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龍文

本該是勢均力敵的中匈之戰，出乎意料地產生了兩番一邊倒的結果。成了人們多年談論的話題。這裡的奧妙，我也能猜得幾分。他們和我們都一樣，都是父母所生，胸前戴的也是自己的國徽。別爾切克為了打敗我隊，備戰了十五年，這次終於把三個運動員的狀態調整到了同一個頻道，誓在必得。兵書上稱此為“一鼓作氣”。我軍將帥對此當然也作了周密的部署和準備。李振恃和郭躍華打的是實力球，老李的勝算略弱於五成，而小郭則略強於五成。這樣就需要第三人拿兩分。梁、黃、盧三人實力不如對方，要靠技巧取勝。黃亮的球變化不多，“玄鐵劍”上屆立功後已經被對方瞰破機關。數月前斯堪的納維亞公開賽上的火力偵察已經得到了證實。所以這次取勝的關鍵在於梁戈亮的多變和盧啟偉的初生牛犢之氣。然而梁戈亮對蓋爾蓋伊一役，似乎怎麼變也不靈，全隊上下本來就負擔過重的心理徹底崩潰，所以中國隊就“兵敗如山倒”了。團體賽後，匈牙利人喘了口長氣。這氣一出，就再難積聚，兵書上叫作“再而衰”。而我軍諸將雖然失去了金杯，但是同時也扔掉了一個大包袱，輕裝上陣，報仇心切。彼消此長，功力之比大變。於是使力的用“降龍十八掌”，玩巧的用“小李飛刀”，拿筆的“一筆點二脈”，輕快地把對手趕下擂台。

各位看官不禁要問“久經沙場的國手們，難道真的這麼心理脆弱嗎？”其實不是他們的心理脆弱，而是乒乓球當時是八億人的顏面，丟不起的。記得那天中午中央人民廣播電台播完李富榮對新華社記者作的檢討和對外國記者表的決心後，一位年紀較大但不會打球的室友便搖頭晃腦地發了一通“兩強想遇勇者勝”的議論。我為老李抱不平，譏笑他是“江湖郎中把脈”，一下子成了眾矢之的，大家爭得臉紅脖子粗。一位吃辣椒的四川同學還激動地喊出了“李富榮文過飾非，罪責難逃！”的口號。好在那時候正是BBS被封的日子，不然的話，只怕會有場“動亂”。受了洋人一百多年欺負的中國人，要靠乒乓球的勝利來解氣。那麼，一千多年來，要準備白銀幾萬兩、美女幾百名，年年敬貢、歲歲來朝的朝鮮人，若能夠打敗中國人，該是何等地心花怒放呢？可是中國乒團如此強大，朝鮮人要想取勝，只好利用地利，藉助於“撒石灰”一類的韋小寶陰招。

第5號種子黃亮第三輪，遇到了北朝鮮第一高手趙永浩。此人在1978年第八屆亞運會和第四屆亞錦賽上均打入四強，是朝鮮男隊獲取好成績的唯一指望。兩位球手一攻一守，勢均力敵，球打得煞是好看。看台上一萬多觀眾喊聲震天，當然油都是加給趙同志的。大戰三百回合，正斗到好處，卻被一個“主題擦邊球”打斷。這件事發生的時間，筆者聽到和讀到的四處，有四個不同的說法，大概不是第四局，就是第五局，但是對事件本身的描述卻大體相同。

乒乓球裁判，一般容易在三種情況下出問題。第一是發球違例的問題。比如說，乒乓球規則說發球時，球要豎直上拋。而什麼是“豎直”，不同的裁判就會有不同的掌握尺度。郭躍華在伯明翰就被裁判判罰過發球違例，江嘉良在多特蒙德更是有過“鬧着”要求換裁判的記錄。那當然都是裁判不好。可是跟郭躍華時代一笑了之相比，中國隊在多特蒙德的事情，顯然有些生意不好賴櫃檯的嫌疑。老江現在提起來還感到怪不好意思的。當然這事不能由他負責，他是身不由己。第二是擦網球。由於球速快，裁判會因為看不清楚而漏判。第31屆上李富榮跟約尼爾的比試最後一分，就是這樣的球。第三是擦邊球。球要沾上檯面的邊，才算擦邊，而打到台子旁邊則算出界，裁判很難掌握準確。第46屆王勵勤跟金擇洙的較量就出現了這樣一個球，恰巧這個球又成了王勵勤後來居上的轉折點，所以被很多人談論不休。乒乓史上發生的裁判問題，絕大多數是這三類。

但是這個“主題擦邊球”，跟這些通常的裁判失誤也僅僅是“主題擦邊”。黃趙之戰，到黃亮以2：1領先局分，而在第四局以9：11落後時，趙永浩一個回球被裁判判為界內，說是擦邊。黃亮不服，說那球離台子有幾寸遠。趙同志也沒有象通常打擦邊球時那樣向對方揮手致歉，顯然他自己也沒有覺得擦邊。可是裁判堅持原判不改。中國隊想到屢次讓給他們的冠軍，李富榮大概也記起了當年為了郗恩庭沒有讓朴信一而去道歉，自己還不得不輸給老伊藤的事兒，這回又丟了男團金杯，正憋了一肚子火沒處發，決定“鬧”一傢伙，要求更換裁判。這一鬧，得到了美、法等西方國家的運動員和記者們的支持，紛紛說，我們有錄像帶作證。可是裁判拒絕看他們的錄像，心裡說，“誰知道你們那中央情報局的東西是怎麼整出來的？你們老狐狸的伎倆，我們在電影《看不見的戰線》見得多了”。原來他們在跟朝鮮隊比賽時，這種事情屢有發生。因為在人家家裡，怕被主人當間諜關押起來而沒有敢發作。現在中國隊鬧起來了，正合他們心意，所以自告奮勇，為中國隊幫忙。中國隊要求換裁判，朝鮮人不肯讓步，比賽中斷。這個“擦邊球”事件，當時被西方媒體報導成為“主題擦邊”。原來朝鮮人民所學習的“金日成主題思想”，是放之四海而皆準的革命理論。八十年代初，在羅馬尼亞的布加勒斯特，就發生過朝鮮留學生因為中國留學生不知道“金日成主題思想”而不跟中國人玩的事情。一個小時過去了，又一個鐘點過去了，……

17個小時後，比賽才繼續進行。裁判沒有換，比分仍然是9：12。各國記者和運動員們聯合起來，自動組成了為黃亮加油的啦啦隊。看台上各種語言的吼聲響成一片，黃亮來了勁頭，趙永浩也打紅了眼。兩人苦鬥到20平後，趙同志運氣好一點，局分變成2平。大概是幕後交易的效果，這場球的裁判再沒有出過太大的問題。決勝局兩人的比分交叉上升，12：13時，黃亮把手掌攤開，拿出了他長膠發旋球的絕招，一連餵了趙永浩幾個，判了他“死刑”。至此，朝鮮男子選手全部出局。有人說，朝鮮人犯了個大錯誤，得罪了中國人，這回的世乒賽東道主大概不會有金牌了。果真，從那以後，北朝鮮除了在千葉和南朝鮮聯合獲得過女團金牌外，再也沒有得過任何世界冠軍。

黃亮16進8的對手是日本隊23歲的新手小野誠治。他是一家鋼琴製造廠的工人。造鋼琴的人，不會彈鋼琴，也不鑽研琴聲的訣竅，卻迷上了小白球，天天在俱樂部打野球練功。日本退役老將長谷川信彥，正為日本乒壇多年來沒有好苗子犯愁，開着車子到處閒遊亂逛，從一堆煤渣中看到了這顆頗有點寶鑽模樣的石頭。這塊石頭，經過長谷川水的洗禮，居然占上了世界冠軍的靈氣，獲得了1978年日本的全國亞軍，閃閃發光起來。長谷川又把他帶到中國切磋技藝，跟郭躍華比試了兩番。第一回，郭躍華輕易獲勝。第二回，郭躍華在兩局勝利之間，卻夾了一局24：26的失敗。當時並沒有引起太多的注意，後來回頭去看，小野誠治真的是心眼靈、學得快。他第三輪遇到了西德名將斯岱爾瓦格，在第5局在3：10落後時後來居上取勝進了16強。長谷川先生見識了郭躍華的球後，讚嘆不已，說這弧圈球被郭躍華打成了藝術品。回去後曾經在日本的乒乓球雜誌上撰文介紹郭躍華的功夫，號召日本選手學習、模仿。當然，在這些讚美言辭的背後，是一板緊似一板的磨刀霍霍。知道中國隊至少有兩個打長膠倒拍的削球手，小野跟師兄高島的對練，自然是格外的用功。雖然他的直板弧圈不如郭躍華，對師兄跟小郭的對陣沒有幫上太多的忙，可是卻從師兄那裡瞰到了對付倒拍的訣竅。所以跟黃亮比試，雖然驚險萬分，但是卻在第四局以25：23獲勝，3：1淘汰了天下第五號高手，一下子把觀眾們的目光吸引了過來。

魯堯華和小野誠治兩個名不經傳的首次參加世乒賽的新手之間8進4的比試，是四分之一決賽的四場球中最為精彩的一盤。魯堯華打的是中國傳統直板正膠快攻，小野打的是日本式直板弧圈快攻。兩人你來我往，前四局鬥成二平。決勝局中觀眾和打球的兩個人一樣緊張，比分一直拉不開兩分。然而當13：12輪到小野發球的時候，奇蹟突然出現了。只見小野緊繃着臉一連發了五個動作相似的短球，是下旋、上旋，還是不轉？乒乓球運動員必須在短於十分之一秒的時間內作出判斷。如果把下旋球當上旋接，會回球下網；而若把上旋或不轉球當下旋接的話，往往會出界，或出高球而被對方一板打死。這是乒乓球運動的一個既基本，又關鍵的技術問題。魯堯華連續判斷失誤，四次回球出界！是小魯經驗不足，還是小野留了一招殺手簡呢？小野誠治連過三輪險關，斬我大將二員，擠進四強。

四強之爭，跟兩年前一樣，再次出現“三英戰呂布”的局面，也是一個日本人和三個中國人。上半區郭躍華以3：1戰勝李振恃。下半區由多年的抗日英雄梁戈亮出戰小野誠治。梁戈亮果然老了。一個乒乓球運動員老化與否，不是他的年齡，也不是腿腳、手法，而是他的心態。梁戈亮自從1977年動了退役的念頭後，過去的虎氣就少見了。虎威雖還有，虎招也還在，但是缺了虎氣，太多的時候過於求穩而被動。團體失利就是因為這樣而丟了三分。嗣後，老梁靜心養氣，集攢了一些。可是五輪過去後，這新養的虎氣似乎都用完了。只見梁戈亮贏得首局後，又開始穩削穩打開來。結果被孤注一擲的小野誠治屢搶先手，以21：19把局分扳成一平。據行家分析，這局球是這一場的關鍵。如果老梁手不軟，乘勝追擊的話，小野是不會有戲的。但是這一扳平，局勢就緊張起來。老梁負有阻擊任務，而小野早已拼夠了本錢。現在贏，都是賺的。俗話說，赤腳的不怕穿鞋的。小野誠治越打越好，五局斗滿，把天下第二高手打下了擂台。梁戈亮的世乒賽生涯就此而止，李振恃此後也沒有再打主力，第三代國手的時代結束。梁戈亮，標誌了中國七十年代的乒乓球。1971年第31屆世乒賽，由他保駕，中國隊走過鋼絲，重新笑傲江湖。1974年第七屆亞運會，靠他一人獨得三分，中國隊以5：4戰勝日本，獲得了一枚歷史意義重大的金牌。而七十年代兩次痛失斯韋思林杯，也都是因為他丟三分所致。這就是人生的真諦┄┄高、大、全不存在，這也是體育競爭的魅力┄┄任何人、任何隊都不可能不失誤、不失敗。小野誠治連續斬我三將，有直搗黃龍之勢，在中國隊內部造成了一片恐慌。

決賽該怎麼打呢？比賽開始不久，觀陣的、聽球的，都陷入一片茫然之中。郭躍華搓球控制能力之強，在全世界負有盛名。然而卻屢次被小野誠治搶先手，不得不退遠台防守。郭躍華的步法，當然也是呱呱叫的，觀局者似乎不應該為他擔心。可是這被動挨打，又實在讓人心焦。聽着宋士雄的解說，大家議論紛紛。 “郭躍華為什麼搶不了先手，老是被動落後呢？” “只怕又是讓球吧？1965年李富榮就是這麼打的。” “不會吧？這回男子項目可只得了個混雙啊！回來怎麼交代呢？” “反正郭躍華的球打得不對勁。小野誠治是誰？不讓，他怎麼闖得過三關？” “誰說得清楚呢？” 誰也說不清，但是球還得聽。一個個恨不得上去幫忙。

第一局，兩人各顯神通，斗到23平後，小野以兩分優勢拔得頭籌。第二局，小野誠治更加來神，郭躍華卻象踢完了幾腳的貴州驢子一樣，沒有任何變異，還是被動奔跑，落後了五、六分。正當大家覺得大勢已去之時，小郭又不知怎的把比分扳回到16平。然而這陣頭卻沒有能夠繼續下去，小野誠治又以21：17勝了第二局。第三局一開始，小郭連丟三分。 “看來他真的是當老二的命啊！” “又是讓球。不讓的話，為什麼老是不搶先手而在遠台跑呢？” 郭躍華為什麼不搶先手，是我至今都沒有想明白的問題。看過他打球的人，都可以作證，世界上沒有人能夠這麼壓着他打。是戰術錯誤，還是被小野連闖三關打亂了方寸？轉眼間比分到了12：17。眼看金杯就要飛了，卻出現了奇蹟：郭躍華一口氣將比分追成17：18。正在這關鍵時刻，命運之神來了。下一個球，郭躍華奔跑救球時一個急煞車，把左大腿扭了一下，摔倒在地，可是卻贏下了這個球，18平。在場的朝鮮醫生診斷為肌肉拉傷。經過簡單處理之後，小郭重新上陣。這回就象用上了“解體大法”一樣，比前面沒有受傷的郭躍華的功力大了幾倍。只見他連連搶沖，速戰速決，奪得三分，以21：18贏下了第三局。然而在打最後一板時，再次拉傷左腿肌肉，大腿上鼓起了個大包。纏着繃帶，郭躍華上場開打第四局。腿無法動彈，連輸三分。李富榮向裁判示意，決定棄權。

小野誠治哭了，用毛巾捂住臉。為自己激動，也替對手惋惜。體育比賽，就是如此慘烈！可是也正因為這樣，造就了多少英雄豪傑！小野誠治，一個半路出家的業餘球手，經過七輪奮鬥，五盤殊死肉搏，拼掉了天下第一、二、五三大高手，終於獲得了閃光的聖勃萊德杯！這個勝利是多麼不容易啊！

塵埃已定，中國男乒清點第35屆世乒賽戰果：團體亞軍，單打亞軍和兩個並列季軍，雙打李振恃/王會元、郭躍華/梁戈亮並列第三，混雙梁戈亮/葛新愛獲金牌，李振恃/閻桂麗獲銀牌。這，在任何一個國家、任何一支隊伍，都是赫然的戰績。即便是當年的體操、跳水、羽毛球，若取得這樣的成績，也是要敲鑼打鼓、慶賀一番的。可是唯一的例外是中國乒乓球。回來後，迎接他們的是怪話和白眼。李富榮好久都不敢上街，在體委大院裡都低着頭，怕被人家認出來。

這年年底，中國開始了每年一次的“十佳運動員”評比。為中國人掙了二十年面子的中國男乒，竟然無人上榜！其中的原因自然是“成績不好”。可是足球老將容志行卻笑眯眯的站在“十佳”之中。我不否認容志行是最好的中國足球隊員，但是他再厲害，只怕跟世界亞軍還有一段距離。同年夏天，中國隊訪問英格蘭，先跟英超冠軍利物浦隊過招，比分是0：4。然後降一檔，跟英格蘭甲級的兩個俱樂部隊比試，又吃兩次鴨蛋。再降一檔，跟乙級隊干，還是個零分。最後不知是打到丙級還是丁級隊，終於進了一個球，可是比分卻是1：6！自從那回訪英回來，就半通不通地學了半招“沉底傳中”，用了將近二十年。因為“經書”只盜回來半頁，老進不了球，就怪人家英國人的武功不好，又改學巴西去了。每當我想起這些，腦海里同時出現的是那個古老的童謠：“小白菜唷，枯又黃呃，……，弟弟吃肉，我啃骨頭……” 人們不正常的心理，把中國乒團的將士們，逼進了一個死角。中國乒乓球，只能是“東方不敗”！要當東方不敗，必然要尋找“辟邪劍法”。這，成了中國乒乓球難以避免之路。重新奪冠，不用二十七年，那麼到底需要多久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