：19險勝。這回重新較量，鹿死誰手呢？答案似乎一開局就明朗了，8：21！到底是世界冠軍技藝蛻化之快，還是斯蒂潘契奇進步之迅猛呢？第二局開始，郗恩庭專打短球，比分交錯上升。斯蒂潘契奇先搶得局點，然而老郗關鍵時刻又拿出發球絕活兒，餵了貪嘴的老斯一個，把比分扳平。接着連得兩分拿下第二局。第三局，郗恩庭以20：12搶得八個局點，然而被老斯連追九分反賠上一個局點。郗恩庭不慌不忙，連得三分拿下第三局，以2：1領先。第四局，斯蒂潘契奇搶得先手，以8：3領先，從容不迫地把比分追平。決勝局中，兩人的比分交叉上升至16平。其後斯蒂潘契奇連續進攻，以21：17報得上屆的一箭之仇。這場球奇怪的比分，到底是乒乓球本身就是如此，還是郗恩庭敬業想贏和怕再次去道歉的兩種思想鬥爭的結果呢？至此，我隊八員大將全部被淘汰出局。這是我軍男單自1957年只有王傳耀一人進複賽18年來最差的成績。

同一天進行的男雙比賽中，郗恩庭/陸元盛被約尼爾/蓋爾蓋伊淘汰，梁戈亮/李卓敏被舒爾貝克/斯蒂潘契奇擊敗。正式得知本屆世乒賽上我軍無緣男子單項比賽金杯。後來決賽中約尼爾/蓋爾蓋伊打敗舒爾貝克/斯蒂潘契奇分獲男雙冠亞軍。

女單決賽中，因為眾所周知的張立讓球給朝鮮的18歲小將朴英順，所以本屆世乒賽上中國隊一個單項杯都沒有獲得。這，在1959年後中國隊四十多年參加世乒賽的歷史上，是絕無僅有的一次！大家可以注意到，有關人員對於這次世乒賽的回憶，跟兵敗平壤用的詞句完全相反。

四分之一決賽的第二場，由日本削球手高島歸郎對瑞典的約翰遜。經過四局丟士的艱苦搏鬥，高島以3：1獲得半決賽權。舒爾貝克在團體賽中曾以2：1 戰勝過河野滿，觀眾們期待着一場激烈的爭奪。然而事與願違，也許老舒的力氣在跟許紹發爭奪時都用完了。河野滿以21：7，21：10，21：18的懸殊比分贏得第三張四強入場卷。約尼爾跟薩爾霍揚的比試出現了許多精彩的場面。特別是第四局中薩爾霍揚以強攻先把約尼爾逼至遠台，然後來一個漂亮的短吊。可是約尼爾迅步如飛沖了上來，楞從桌子底下把球撈了起來，搏得滿堂彩聲。這兩人的比試，活象比劍一般，因為兩人的球用的都是極大的腕力。最後約尼爾技高一籌以22：20贏得第四局，拿到四強的最後一席。

半決賽在兩個日本人和兩個歐洲人之間進行。先上陣的是斯蒂潘契奇對高島歸郎。斯蒂潘契奇的弧圈攻球，經過十年江湖上的風風雨雨已經到了爐火純青的地步。而高島歸郎的削球，此時號稱天下第一。因此這番矛盾之爭大家都認定必為一場經典之戰。可是事情往往會出乎人的意料，一上來，高島便被老斯打懵了。21：6，21：10，斯蒂潘契奇連得兩局。第三局，高島終於悟過勁來，以20：15領先。正當高島要贏下關鍵的一分的時候，外面的瓢潑大雨居然透過屋頂，下到了球檯上。主席台上使象牙煙斗的官員們一點兒也不為這“豆腐渣工程”難為情，好象這一切都在意料之中。經過工作人員們一個多小時嘻嘻哈哈的努力，屋漏居然被修好了。比賽繼續進行，斯蒂潘契奇得以喘息，連扳五分，20：20！高島自然不是等閒之輩，臨危不懼，連得兩分扳回一局。第四局，高島歸郎故技重施，以21：19贏下來，讓斯蒂潘契奇前面兩局比分懸殊的勝局白打啦。最後的勝負靠決勝第五局來確定。可是第五局並沒有象大家期待的那麼驚險，上半盤的形勢重演，斯蒂潘契奇輕鬆得勝進入決賽。

另一場半決賽由河野滿跟約尼爾競爭。河野滿原來的球是與莊則棟類似的直板兩面攻。隨着海綿、膠皮等化工產品的不斷進步，弧圈球技術的不斷改進，傳統直板反手攻球不準確的缺點越來越明顯。因此河野滿在這個時代常常輸球給二流歐洲弧圈球選手。為了解決這個問題，河野滿改變握拍方法，在自己的工具箱裡裝進了推擋武器。然而推擋，畢竟是防守功夫，象他這樣的小個子，很難用上周蘭蓀那樣的大力推。並且隨着弧圈球的旋轉越來越強，在第32屆世乒賽上，大家公認的當時天下第一推擋郗恩庭也不得不跳起來壓強上旋球，河野滿的直板快攻必須要有新招。於是他選擇了生膠拍。早年的生膠膠皮和現在是不同的。首先它是用比較硬的材料所製成，因而有“生膠”的名字。其次，顆粒較細，成圓台形狀。生膠的特點是回球極快，同時因為快，穩定性比較差，所以拿捏的準頭要求很高。另一個特點是不吃轉，但因為同樣的原因，自己也不容易製造旋轉。生膠拍的技術以打擊為主，所以需要對來球的旋轉和運行軌跡要判斷得准，同時自己擊球的部位和力道要把握得好。第33屆世乒賽中，河野滿的生膠拍功夫還沒有到爐火純青的地步，所以團體賽和單打前幾輪中，打過不少好球，也有過許多失誤。約尼爾的球，跟第31屆上與李富榮相爭時又有了明顯的不同。那時他的拿手好戲是正手一板側弧圈球，比較單調，容易受人控制。自那回後，他又練成了反手加轉和側弧圈球，同時減少了手臂用力，而加強了手腕的用力。如果說他在第31屆上是“擲鐵餅者”的話，現在他的動作更象個擊劍手┄┄主要靠手腕的突然發力。由於他揮拍的角度關係，球受到的打擊力小，所以球心速度慢，然而旋轉極強，跟河野滿打法的要求恰恰相反。所以這一番比試，兩個人都要搶控制權，主動一方的武功要厲害些。可是這場半決賽不盡人意，兩人一開始就顯出分曉，河野滿對付約尼爾的慢速加轉弧圈球完全沒有辦法，直落三局，敗下陣來。

約尼爾和斯蒂潘契奇的決賽，是自1953年西多和安德里亞迪斯爭冠軍以來，第一次決賽里沒有亞洲人。南斯拉夫歷史上從未有過世界冠軍，斯蒂潘契奇從未有贏得過重要比賽。歷史會發生改變嗎？決戰一開始，似乎是這樣。斯蒂潘契奇輕鬆地贏了頭兩局，三分之二個聖勃萊德杯到手了。第三局一開始，他又搶得先手，勝利在望。然而這個杯子，似乎好象沒那麼容易。正當斯蒂潘契奇占有絕對優勢時，約尼爾卻放下了包袱，把它扔給了老斯。人說，約尼爾打得是螺旋球，所以要轉個圈兒才上來。只見他越戰越勇，居然連扳三局，把這隻杯子搶了下來。斯蒂潘契奇沮喪地走回座位，毛巾裹着臉，傷心地哭了。自1965年開始參賽，到此時整整十年，多少心血和汗水，多少次克服自己身體裡的自然反抗，連續兩屆，金杯離得那麼近，都是功虧一簣。又有誰不為他遺憾呢？可是，又有誰有辦法幫他治這拿不下關鍵局的毛病呢？斯蒂潘契奇從此以後，再沒有從失望中走出來。他的戰績也就從此開始走下坡路，因此在乒乓球歷史上沒有得過單打冠軍最好球手的行列里留下了他的名字。而在這些人中，斯蒂潘契奇又比別人更為突出┄┄他從來沒有贏過任何重要的國際比賽。

第33屆世乒賽最大的贏家是約尼爾，獲得了聖勃萊德杯，還和蓋爾蓋伊合作，獲得了伊朗杯。失去已久的匈牙利乒乓光榮歷史，正開始重新回來。缺的只是斯韋思林杯。可是要獲取團體勝利的話，必須還要一個劍客。人們紛紛打聽，被判了“無期徒刑”的克蘭帕爾會受特赦減刑嗎？匈牙利主教練別爾切克斬釘截鐵地說：“絕對不可能！” 有人悄悄地講了這樣一個故事：有一次訓練時，克蘭帕爾向別爾切克請假，說他熱戀中的女朋友約了他去看一場內部放映的美國西部片。女朋友不夠級別去看，必須得有克蘭帕爾的國寶面子才行。並且威脅說，小克不去的話，兩人的關係就告吹，因為小克沒有把她放在首位。老別告小克說，那你最好換個愛球的女孩做伴。小克一生氣，把拍子砸在地上，拍子柄折斷。小克說，我已經沒有拍子練球了。老別說，那好，你到操場上去跑五圈。克蘭帕爾跑出去，沒有在操場上轉圈兒，而是跑道隔壁的麵包店，買了幾斤生面，把別爾切克剛買了不久的新車糊了個滿。別爾切克那天發了誓：我要叫你克蘭帕爾知道，到底誰管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