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回 冷冰儿谨遵观棋不语 南二楼思渴风月无边 (续)

2) 长白雨半窗

交代了冷冰儿，且容笔者将那同行的小姑娘交代一二。这小姑娘和憨厚的冷冰儿正好相反，羊角小辫，柳腰黛发，肩削肢细，嘴角一挑一挑的，走起路来也是蹦蹦跳跳，最是难得一丝片刻安宁，兼之模样儿极标致，眼睛如一湾秋水般清澈透明，似乎能将人看得入骨三分似的，加之心机又深又细，普通须眉哪里能及企万一？端的人间殊无此姝，几欲疑为仙媛入得凡尘来。

当下冷冰儿讲完自己的身世，接着傻笑道：“小弟已经说完了，姐姐，现在轮到你了。小弟先讲，实在是作抛砖引玉之想呢，主要还是小弟对姐姐的来历好奇。”

这荆老爷子虽然只是个落第秀才，但是久历风霜，也算练就出了半个火眼金睛，这个美少女来历不凡，他岂能看不出来？乃笑道：“姑娘执意不肯以真实姓名相告，老夫想一定有其缘由的。待老夫为姑娘杜撰一个名字如何？只是唐突了些。”

美少女忙走上前，垂手笑道：“前辈见谅，实在是师命难违，前辈不要过于责备小女子不识趣才是。不过小女子姓雨，自幼离家，随师傅在冰宫十一年，在那里虚度青春岁月。夜阑人静时，小女子每每遥望故乡，因不能相伴亲生父母尽孝，愧疚感每每油然而生，所幸小女子还有一小妹能与双亲朝夕相伴。”

荆老爷子笑道：“人生大抵如此的，姑娘也不必伤感。老夫活了五十岁，更多的时候是在叹息之中度过，每每不能自已。天伦之乐，这种看似不过是人之常情，有时竟成奢侈品，遥遥不可及企。姑娘天纵奇才，乃人中凤凰，文学武功如今已是上乘，假以时日，定能扬名天下，成就名山事业。就老夫看来，儿女成就名山事业实在是给父母最好的礼物，是最好的孝顺。”

美少女笑道：“谢前辈见开导。师傅待小女子如同己出，其实小女子倒不算寂寞，不过受些相思之苦罢了，算起来其实不值一提的。”

冷冰儿懵然道：“姐姐还没有告知自己的芳名呢。”

荆老爷子笑道：“冷哥儿急躁了些，且容老夫想想。雨姑娘温润圆滑，静如一抹水柔，动似二月春风吹拂下的小雨，飘在半幅窗帘上，淅淅沥沥的。老夫且称姑娘‘雨半窗’如何？”美少女 (雨半窗) 上前谢过。冷冰儿嘟哝道：“姐姐的名字好听是好听，就是感觉冷了些，不给人温暖，其实姐姐很平易近人的。二月春风吹拂下的小雨，在你们烟雨空蒙的江南，果真飘落在身上的话，尚且还有寒意，在我们北方就更是如此，往往是雨雪交加的，还时常伴有凛冽的北风。”雨半窗抿嘴一笑，不得不大骂冷冰儿呆子。

顿了顿，荆老爷子忽然道：“雨姑娘知道长沙岳麓山下的岳麓书院吗？对面的天马山下就是近三年来声名鹊起的沙龙村。”

雨半窗抿嘴笑道：“略有所闻。沙龙村如今挣得好大的名声，晚辈纵然再孤陋寡闻，也还是略知一二的。不知荆老爷子想说什么？”

冷冰儿讶然道：“荆老爷子和姐姐说的哪个沙龙村？小弟闯荡江湖半年，从来没有听说过。”

荆老爷子笑道：“冷哥儿情形略有不同。令尊令堂大人长住漠北，刻意避世，冷哥儿这半年又专捡荒凉之地，走羊肠小道，自然不会知道。这事说起来令人匪夷所思。这天马山原是荒凉之地，只散居数十户猎户和农家，如今随着这钦赐的沙龙村的兴建，这天马山竟然盖过了对面岳麓山的繁华。别说沙龙村里面武林高手如云，就只算里面的藏书楼，竟然还盖过了岳麓山下的岳麓书院。岳麓书院可是千年老院，历来是四大书院之首啊。”

冷冰儿道：“这有什么奇怪的？三十年河东、四十年河西呗。家父以前训示过晚辈，说文化这东西其实首先是一种沉淀。从长远上看，晚辈更看好岳麓书院。这沙龙村嘛，即使它现在声势浩大，即使它是钦赐，那也没有什么，充其量也只是个暴发户而已。”

雨半窗笑骂道：“呆子，你又发表什么高论！沉淀难道天生就有的吗？荆老伯不必理会这呆子。”

荆老爷子笑道：“冷哥儿说的也有道理。当今圣上之所以钦赐设立沙龙村，主要是因为一位少女的缘故。当时，也就是三年前，那位少女大约是十五、六岁光景，其气若兰，云螺巧挽，细腰柳态，不输西施，和雨姑娘很是神似。只是老夫当时忙于照料米店和布店，还得兼顾私塾，没能赶上当年的科举盛会......”

雨半窗笑道：“和晚辈神似？这倒奇了。据说当年那位姑娘最开始是蒙面的吧？”

荆老爷子笑道：“是与不是，且听老夫先说上一段......”冷冰儿立刻抚掌称善。

原来这雨半窗姑娘实为一深居长白山冰宫之少女，二九年华，极少履历凡尘，是故虽然世间红尘滚滚污浊不堪，雨半窗因为身在冰宫，才出落得傲雪寒梅般一尘不染。之前唯一一次履历凡尘还是在三年前，那时雨半窗才十五岁，从师学艺已八载，已经得到师傅六成真传，差的只是火候和江湖历炼。正巧师傅有一件事须去南岳衡山，于是命雨半窗独自赴衡山，顺便去江湖历炼。雨半窗欢天喜地地去后，师傅因为放心不下，又在后面暗暗跟随，带上自己的仙鹤，好在危急时保护爱徒。

雨半窗初次下山行走江湖，一切皆觉新鲜好奇，加上少年心性，自觉除了师傅外，自己已是天下少有敌手，踌躇满志之余打抱不平，一路上倒也干了几起劫富济贫的好事。雨半窗一路遇到的都是些酒囊饭袋、不思进取的武师和普通的庄丁，是故都是靠自己的武学和机敏将事情摆平的，恩师并未露面。

雨半窗在返回长白山的途中路过长沙岳麓山附近时，忽见很多文人墨客带着书童赶往岳麓山，成群结队地边走边谈论甚么乡试，云什么科举考试率先在两湖改革，等，大家一阵打趣，然后又说了些升官发财的话，不提。雨半窗按捺不住好奇，忙逮住一个斯文些的少年书生打听。那少年书生见一美少女主动找自己攀谈，似有受宠若惊之感，说话也有些语无伦次：“姑娘......这次巡抚大人奉汉口两湖总督之命，三天后，将在岳麓山下岳麓书院举行露天殿试......哦是乡试。考试形式也不再是一成不变的八股文，这次还加上了自由发挥的写意考试，据说题目灵活得很那。中头名解元的将给进士待遇，据说若有空缺的话，直接升任做县令呢。”雨半窗笑道：“原来如此。小女子要是男儿身的话，还真想报名试一试呢，大不了考不好不被录取罢了，是不是？”少年书生笑道：“姑娘言之在理。其实这次乡试的主题口号之一正是是男女平等，总督公文里说女子也可以报名的，考试一视同仁，择优录取。姑娘长得清丽脱俗，想必有真才实学，如果有兴趣的话，不妨和在下做个同伴，如何？”雨半窗笑道：“谢谢啦！不过小女子家境贫寒，没有上过学，唯粗通拳脚而已。所以无心应试，只想去见识场面看看热闹。”那少年书生见雨半窗说懂武功，心里一阵戒备，忙收起笑容道：“真的可惜了，姑娘这等人才，竟然不懂文学，是个看热闹型的......难道姑娘竟然连基本的诗词歌赋也不曾涉猎？”雨半窗笑道：“这个不曾。小女子生就少年蹉跎。”少年书生连呼可惜，面露不屑，拿出纸扇，哼着小曲一摇一摆地走了。

雨半窗生性节俭，加上所带银钱不多，为了节省开支，在岳麓书院对面的天马山下找了家农户住下，好歹忍住好奇挨过了两天时光。到了第三天，雨半窗早早洗漱完毕，来到岳麓书院的广场。只见广场人山人海，百来个长沙卫戍士兵在维持秩序。雨半窗仗着轻功卓绝，好歹挤到了前排，驻足观看。考台共七个考官，神态不一；中间那位主考大约四十多不到五十岁的年龄，倒是慈眉善目，仙风道骨。

时华夏大地世人浮躁，历经沧桑的华夏文化正饱受西洋文化的蚕食和摧残，传统国学式微，加上道德滑坡，民风浅薄粗俗，看得雨半窗心里凉了半截。再者，虽然这次京城的老佛爷迫于形势和压力，责成两湖总督在乡试时力求男女平等，但是实际上满不是那么一回事情。几位学问很不错的女秀才遭到主考官的百般刁难，只有一位女秀才进入第二轮复试，其余的惨遭淘汰。第二天，这位进入复试的女才子虽然表现出众，还是惨遭淘汰，啜泣着走下考台。雨半窗终于忍无可忍，清叱一声跃上主考台。时值夜晚，婵娟如水，众才子佳人和主考官但见雨半窗遂扭袅袅纤腰，回眸浅笑盈盈，似一曲童谣歌烂漫，飘身而落，美若仙女舞娉婷。

众考官主考官见一个仙女般的少女从天而降，大吃一惊，随即发出尖叫声、怒喝声等，场面乱成一团。那位主考擦了一下眼睛，定了定神，见来者只是个稚气未脱的小女孩，于是喝止了包抄过来的卫戍士兵，忙问雨半窗姓甚名谁，有何贵干。雨半窗因为师门之秘不便相告姓名和出身，只是答言考试标准男女有别，有失公平之承诺，要求重新对那位淘汰的女秀才考试。

主考官是个和蔼的老学究，见这个不识时务的女孩实在童趣可爱，乃笑道：“姑娘请了，这是众位同仁的一致评判，结果要申报总督和朝廷的，也不能由老夫一人说了算的......”话未说完，雨半窗已是暗暗恼怒，抽出宝剑，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将主考官的桌子劈为两半：“不依是不是？本姑娘只要求给那位姐姐一个补考的机会，哪里过分了？你们扪心自问，那位姐姐那样高的才学，对答入流，你们好意思将她刷下？”主考官见这个娇滴滴的小女孩竟是个女煞星，吓了一跳，总算他见过风浪，忙道：“姑娘的剑......好说话，好说话。传令，唤秀才李钉儿重新考过，各位同仁须得秉公评判！”原来那位第二轮被刷下的秀才嗜书入命，自号 Reading，正好和她的名字李钉儿谐音。那李钉儿是个饱读史书的大家闺秀，学问确实一流，有问鼎解元之才，但是她生性怯弱羞涩，胆子小，如何见过这等阵势？当下吓得面色惨白，哪里还顾得上回答主考官的提问？自然是一问三不知。主考官乃对雨半窗笑道：“姑娘你看如何？这个下官实在爱莫能助，帮不上忙。李秀才学问很高，下官是知道的，也颇为欣赏。”台上其他考官、台下众多才子一齐哄笑。

雨半窗强忍怒气，喝道：“岂有此理！如此欺负一个弱女子。真道巾帼无人才，是不是？台下哪位姐妹原意补考的，尽管上得台来！本姑娘给你们做主！”不料连说几遍，竟是无人敢上得台来。这时台上台下又是一阵哄笑。众才子才女见雨半窗金莲红袜，体态窕窈，未语先自三分含羞，凝香暗露，玉韵珠藏，无不惊为瑶台玉女临凡。但见其稚气未脱，有粗鄙者胆大妄为者欲欺雨半窗止乎金玉其外，遂挑衅之，笑道：“姑娘相貌没得说，我见犹怜，武功也没得说，一剑就能劈翻主考大人的桌子，在场的没有几人做得到。不过这里是文学赛场，比试举人的，姑娘真有真才实学，何不露一手给我们看看？”雨半窗少年心性，经不起激，鄙夷道：“行！什么条件？到时本姑娘如果技压诸位，本姑娘也不要什么解元，只须让这位李钉儿姐姐入围前十名就可以了。主考大人如何说？”主考大人见雨半窗倒似乎有几分才学，但是见她稚气未脱，若论盖过所有的才子佳人夺取解元，那实在难以令人相信，不过这几乎是让李秀才入围的唯一办法，好歹先让这位姑娘试一试运气。乃笑道：“好，本官就依姑娘一次，君子一言......”雨半窗接口道：“驷马难追。”

别的几位考官见雨半窗答应爽快，心下狐疑，生怕她得了解元自己无法交差，乃对主考官齐道：“姑娘且慢，湖大人，下官有个提议。这位小姑娘高才是肯定的，不过她没有经过初试，而直接进入这最后一轮的复试，湖大人和下官纵容能通融，但是别人能否通融，下官可不能打保票，至少台下诸位才子那里恐怕说不通。若要服众，本官得加大试题难度。古有魏国先贤曹植七步吟诗之典故，本官今日命姑娘五步成章成赋，姑娘若不成，即请自行下这岳麓山。如何？”台下那些志在夺取解元的秀才轰然叫好。

雨半窗面露鄙夷神色，浅笑道：“就这样定了。大人请计时间。”时春光明媚，万紫同竟千红，山麓含笑藏春，映山红花开未谢，天涯处云羞有语，霞碎无声。只见雨半窗冷冷一笑，也懒得答话，微抬杏眼，看那岳麓山山峦青山隐隐，杜鹃红炽，湘江秀水涟漪绻绻，绿水悠悠，只是见诸才子佳人沉迷于风花雪月，家事国事天下事皆抛诸脑后，似乎皆大志尽夺，不禁幽幽一叹，未出一步，已启朱唇皓齿，竟然一口气做诗十首，无一不是字字珠玑，千古绝唱。众才子佳人叹服，呆在一旁作声不得。那主考官算是有良知之士，正要宣布雨半窗获胜，不料台下几十个自问才学应该夺得解元的在几位考官的暗示和默许下一齐鼓噪，呐喊一声一齐上得台来，以扰乱会场秩序为由，围着胭脂，要将她驱逐下去，场面一度失控。胭脂怒喝：“怎么着？主考大人还未宣布结果呢，反了不成？本姑娘也不取你们的性命，只是都给我躺下！”一阵混战，雨半窗已是撂倒十来人，只是她力气小，加上成群的卫戍士兵一齐拥上，雨半窗顿时力气不支，只是仗着小巧功夫游斗，咬牙苦苦支撑。

正在危急之时，空中忽然飞来一仙鹤。雨半窗认得是恩师的坐骑，精神立刻大振，挥剑又撂倒数人，瞅个空子跃上仙鹤，腾空而起，袅袅飘去，留下仙媛歌一曲，直把众人看得目瞪口呆。众人但觉如置身于仙境，当真光怪陆离。此事一传十，十传百，不日传遍京城；那湖南巡抚和两湖总督怕圣上怪罪，又添油加醋一番，将雨半窗描绘为临凡的神仙姐姐。皇上惊之诧之，疑为上苍之命，派个文曲星下凡监察自己的政绩，哪敢怠慢，把牙一咬，乃拨重金在岳麓书院对面的天马山圈地万亩，遍种花草树木，中间则建造起一主楼，上书“钦赐沙龙村”，并命大学士纪晓岚老爷子拟联主楼：

荆楚沙龙，披襟气爽
仙媛歌赋，粲雅幽凉

又命翰林院院士颜真卿从老家快马加鞭赶来，亲自书写，并请工匠仿照真迹雕刻在绿玉石上，分挂于沙龙村大门左右两侧。又钦命两湖总督在湘滨主楼左右前后另各建起亭台楼阁十八座，与主楼成相依相偎之势，应和著鸟语花香，郁郁葱葱，好不雅韵谐趣盎然，难怪后世有人竟然推许之为天下第一美景。

荆老爷子笑道：“当日我听说的就是这些。如果老夫猜测不错的话，雨姑娘就是当日那位少年侠女。”

冷冰儿半爽合不拢嘴，道：“我的天，姐姐初次出道就闯下这样大的名声，而且还借老佛爷的手建了这样一个沙龙村，真的功德无量，小弟除了佩服，还是佩服！”

雨半窗低笑道：“这也不算什么。当日要是恩师不来，小女子即使不丧生刀剑，那蹲班房、判个十年以上有期徒刑恐怕是免不了的......”

冷冰儿叫道：“十年以上有期徒刑？岂有此理，姐姐那是自卫，真那样判罚的话，姐姐实在比窦娥还冤枉......那人生怎么会有乐趣？”

雨半窗笑道：“比窦娥还冤又怎么样？乐趣自然更是无从谈起。即使以后平反，还是吃亏了......小女子回到长白山以后，恩师大发脾气，说小女子不自量力多管闲事，罚小女子面壁三个月。”说完吐了吐舌头。三人接着说笑一阵，感叹不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