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曉春是個天才。誰都那麼說。

　　據說，有關“他是天才”的故事足可以編一大堆兒。

　　火車“時刻表”的故事，流傳甚廣。馬曉春的記性極好。有一次，他與同伴坐１１９次列車去杭州。一路上，同伴們發現，他經常能在漫不經心之間，將每個停靠的車站的時間說出來。幾分幾秒，準確極了。人們開始誇他了，但是，馬曉春以他那特有的漫不經心的口吻說：“這不算什麼！時刻表上的任何車次的任何時間，我都能說出來……”這一下，人們更驚訝了。臨座的一位旅客不信，從包里翻出一本時刻表，開始考起他來。沒想到，馬曉春照樣能八九不離十地回答。奇人，真是奇人！但是，他的同伴們更驚奇。因為，他們從來沒有看見馬曉春去刻意地背過什麼時刻表，他只是在漫不經心之間，將瀏覽過的火車時刻表都印在腦子裡了。“過目不忘”。用在他身上，真是貼切至極。

　　也許，馬曉春正是用他的“過目不忘”的有點近乎“超人”的本領，學會了他應該學會的任何東西。但是，他的“過目不忘”，都是在他的漫不經心之中的。他學鋼琴，漫不經心；他寫圍棋與“三十六計”，漫不經心；於是，他學圍棋，並在圍棋的高深境界中，取得了驚人的成績，也同樣是漫不經心的。同伴們幾乎看不到，馬曉春曾經用功過，似乎他的一切成就，都是從天上掉下來的。有人曾經比喻說，馬曉春如果有錢宇平的用功和痴情，那他了不得。對此，馬曉春一笑了之。因為，他不是錢宇平，他也不會象錢宇平那樣去用功，他有他自己的用功的方式。這隻有他自己知道。因為，他的一切，都融匯在他的不經意之中了。古人說：大智若愚，大音稀聲，大象無形，大方無隅……錢宇平大概是屬於“大智若愚”的，而馬曉春是不是屬於“大象無形”，“大方無隅”呢？！

　　我認識馬曉春已有二十餘年。1984年，他已是當時中國最年輕的九段棋手。我第一次採訪馬曉春，竟發現和他對話簡直是一種折磨。他口齒不清，常常答非所問，也常常前言不搭後語，說一半留一半，不知道他想表達些什麼。不了解他的人，肯定會認為他的智力是不是有問崐。於是，我發現想了解馬曉春是很難的。他的面相，和他的聰穎完全是兩回事兒。這是不是奇人異相？我說不清楚。後來，我發現，馬曉春的不善言辭，同他的思路過于敏捷有關係。他唯一的錯便是他的思想太快了，以致於他的過於一般的言語能力根本駕馭不了。

　　馬曉春對待功名，似乎也是漫不經心的。比如，對待勝負，對待由勝負帶來的名利。但是，漫不經心只是他的對待任何事物的慣有的方式。他漫不經心，並不說明他不計較功名。其實，他是十分計較很多事情的，尤其是功名。只不過是他把一切的計較都隱藏在漫不經心中罷了。據我所知，當年，在馬曉春的內心深處，一直壓着兩塊巨石。一塊巨石是聶衛平。另一塊巨石是小林光一。這兩塊巨石几乎壓得他喘不過氣來。從八十年代的第一個全國冠軍開始，馬曉春便具備了超一流棋手的實力。但是，他的運氣似乎不行。聶衛平在中日圍棋擂台賽上的六連勝，以及對外比賽的彪柄戰績，遮住了馬曉春身上的所有的光芒。儘管馬曉春羸得了國內的所有比賽的冠軍，但是，他的對外比賽的戰績則根本無法與聶衛平相比。於是，人們便把“內戰內行，外戰外行”的說法贈給了他。對此，馬曉春同樣是抱以一笑。一副“無所謂”的樣子。但是，在他的內心深處，他是“有所謂”的。

　　從名份上說，聶衛平是馬曉春的師父。然而，馬曉春在談及他的成長時，經常顧左右而言它，談論更多的則是陳祖德、羅建文和其他老一代棋手給他的幫助和教育。他很少、甚至都不願意談起聶衛平這個名字！當聶衛平棋聖如日中天的時候，他每到一地，都會有很多的人圍着他轉，請吃飯，唱歌，跳舞和各種各樣的應酬。但是，馬曉春總會找到理由避開這個圈子。據說，馬曉春表面上是因為他看不慣別人對聶衛平的太多的奉承。實際上，馬曉春是無法承受在那個圈子裡所感到的一種失落。

1995年，當馬曉春在“東洋證券杯”世界圍棋錦標賽戰勝聶衛平奪得中國的第一個世界圍棋冠軍時，他感到一種從未有過的“翻身感”。多年壓抑，數年奮鬥，他終於搬掉了他心頭的第一塊巨石。好事的中央電視台的知名節目“焦點訪談”記者在不同的場合訪問了聶衛平和馬曉春，問了他們許多一樣的話題。然後，再將倆人的談話捏在一起播放。於是，人們發現了許多的分歧點：關於“棋聖”的稱號，聶衛平認為是國家和人民對他的一種肯定；馬曉春輕描淡寫地回答說，棋聖之在日本，都是通過比賽“打出來的”；記者問：如果聶衛平下前半盤、馬曉春下後半盤，是不是天下無敵了？聶衛平回答“不好說”；而馬曉春則認為“根本不可能”！“我們的棋風是完全不一樣的”！

　　如果說，中國“棋聖”聶衛平在中國的棋壇上壓了馬曉春十年的話，那麼日本的“棋聖”小林光一則在世界棋壇上壓了他十年。馬曉春“外戰外行”的說法幾乎都是從小林光一那裡得來的。從馬曉春奪得第二屆中國圍棋名人戰桂冠那時起，馬曉春在連續三屆的中日圍棋名人對抗賽中，均以０比２的比分敗給了小林光一。對這位與聶衛平同歲的屬龍的日本棋手，馬曉春有一種強烈的不服輸的感覺。由於馬曉春的年年皆輸，有一次，小林光一以“比賽繁忙”為由提出中日圍棋名人賽是不是還要辦下去的時候，馬曉春受到了極大的刺激。儘管馬曉春還是“無所謂”的樣子，還是一臉的輕鬆，但那一年的比賽，馬曉春噴發出了無盡的力量，終於戰勝了他一直畏懼的棋手－－小林光一。也是1995年，馬曉春在“富士通杯”世界職業圍棋錦標賽中戰勝小林光一，奪得了他的第二個世界冠軍，他終於搬掉了他心頭的第二塊巨石。說來也巧，當馬曉春終於超出的時候，小林光一似乎也開始倒霉了，他失掉了他保持了許多年的棋聖桂冠。也許，他再也沒有資格來談論中日名人對抗賽還要不要搞的問題了！因為，那該是由馬曉春和小林覺討論的話題了。

　　據說，中國的棋壇曾經有過一個“聶衛平時代”。後來，有人又提出了一個“聶馬時代”。好事者甚至還搞了一個“聶馬對抗賽”。只是到了1995年，人們才開始確信中國棋壇進入了“馬曉春時代”。對這一切，馬曉春照樣是漫不經心的。他說：倒霉的時候，躲都躲不了；運氣好的時候，擋也擋不住。他把他的一切，都歸結為一種虛無的宿命。當然，“馬曉春時代”，並不長久。以常昊為代表的年輕一代（聶、馬和常吳，都是屬龍的，但分別相差了一輪）很快脫穎而出。馬曉春逐漸淡出英雄舞台，同聶衛平當年一樣，去當中國圍棋隊的總教練了。

　　中國的圍棋曾經經歷了陳祖德、聶衛平、馬曉春時代，應該說，他們之間都維繫着不可間斷的關係，而且一代勝過了一代。這是事實。但說來奇怪，這三代人，陳與聶、繼而聶與馬，似乎並不和睦。中國的手藝人，一般是極不願意教徒弟的，教出徒弟，趕出師傅，這是多少年來中國藝人的“共識”。圍棋算不算一門手藝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