舞台中央有張凳子,小武坐在上面,面向觀眾。音樂起。
小武 如果說任何故事都有開始和結束,那麼這絕對是一個例外,因為這個故事中的人物都已經忘記了大部分的情節。只剩下某些片段,以便在若干年後的某個午夜細細品味。
免費的啤酒五塊三的香煙
擁擠的人群沒有你的房間
冷漠的嘴唇火辣辣的雙眼
熱鬧的四年孤零零的昨天
很多次,我的記憶是從黃昏開始的.因為我一直認為那是夢境開始的時間。很多次,我敘述的終結也是在黃昏。因為那是夢的彼岸,飛揚的柳絮,飄落的夕陽。穿不過你的黑髮的是顫抖的我的手,牽不住你的腳步的是迷茫的我的目光。閉上我的眼睛,回想黑夜的來臨你的離去,還有我的疼痛你的快意。張開我的手掌,等待流星雨划過夜空墜落地面擊中我的軀體。
我一直以為這將預示着某個事實的發生,比如說一場滂沱的大雨或者一塊玻璃莫名其妙地破碎。然而在那天晚上,在那盞路燈下,什麼也沒有發生,我只不過在步入黑夜時突然變得步履蹣跚,一匹藍色的馬出現在拐彎處將我撞倒。
[音樂止,小武站起。
小武 你們說,這樣演行嗎?
[甲、乙、丙、丁上,其中兩人位女生,排成一排,甲站中間,面向觀眾,動作統一而機械。
甲 別說胡話別來打岔。
乙 你是我媽媽誰是我爸爸。
丙 空氣里的愛情一抓一大把。
丁 他愛我我愛你你愛她。
合 他愛我我愛你你愛她!我愛藍馬!藍馬!我愛藍馬!(聲嘶力竭地)
[四人轉身,圍上小武,七嘴八舌地
合 不行,當然不行!真是,你必須要真實。看你都說成什麼樣子了?
小武 我能說些什麼呀?台次,大段大段的台詞,兩個星期來我就把時間都花在背這些台詞上了。念一遍,試着背,錯了幾個詞,再來,再背,皺着眉頭,直到背熟。可那匹馬呢?“一匹藍色的馬將我撞倒”,可那匹馬是從哪兒來的呢?
甲 那匹馬?藍色的馬?(問眾人)有誰知道那馬是從那個宿舍跑出來的嗎?
乙 我知道!藍馬是溫暖,是純潔,是美麗的錯覺。
丙 藍馬是理想,是情人,是戀愛的季節。
丁 是寧靜,是喧囂!
乙 是放棄!
丙 是執迷!
丁 是你!是我!
乙 是任何人任何事,可又什麼都不是。
乙、丙、丁 藍馬是什麼?!
甲 看來沒人知道。(對小武)可是台詞就是這麼寫的,你就照念吧,管他呢。
小武 但是……
甲、乙、丙、丁 不要但是了!
甲 (嚴厲地)小武同志,不要再提那匹該死的馬了!沒馬咱也能演,這只是個愛情戲。注意,我要的是真實,真實你懂嗎?
小武 真實?你說的隊,我的生活里也許是有着某種真實。我每天都在趕路,都在跟別人友好不友好地打交道,都在排隊。我每天都在重複着這些動作,至於是為了什麼而趕路,試急着上課急着上廁所還是只想獲得一種奔跑的感覺來證實我的雙腿沒有癱瘓?我不知道也不去想。還有排隊,吃飯要排隊,大小便要排隊,總之,我總是被兩個認識我我卻不認識他們的人一前一後地夾着。這就是我的生活。這裡邊也許有你所要的真實。
甲 不不不!這是生活,可這不是真實……不是!我是說,這只是你的真實。可這周圍不是還有其他人嗎?考G的,保研的,留京的,還有——愛情。你知道,這世界上還有一種東西叫愛情!
乙、丙、丁 ——愛情——(聲音拖長,同時做動作)
小武 愛情?(迷惑地)
甲、乙、丙、丁 對,愛情!
小武 我想……
[甲坐到凳子上,表情豐富,動作多,但不得離開凳子
[音樂起,與前同
小武 我也不知道它是從哪兒來的。它就像一陣奇異的風吹過這個戀愛的季節:它總是穿過漫長的黑夜來到我的面前。(乙上,欲走到小武前,可小武轉身,兩人始終未能面對面)它的長鬃毛披散在熄滅的燈光下,(甲乙做驚訝不解狀)噴出濕潤的鼻息,幽幽的藍比夜還深。天空的藍色,海的藍色,水和風的藍色,我看到了,我看到了,一匹藍馬穿過漫長的夜來到我的面前。
甲 噢,不,這匹該死的馬又來了!
[乙終於走到小武前,略帶氣憤地拉住小武。音樂止
乙 喂!
小武 怎麼了?
[乙欲開始表演
乙 性別女,身高XX厘米,體重……
小武 停!(乙嚇着了)你告訴我這些有什麼意義呢?我要知道的是你是誰,你叫什麼名字,你從哪裡來!
乙 我叫馬蘭。
小武 馬蘭?不是藍馬?(甲大怒而無可奈何)
乙 藍馬?那是誰,你幹嗎老是提這個名字?你……
小武 不知道就算了。(轉身欲走)
乙 站住!劇本規定我和你必須在見面後的5秒鐘內開始戀愛。
小武 可我根本不認識你!
乙 無知者無畏。
小武 可我根本就不了解你!
乙女人不是用來被了解的,女人——是用來被愛的!還有什麼要說的嗎?
小武 暫時沒有。你呢?
乙 有,過了幾秒鐘了?
小武 (看表)五秒鐘了。
乙 那麼,開始戀愛吧。
[兩人伸手,指尖相觸時兩人同時大叫,向後退開。
乙 觸電情緣。
小武 不。我只是一點感覺都沒有。這就是愛情嗎?這難道就是你們所說的愛情嗎?我怎麼覺得它比抽一根煙還要快?
[甲終於忍耐不住,跳出。乙不知所措,丙、丁上。
甲 快不好嗎?快餐盒飯,快衝膠捲,四級快班……快是現代社會的靈魂,快是電子時代的名字!
甲、乙、丙、丁 快是現代社會的靈魂,快是電子時代的名字!
丙連校園網都提速一百倍了,你小子還要等什麼?反正下一場你們倆就要分手了。
[小武失魂落魄,不理眾人,坐回到凳子上,背對觀眾。
甲 事故事故,重大事故!
乙 失誤失誤,嚴重失誤!
丙 錯誤的時間錯誤的地點錯誤的人物!
丁那麼這個校園裡哪個地方是愛情病菌的滋生地?哪個時間是愛情病菌的蔓延之時?
[眾人思考。同時恍然大悟
眾人 英語角!星期五!
乙 有人說那是全北京高校最大的婚姻介紹中心。
丙 聽說過這樣的說法嗎?女孩子長得醜不要緊。
丁 要是連英語差勁那可是真完了。
甲 (興奮地)第四場,小武馬蘭分手。演員,小武,馬蘭。(看乙、丁兩人,指乙)你下!(指丁)你上!時間,某個星期二傍晚。地點,英浯角。
[甲、、乙、丙或手持英語書,或交談,口中一直在念:ABCDEFG,連交談時兩人也是在相互說此七個字母。丁慢慢在台前走,甲、丙、乙四處亂走在乙身後。此處可有更多人上台。
丁 我想見你,想在你身後,靜靜地傾聽你的故事,我想看你、讀你、想和你去長城看落日.看美好逝去的瞬間那最後的輝煌。然後一同流淚,任由風輕輕吻過你我的臉頰。沒有月光的容顏,沒有塵俗的空間。沒有追憶的淚水,沒有永恆的如願。一次大意,一次矜持,也許便是永久的放棄。曾擁有過的靈光只一閃爍,便無蹤跡。
[丁說話時,小武漸漸轉過身來。丁說完時。小武站起,跑上
小武 馬蘭!馬蘭!(欲拉馬蘭的手,兩人交錯而過)
丁你老跟着我幹嗎?我已經不是原來的那個馬蘭了。你看,(轉身一周)我是另外一個人。
小武 我知道你和原來長得不一樣,可那又有什麼關係呢?我胖點瘦點,你高點矮點,就算你面目全非,這些又能改變什麼呢?你還是你自己,看書的你,聽音樂的你,走路的你。睡覺的你,愛哭的你,愛笑的你,美麗的你,醜陋的你。你就是你。全都是你。
丁就當我是馬蘭好子,可這又能有什麼意義?重要的是,劇本快要寫完了,我們的故事該結束了。
小武 該結束了?這是什麼意思?你一定是在開玩笑!一定是的。飛揚的柳絮.飄落的夕陽,那一個下雨的黃昏是你拉我的手。獅子的星座,風箏的傳說,那一個流星雨的夜晚是我陪你度過的。你還記得嗎?一點都下記得了嗎?
[丁搖頭。
小武 為什麼?你以前不是這樣子的。不是以前,就是12個小時。12個小時,那就是現代愛情故事上演的速度嗎?難道是因為我們只是在演戲嗎?那好,那讓我們離開這場戲,離開這個劇本。離開這個舞台。離開它!
丁 不!你放開我!啊!(驚聲笑道、用力把小武的手甩開)
[小武呆立。
小武 (自言自語,面向觀眾)我看到沉默像潮水一樣從舞台漲起,淹過腳背淹過胸口既而淹過我們的頭顱,這種包圍來自每一個隱蔽角落,來自四面八方,來自身體的內部。我聽到雨點般的馬蹄聲由遠及近,然後再次從我身邊跑開,越跑越遠,我恨這匹藍色的馬,它沒有名字沒有目的來而復去無聲無息。我愛這匹藍色的馬,謎語一樣的藍馬!許多人不得不放棄尋找他們的藍馬,放棄是輕鬆的孿生兄弟,可我決定不放棄。我決定再次走在追尋的路上,就算朝着錯誤的方向。
[小武慢慢走向丁。丁退後。
丁 小武,小武,你別過來。你要幹什麼,你……來人啊!
[眾人停止說英語,呆立不動,慌恐地瞪着小武。
[快節奏音樂起。眾人恢復動作,跑來阻攔小武。
甲 這都是弄了些什麼呀!“小武馬蘭分手”,這一場不是說了拜拜握了手就完了嗎?你又把那匹馬拉出來搞什麼搞?
乙 死撐着你累不累?
丙 偏執狂於人於己都沒有好處!
甲 硬充什麼情聖?
乙 天涯何處無芳草,何必單戀一支花?
丙 兄弟,歇歇吧你!
眾人 有病!
甲 快!先保護女士安全下台,我掩護!不演了不演了!快撤!
[音樂止,眾人靜止,保持造型。
小武 我是有病,我是偏執狂!那是錯的嗎?我錯在哪兒?這世界上還有一樣東西叫愛情,這不是你們說的嗎?
[眾人下。
[燈光亮。小武坐在凳子上,面向觀眾。
小武 很多次,我的記憶是從黃昏開始的.因為我一直認為那是夢境開始的時間。很多次,我敘述的終結也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