提起過年就不能不提起我的娭毑, 因為從小到大, 一直到娭毑去世, 過年都是在娭毑家過的. 我的爺爺走得很早, 我出生還不到半歲他就因為心臟病突發去世了, 所以我對他完全沒有印象. 娭毑有五個子女, 我爸是老二又是長子, 還有一個大姑加上三個叔叔. 爺爺去世的時候只有我姑和我爸成了家自立了門戶, 三個叔叔有兩個工作,一個還在上高中.

小時候因為父母工作忙, 單位也沒有幼兒園, 我和我姐白天總是被反鎖在家裡, 然後把家裡搞得一塌糊塗, 最後落到跪搓衣板收場. 我四歲多那一年清明節, 全家人都去給爺爺掛墳, 我爸媽單位在郊區離墓地走路也就10分鐘的距離, 理所當然在我們家吃飯, 吃飯以後他們要回城裡去了, 我也不知道為什麼就死活要跟着他們走, 也許是知道再關下去不是精神崩潰就是膝關節崩潰, 就這樣從”郊區菜農戶”變成了”城裡人”, 一住住到高中畢業.

娭毑是一個非常能幹的人, 當時她還在街道上的一家小工廠做事, 每天大早起來就提着菜籃子帶上我去街上買菜再加上一天三餐, 雖然經濟條件不算好, 也算是可以解決溫飽問題.

每年到了快過年的前一兩個月, 我爸和我姑照例就先把過年的錢送過來讓娭毑採購物資, 在我們老家最重要的的當然是腊味, 也就是臘魚臘肉等等, 豬肉跟鄰居合買半邊, 做臘肉需要五花肉, 越肥越好, 先切成條, 抹上鹽放在一口大缸里醃上幾天, 然後再掛在洗衣架上拿出來嗮, 其他還有什麼程序記不大清了, 最後當然是熏, 還是那口大缸, 下面鋪上鋸木屑, 把火點起來, 然後撲滅, 只讓冒煙, 再灑些米在上面, 缸口支上一個架子, 把肉啊魚啊掛起來, 外面裹上好幾層麻袋布, 等上10天半個月, 就大功告成了, 再接着熏下一批. 熏好的肉掛在做飯的灶台上面, 再熏一熏, 想吃的時候割一塊, 切成片炒個大蒜葉啊, 冬筍啊什麼的, 別提多香啦. 或者跟臘魚臘雞臘鴨臘排骨一快蒸, 再加點自己做的臘八豆, 這也就是所謂的腊味合蒸. 等腊味都準備好了, 年30也就在角落上打轉了. 對於我來說, 過年最好的當然是可以無限制的吃零食, 放鞭跑, 拿壓歲錢了. 對娭毑來說, 艱巨的工作才剛剛開始, 好象不管買了多少東西, 到了年三十這天, 總還是缺東少西, 好在子女多, 編排得過來. 年夜飯從早上就開始準備, 殺雞破(土話)魚, 洗菜切菜, 殺雞的時候娭毑一定會說, 雞啊雞啊你莫怪, 你是人間一道菜. 等人都來齊了, 年夜飯也就登場了, 每年十幾道菜總是有的, 少不了的是五圓整雞, 紅燒肘子, 腊味合蒸, 魚做法不一, 不過有兩點是肯定的, 一定是第六道菜, 出處我就不知道了, 而且頭尾是不能動的, 這叫年年有餘而且有始有終. 最後上的肯定是時令青菜, 雖然最後上, 卻總是第一個被消滅光的.

吃完飯以後, 大家收拾一下, 就可以把瓜子花生點心端上來, 大家就圍着一個風灶, 上面蓋個搖窩被, 烤烤火, 如果有不自覺的人把自己的汗腳放在灶上面, 不到五分鐘肯定會被趕下來, 再喝點茶, 吃點零嘴, 看看春節晚會, 大人小孩也不分了, 互相揭揭短, 說說你我他小時候的一些醜事, 難免有時候會提到爺爺, 看到娭毑的眼有點紅, 大家也就識趣, 哈哈一笑換一個人開涮吧. 12點鐘差一些的時候, 幾千響幾萬響的鞭炮先準備好了, 時辰一到, 千家萬戶鞭炮齊鳴, 一直要持續十幾分鐘, 等終於安靜下來, 總會有人不識趣的說一聲, 哎, 這個年就這麼過完了, 大家嘆嘆氣, 打個哈欠, 就聾子放炮仗, 散了.

我們老家有這麼個說法,初一仔初二郎初三初四拜地方, 過年後的幾天也是很熱鬧的, 年初一初二基本上還是自己家的人聚在一起, 到了初三初四一些遠親朋友就來了, 娭毑的幾個兄弟姐妹都在我們老家, 按例是他們的子女過來拜一拜, 我們這邊也派代表去回拜, 吃飯喝酒是少不了的, 對我來說最開心的是可以跟自己同齡的孩子們一起瘋了, 加上口袋裡還有一些壓歲錢, 現在不花過完年就要上交了, 買上一大堆鞭炮, 仔仔細細一個一個拆下來裝滿一口袋, 找個大人要個半截煙, 兩個手指捏住鞭炮的尾巴, 點燃了, 等引線快燒完了往天上一扔, 覺得好玩得不得了, 事故當然是時有發生, 弄不好手指頭被炸黑炸腫是常有的. 還喜歡玩的是衝天炮, 危險性更大, 不過是對周圍的人, 記得有一年鄰居家的一位叔叔就是被衝天炮炸到眼睛, 一隻眼睛差點瞎掉, 動了手術保住了, 不過那隻眼睛視力受損很厲害, 而且兩隻眼睛大小不一了.

這麼瘋個幾天, 年也就差不多過完了, 大人們都要上班了, 我也要收心把沒做完的寒假作業趕完. 大家總結一下都覺得年這麼個過法實在是太累了, 每年都說明年一定要改革, 到了第二年還是同樣的過法. 再以後幾個叔叔也陸續成家了, 年夜飯都得去他們的丈母娘家吃, 年夜飯變成了年午飯, 加上麻將風行, 過年成了大家聚賭的大好時機, 味道也就變了.

現在算一算我已經九年沒有在國內過年了, 娭毑去世都12年, 前一段時間回去呆了兩個星期, 去娭毑墳上看了一下, 燒了點紙錢也算是還了個願. 有時候做夢的時候還會夢見她老人家. 今天寫這麼些一是還租 (我都不知道為什麼欠的) , 再就是早就想寫點什麼紀念一下我的娭毑, 希望她老人家在另外一個世界也過個好年.

2/10/200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