輸球不可怕,可怕的是輸不起------評國人對韓國隊贏球的反應

自本界世界盃開賽以來，冷門頻爆。先是上屆世界盃冠軍法國隊首場輸給被戲稱為法國二隊的塞內加爾隊,後是阿根廷等世界強隊紛紛中箭落馬。不過，這次世界盃至今為止最大的冷門是六次參加世界盃卻從未贏球的韓國隊一路過五關，宰六將，奇蹟般地打入了半決賽。6月21日,韓國隊繼淘汰意大利之後再度擊敗被喻為“鬥牛士”的西班牙隊,成為史上第一支躋身四強的亞洲足球隊。這一戰果無疑值得全體喜好足球的亞洲人高興與自豪。不料，這一原本具有象徵性意義的勝利，如今卻不可思議地演變成了國人圍攻與挖苦的目標。如同過去發生在這篇土地上的無數荒謬的批鬥故事一樣，這次國人同樣找到了“批判的理由”------裁判不公。 “南韓隊會被‘判’上冠軍寶座”，“世界都在恐韓”，“南韓的勝利、亞洲的笑話、世界的恥辱”，諸如此類的粗俗文字充斥全國各地的大小報刊與電腦網絡。身為一名中國人，我感到羞恥。

人們應該還記得，當年北京舉辦亞運會時，中國政府喊出了“衝出亞洲，走向世界”的口號。一曲“亞洲雄風”曾令多少愛國之士熱血沸騰。“我們亞洲樹都根連根，我們亞洲雲也手握手”，“亞洲雄風震天吼啦”，多麼感人的歌詞,多麼動聽的旋律；聽來讓人熱淚盈眶,唱來令人豪情萬丈。可是，今天當與我們“根連根，手握手”的韓國隊真的衝出了亞洲走向了世界時，我們卻非但不同喜同賀，反而展開對他們的全面“討伐”，擺出一副不將他們批倒批臭誓不罷休的態勢。誠然，中國隊的零得分與韓國隊的躋身四強相比，是有點令人難以接受。可是，輸了就是輸了，誰都改變不了事實。如果有志氣，回家再練，下次再來爭個輸贏就是。事實上，中國隊的表現跟韓國隊相比，無論是從實力，還是從鬥志上講，都相差一大截。如今被認為是“足球棄地”的亞洲國家隊之一的韓國隊能進入四強，為我們黃皮膚人種爭了一口氣。這不僅是韓國人的光榮，全亞洲人與有榮焉。我們應該象日本民眾一樣為韓國隊贏球而感到欣喜。日本論國力，亞洲第一，論人均收入，亞洲最高，而且還曾深受軍國主義之害，與韓國有關衝突。但是，今天他們非但沒有表現出狹隘的老大心態，而且表現出了一種難得的大國風度。身為兩個世界盃舉辦國之一的韓國隊晉級八強而他們遭到淘汰，可是他們照樣表示祝賀。日本足球協會會長岡野俊一郎極力稱讚韓國隊的表現。他還期待韓國能晉級決賽。相形之下，我們從一開始將這屆世界盃吹得天花亂墜。比賽初期媒體也不忘給同為亞洲球隊的韓國隊加油喝彩。當韓國隊贏了波蘭隊後，有媒體發表評論，稱讚“韓國隊為亞洲球隊維護了最後的尊嚴”。可是，等到我們一輸球，國人就一如既往地開始象潑婦似的撤開嗓子罵起街來。什麼“世界盃的恥辱”，“醜陋的世界盃”“爆發戶般的足球小人”， “喪盡天良的黑哨”，能用上的罵街語言都用上了。活生生一副當年魯訊筆下的阿Q像。對照日本民眾對韓國隊贏球的態度，國人的表現讓我無地自容。一個泱泱十幾億人的大國居然脆弱到了連一場足球比賽都輸不起的地步，怎不令人感到悲傷。

國人“批鬥”韓國隊贏球的主要理由是“裁判不公”。那個架式，那份憤怒，讓人以為國人生活在“純真時代”，從來沒有遇到過裁判不公的問題，從來沒有出現過“黑哨”情形。事實上，體育比賽從來就沒有所謂的絕對公正，挑戰裁判裁決的事從沒間斷。國際比賽如此，國內比賽也是如此。應該說，中國足壇的“黑哨”現象比國際大型比賽的裁判不公問題要嚴重得多。不久前一位具有國際水準的足球裁判龔建平因接受商業賄賂而遭到逮捕，涉案人員達四十餘人，震驚中外。眾所周知，不僅體操、跳水、滑冰等帶有很強的表演性質的運動及球類、摔跤、拳擊等受比賽規則影響很深的運動，就是跑步、跳遠等田徑項目也存在裁判誤判的問題。比如跑步項目的偷跑、跳遠項目的踩線等都是裁判裁決，誤判的事常有發生。因此，我們大可不必在人家贏球後對人家口誅筆伐，好象人家搶了咱們的獎牌似的。我們應該看看其他國家如美國、日本、法國等所表現出來的大國風度。美國隊平靜地看待由於裁判誤判導致被德國隊淘汰的結局；上屆世界盃冠軍法國隊這次“零進球、零得分”於首輪被淘汰出局，但是法國人仍然在凱旋門歡迎他們的“戰士”歸來。憑良心講，縱觀韓國隊在這次世界盃的表現，不得不令人刮目相看。尤其是他們的拼搏精神，堪稱體育運動史上的典範。我觀看了韓國隊的每一場比賽，他們的贏球並非如某些報刊所污衊的純粹靠裁判“判來的”。連球王貝利都被韓國隊的鬥志和表現所折服。他還看好韓國隊能夠擊敗德國隊進入決賽。

尤其令人不解的是，不少評論文章還將裁判不公的爭議及韓國隊的贏球與政治扯上關係。如國內發行量極大的《體壇周報》一篇標題為「政治強姦了足球」的評論文章寫道，南韓“這支以鋼鐵的意志聞名於世的球隊終於成了政客手中的玩具，政治和金錢的腐臭讓他們的努力忽然變得一文不值。”如果這樣的文章發表在西方法治國家，韓國足球隊完全可以狀告這篇文章誹謗。因為迄今為止，沒有任何跡象和證據顯示裁判的誤判與政治或金錢交易有關。更加離譜的是，有些評論文章在引用他人的話時罔顧事實，顛倒黑白。如將貝利批評裁判“水平不高”解說成貝利“憤怒了，因爲受害者的對手都是東道主韓國隊！”事實上，貝利沒有發表任何指責裁判偏袒韓國的評論------與此相反，他特別強調，“我並不認為問題在於對特定的國家作出有利的判定，像德國隊與美國隊的那場比賽中，儘管德國隊員在禁區內手球，但卻沒有被判點球。那次是美國隊不幸。”從各方面的跡象看，這次裁判執法不公引起的爭議主要在於本屆世界盃裁判選拔制度上，而不是“政治與金錢的腐臭”。至少抱怨裁判不公的國家如西班牙、意大利等國的輿論並沒有將這一爭議與政治或金錢撤上關係。而八杆子打不着的我國媒體卻吵吵嚷嚷，一副京劇臉譜式的凜然氣勢。這不能不讓我懷疑是咱們自己將政治與體育比賽掛上了勾。我這樣說並非完全憑空捏造。不久前，由於大獨裁者金正日統治下的北韓難民闖入韓國駐中國大使館事件而導致中韓兩國政府出現自建交以來關係最緊張的局面。因此，我無法不懷疑中國政府有關部門又以一貫的手法下令各大媒體------“黨的喉舌”藉機向韓國開火。我希望這僅僅是我的臆想，可是，這樣的事過去可沒少發生。

其實，體育跟政治扯上關係，倒是有着源遠的歷史。1980年的前蘇聯莫斯科奧運會與1984年的美國洛杉磯奧運會就是最好的例子。冷戰時期，在那些表演性質的體育比賽中，東西方陣營的裁判往往界線分明。他們通常各自給自己陣營的選手以較高的評分。這一傳統到後冷戰時期的今天仍不時可以明顯感覺得到。如在今年的美國鹽湖城冬奧會上，俄羅斯、中國、羅馬尼亞、烏克蘭等國的裁判常常給他們自己國家的選手較高的分數，而美國、英國、德國、挪威等國家的裁判又比較偏愛西方國家的選手。不過，法國正如它在政治上總是搖擺不定一樣，他們的裁判在給分時也讓人捉摸不定。比如，法國裁判勒古涅在這次冬奧會雙人花樣滑冰比賽中故意偏袒俄羅斯選手列日娜婭和西哈魯利澤。結果造成另一對表現接近完美的加拿大選手薩爾與佩特蒂爾僅得銀牌。國際滑冰聯合會調查後發現，法國裁判勒古涅因“受到外界壓力”，裁判不公。這名法國裁判最後也承認與俄羅斯達成了私下交易：法國裁判保證在雙人花樣滑中將票投給俄羅斯選手，俄羅斯裁判將在冰舞比賽中把票投給法國選手。冬奧會因此罕見地做出了追授金牌給加拿大選手的決定，同時保留俄羅斯選手的金牌。我記得非常清楚，無論是在補發金牌之前還是之後，薩爾與佩特蒂爾在接受採訪時都從未攻擊俄羅斯選手。尤其令人感動的是，他們還不停地稱讚對方，並表示他們之間已成為好朋友。而加拿大的媒體也沒有象今天的中國媒體一樣用盡尖酸刻薄的語言攻擊對方選手，更沒有將這一事件上升到政治的高度。相比之下，國人的表現讓人實在不感恭維。對於追授金牌一事，中國花樣滑冰隊莫名其妙地表示“無法理解”。說不夠氣度似乎太輕了點，說卑賤似乎又太重了點，比較準確地說法應該是紅眼病泛濫。

魯訊先生針對國民的醜陋性寫過一篇文章，標題為“聰明人和傻子和奴才”。大意是有一位主人對奴才特別苛刻，而奴才又總是喜歡向他人抱怨。可是有一天，當一位聽了他抱怨的“傻子”準備為這名希望有一個窗戶的奴才在牆上開一個窗口時，“於是奴才就大喊‘人來呀！強盜在毀咱們的屋子了！快來呀！遲一點可要打出窟窿來了！……’他哭嚷着，在地上團團地打滾。一群奴才都出來了，將傻子趕走。聽到了喊聲，慢慢地最後出來的是主人。‘有強盜要來毀咱們的屋子，我首先叫喊起來，大家一同把他趕走了。’他恭敬而得勝地說。”……我覺得咱們這些過去老抱怨人家歧視亞洲足球水平的國人就象是魯訊筆下的奴才，而韓國隊就是那位“傻子”，歐洲人就象那位“慢慢地最後出來的主人”。這不，國人老說人家歧視亞洲足球，如今韓國隊為我們亞洲闖出了一遍天地，而國人卻象天要塌下來似的大喊大叫起來，而且比美國、葡萄牙、意大利、西班牙等叫得還要起勁。烏乎！難道我們真的只配做奴才，只配讓人瞧不起嗎？

說千句道萬句，體育比賽應該是友誼與和平的象徵，大可不必刀槍相見。美國人是世界上最喜歡體育運動的國民之一，這從他們身上隆起的肌肉可以看出。但是，他們卻並不象過去的蘇聯及東歐，也不象現在的中國等如此看重比賽輸贏。這次美國隊出人意料地進入了八強，美國人並沒有欣喜若狂。你從他們身上絲毫也感受不到“美國雄風”式的自豪感。美國人將體育當成娛樂。美國隊贏了，就開個大型派對慶祝一番；輸了，仍然是掌聲鼓勵。美國在4年前輸給了伊朗，伊朗人像報了雪仇大恨似的狂歡了好一陣，美國人卻是“舞照跳，馬照跑”。一個真正的大國，不僅要贏得起，也要輸的起。正如中國的一句俗話所說，“男子漢大丈夫拿得起，放得下”。反觀國人在這次比賽中的表現，卻令人失望。中國政府不厭其煩地大彈“中國隊衝出亞洲走向世界為全亞洲人爭了光”的論調。如今人口不到中國的二十分之一，土地不過中國的百分之一的韓國真正走向了世界，難道反而沒有為全亞洲爭光了嗎------人家為我們爭了光，我們卻在這裡嘮叨不休，如此怎麼能讓人家瞧得起呢？我國有句俗話叫“吃不到葡萄說葡萄酸”，我們可不要讓人家拿我們的“國粹”來損我們。

國人還有一個毛病，那就是凡事只要有人出聲，就跟着瞎起鬨，也不管懂與不懂。批評作家卻從來不看文學作品，評論電影卻從來不進電影院，對體育比賽的裁判評頭論足卻根本不懂得比賽規則。不少國人還認為自己是全知全能，因此不必什麼事都“親力親為”。反正是有問必答，而且答案永遠正確。這類荒謬的事如今在中國累累發生而人們已對此習以為常。

中國人總希望自己的國家成為世界上的大國。可問題是，要想成為一個大國，必須首先具有大國的風範。否則，國家再大，國力再強，也只會徒增國際社會的恐慌與不安而已。中國社會發展到今天這種眾叛親離、怨聲載道的地步，政府要負最主要的責任。可是，我們每一個中國人恐怕也有需要認真反思的地方。有句話說得好：有什麼樣的人民，就有什麼樣的政府。這話放之四海而皆準。

（作於2002年6月24日世界盃四強賽韓德大戰前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