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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食家:二、與我有涉(ZT)
送交者: icecold 2007年07月10日00:00:00 於 [競技沙龍] 發送悄悄話


  如果朱自冶僅僅自我吃喝而與我無關的話,我也不會那麼強烈地厭惡他。他當他的美食家,我當我的窮學生,本來是能夠平安相處的。可是我在前面的一節中只說到朱自冶吃早點,吃中飯,他還有一頓晚飯沒有吃吶!

  朱自冶吃罷中飯以後,便進澡堂去了。他進澡堂並不完全是為了洗澡,主要是找—個舒適的地方去消化那一頓豐盛的筵席。俗話說餓了打瞌睡,吃飽跑勿動。朱自冶飽食一頓之後雙腳沉重,頭腦昏迷,沉浸在一種滿足,舒暢而又懶洋洋的神仙境界裡。他搖搖晃晃地坐上阿二的黃包車,一陣風似的拉到澡堂里,好象是到醫院裡掛急診似的。

  朱自冶進澡堂只有舉手之勞,即伸出手來撩開門帘。門帘一掀,那坐賬台的便高聲大喊:“朱經理來哉!”天曉得,朱自冶哪一天當過經理的,對資本家應該喊一聲老闆才對。不過,老闆這種尊稱那時已經不時髦了。一是缺少點洋味,二是老闆有大有小,開爿夫妻老婆店也能叫作老闆的。經理就不同了,洋行經理,公司經理,買賣大,手面闊,給起小賬來決不是三塊兩塊的,五十元的關金券用不着找零頭!所以那跑堂的一聽到朱經理來哉,立刻有兩個人應聲而出,一邊一個,幾乎是把個朱自冶抬到頭等房間裡。這頭等房間也和現在的高級招待所有點相似,兩張鋪位,一個搪瓷澡盆,有洗臉池,有蓮蓬頭。只是整個的面積較小,也沒有空調設備。不礙,冬天有蒸氣,夏天有一隻華生老牌的大吊扇,四塊木板在頭頂上旋個不歇。

  朱自冶向房間裡一坐.就象重病號到了病房裡,一切都用不着自己動手。跑堂的來獻茶,擦背的來放水,甚至連脫鞋也用不着自己費力。朱自冶也不願費力,痴痴呆呆地集中力量來對付那隻胃,他覺得吃是一種享受,可那消化也是一種妙不可言的美,必須潛心地體會,不能被外界的事物來分散注意力。集中精力最好的方法是泡在溫水裡,這時候四大皆空,萬念俱寂,只覺得那胃在輕輕地蠕動,周身有一種說不出的舒坦和甜美.這和品嘗美食有異曲同工之妙,但是二者不能相互代替。他就這麼四肢不動,兩眼半閉地先在澡盆里泡上半個鐘頭。泡得迷迷糊糊、昏昏欲睡的時候,那擦背的背着一塊大木板進來了。他把朱自冶從澡盆里拉出來,把木板向澡盆上一蓋,叫朱自冶躺上“手術台’,開始了他那擦背的作業。讀者諸君切不可把擦背二字作狹義的理解,好象擦背就是替人家擦洗身上的污垢。不對,朱自冶天天一把澡,有什麼可擦的?這擦背對他來說實在是一種古老的按摩術,是被動式的運動。飯後百步走被認為是長壽之道,但是奉行此道者需要自己邁開雙腿。擦背則不同,只消四肢鬆弛地躺在“手術台”上,任人上摩下擦,伸拳屈腿,左轉右側,放倒扶起,同樣受到運動的功效,卻用不着自已花力氣。真正的美食家必須精通消化術,如果來個食而不化,那非但不能連續工作,而且也十分危險!

  朱自冶的此種運動時間也不太長,大體上不超過半個鐘頭。然後便在臥榻上躺下,開始那一整套的繁文褥節,什麼捏腳、拿筋、敲膀、捶腿。這捶腿是最後的一個節目,很可能和催眠術有點關係,失自冶在輕輕地拍打中,在那清脆而有節奏的響聲中心曠神恰,漸漸入睡。這一覺起碼三個鐘頭,讓那胃中的食物消化乾淨,為下一頓騰出地位。

  當朱自冶快要醒來時,我也從學校里下學歸來。書包一放,媽媽便來關照:

  “今天還在元大昌,快去!”

  媽媽的話只有我懂,那朱自冶還有一頓晚飯沒有吃吶!

  朱自冶吃晚飯也是別具一格,也和寫小說一樣,下一篇決不能雷同於上一篇。所以他既不上麵館,也不上茶館,而是上酒店。中午的一頓飯他們是以品味為主,用他們的術語來講叫“吃點味道”。所以在吃的時候最多只喝幾杯花雕,白酒點滴不沾,他們認為喝了白酒之後嘴辣舌麻,味覺遲鈍,就品不出那滋味之中千分之幾的差別!晚上可得開懷暢飲了,一醉之後可以呼呼大睡,免得飽嘗那失眠的苦味,因此必須上酒店。

  蘇州的酒店賣酒不賣菜,最多各有幾碟豆腐乾,蘭花豆,辣白菜之類。孔乙己能有這些便行了,君子在酒不在菜田。美自主則不然,因為他們比君子有錢,酒要考究,菜也是馬虎不得的.既不能馬虎,又不能雷同,於是他們便轉向蘇州食品中的另一個體系——小吃。提到蘇州的小吃我又不願多寫了,除掉如前所述的原因外,還因為它會勾起我一段痛苦的回憶,我被一個我所厭惡的人隨意差遣!

  蘇州的小吃不是由那一爿店經營的,它散布在大街小巷,橋堍路口。有的是店,有的是攤,有的是肩挑手提沿街叫賣的。如果要以各種風味小吃來下酒的話,那就沒有一個跑堂的能對付得了,必須有個跑街的到四下里去收集。也許是我的腿長吧,朱自冶便來和我媽商議:

  “你家高小庭蠻機靈,阿好相幫我做點事體,我也勿會虧待伊。”

  媽媽當然答應羅,她住了人家的房子不給錢,又沒有什麼家務可料理,心裡老是過意不去,巴不得能為朱自冶做點事,以免良心受責備。可憐的媽媽不知道剝削二字,只承認—切現存的社會法規。她教育兒子不能好吃,卻對朱自冶的好吃不加反對,她認為那是一種“吃福”,好吃與吃福是兩回事體。可我卻把它當作一回事,怎麼也不願意去替朱自冶當跑街的。堂堂的一個高中生怎麼能去給一個好吃鬼當小廝呢!

  媽媽又哭了,父親謝世後家境貧困,是靠我的大哥當遠洋水手掙點錢:“去吧小庭,我們頭頂人家的天,腳踏人家的地,住了人家的房子不出房租,又不交水電費,算起來相當於全家的伙食費,只要先經理說個不字,你就念不成書,我們一家就會住在露天裡。只怪你爸爸走得早啊,我求求你……”

  我只好忍辱負重了,每天提着個竹籃去等候在酒店的門口。等到華燈初上,霓虹燈亮滿街頭的時候,朱自冶和他的吃友們坐着黃包車來了。一長串油光鋥亮的黃包車,噹噹地響着銅鈴,哇哇地撳着喇叭,象游龍似的從人群中奪路而來,在酒店門口徐徐地停下。他們一個個洗得乾乾淨淨,渾身散發着香皂味,滿面紅光,春風得意。朱自冶的黃包車總是走在前面,車夫阿二也顯得特別健壯而神氣。阿二替朱自冶掀掉膝蓋上的氈毯,朱自冶一躍落地,輕鬆矯捷。在酒店門口迎接他們的不是老闆,也不是跑堂的,而是兩排衣衫襤褸,滿臉污垢,由叫花子組成的儀仗隊。乞丐們雙手向前平舉,嘴中喊着老爺,枯樹枝似的手臂在他的左右顫抖。朱自冶似乎早有準備,手一揚,一張小票面的鈔票飛向叫花子頭:“去去。”

  叫花子呼啦一聲散開,我這個手提竹籃,依門而立,飢腸轆轆的特殊叫花子便到了朱自冶的面前。這個叫花子所以特殊,是因為他知道一點地理歷史,自由平等,還讀過三民主義,他反對好吃,還懂得人的尊嚴。當叫花子呼啦一聲散開而把我烘托出來的時候,我滿腔怒火,汗顏滿面,恨不得要把手中的竹籃向朱自冶砸過去!可是我得忍氣吞聲地從朱自冶的手中接過鈔票,按照他的吩咐到陸稿薦去買醬肉,到馬詠齋去買野味,到采芝齋去買蝦子鯗魚,到某某老頭家去買糟鵝,到玄妙觀里去買油氽臭豆腐乾,到那些鬼才知道的地方去把鬼才知道的風味小吃尋覓……

  我提着竹籃穿街走巷,蘇州的夜景在我的面前交替明滅。這一邊是高樓美酒,二簧西皮,那霓虹燈把鋪路的石子照得五彩斑斕,那一邊是街燈昏暗,巷子裡象死一般的沉寂,老婦人在垃圾箱旁邊撿菜皮。這裡是杯盤交錯,名茶陸陳,猜拳行令,那裡卻有許多人象影子似的排在米店門口,背上用粉筆編着號碼,在等待明天早晨供應配給米。這裡是某府喜事,包下了整個的松鶴樓,馬車、三輪車、黃包車在觀前街上排了一長溜,新娘子輕紗披肩,長裙曳地,出入者西裝革履,珠光寶氣;可那玄妙觀的廊沿下卻有一大堆人蜷縮在麻袋片裡.內中有的人也許就看不到明天……“朱門酒肉臭,路有凍死骨。”這句眾所周知的詩句常在我的頭腦里徘徊。

  朱自冶倒是不肯虧待我,常常把買剩的零錢塞在我的口袋裡:“拿去!”那神清和給叫花子是差不多的.

  我睜眼、僵立。感到莫大的侮蔑。

  “拿去吧,是給你奶奶買肉吃的。”

  侮蔑被辛酸融化了。我是有個老祖母,是她把我從小帶大的,那時已經七十六歲,滿嘴沒牙,半身不遂,頭腦也不是那麼清楚的。可是她的胃口很好,天天鬧着要吃肉,特別是要吃陸稿薦的乳腐醬方,那肉人口就化,香甜不膩。她弄不清楚物價與貨幣的情況,在她的頭腦中一切都是以銅板和銀元計算的。她只知我的哥哥每月要寄回來幾千塊錢(能買一百多斤米),為什麼不肯花二十六個銅板給她稱一斤肉回來呢?三百個銅板才合一塊錢!她把這一切都歸罪於我的媽媽,罵她忤逆不孝,剋扣老人.而且牽牽連連地訴述着陳年八代的婆媳關係,一面罵一面流眼淚.媽媽怎麼解釋也沒用,只好一面在配給米里撿石子,一面把眼淚灑在淘米籮里。我在這兩條淚河之間把心都擠碎!

  當我用朱自冶的零錢買回幾塊肉來,端到奶奶的床前時.他一面吃,一面哭,一面用顫巍巍的手撫摸着我的頭.“好孫子,還是你孝順,奶奶沒有白帶你……”

  我一聽這話眼淚便簌簌地往下流,我想大哭,大喊,想問蒼天!可是我拼命地哽住喉嚨,俯伏在奶奶的床頭,把頭埋在棉被裡.既然在侮蔑中把錢接過來了,為什麼不能讓奶奶得到一點安慰!

  “上有天堂,下有蘇杭”啊!這句老話不知道是准發明的,而且大言不出地把蘇州放在杭州的前面.據說此種名次的排列也有考究,因為杭州是在南宋偏安以後才“春風熏得遊人醉,錯把杭州作汴州”。而蘇州在唐代就已經是‘十萬夫家供課稅,五千子弟守封疆”了.到了明代更是“翠袖三千樓上下,黃金十萬水東西”.近百年間上海崛起,在十里洋場上逐鹿的有識之士都在蘇州擁有名第,購置產業,取其進可以攻,退可以守。蘇州不是政治經濟的中心,沒有那麼多的官場傾軋,經營的風險,又不是兵家的必爭之地,吳越以後的兩千三百多年間,沒有哪一次重大的戰爭是在蘇州發生的;有的是氣候宜人,物產豐富,風景優美。列代的地主官僚,官商大賈,放下屠刀的佛,懷才不遇的文人雅士,人老珠黃的一代名妓等等,都歡喜到蘇州來安度晚年。這麼多有錢有文化的人集中在一起安居樂業,吃喝和玩樂是不可缺少的,這就使蘇州的園林可以甲天下,那吃的文化也是登峰造極!風景不能當飯,天天看了也乏味,那吃卻是一日三頓不可或少的。蘇州所以能居於天堂之首,恐怕主要是因為它的美食超過了杭州。這也許是蘇州人的驕傲吧,可我那時簡直覺得這是一種罪惡,是人間最最不平的表現!我不知道地獄裡可有“天堂”,可我知道“天堂”里確有地獄,而且絕大多數的人都在地獄的邊緣上徘徊。說老實話,當我開始信仰共產主義的時候,我沒有讀過《資本論》,也沒有讀過《共產黨宣言》,多半是由朱自冶他們促成的,他們使我覺得一切說得天花亂墜的主義都沒有用,只有共產才能解決問題!如果共掉了朱自冶的房產,看他還神氣不神氣!

  我偷偷地唱着一支從北平傳來的歌:

  山那邊呀好地方,

  窮人富人都一樣,

  你要吃飯得做工呀,

  沒人為你作牛羊。

  ……

  這支歌的曲調很簡單,唱起來也用不着關起嗓門兒費死力,可它卻使我從“朱門酒肉臭,路有凍死骨”中找到了出路,出路就在山那邊!

  我決定到解放區去了,那已經是一九四八年的冬天。我不知道解放區的形勢,總以為國民黨還很強大,還有美國的原子彈什麼的。無產階級要奪取全國勝利,恐怕還要經過幾年、幾十年的浴血奮鬥!我讀過《鐵流》與《毀滅》,知道革命的艱難困苦,知道那是血與火的洗禮。所以當時的心情很悲壯,準備去戰死沙場。“風蕭蕭兮易水寒,壯士一去兮不復還!”當時的心情很有點象荊軻辭別高漸離。

  我的高漸離便是蘇州,是這個美麗而又受難的城市叫我去戰鬥!臨行之前我上了一趟虎丘山,站在虎伏閣上把這美麗的城市再看一遍:再見吧,你的兒子將用血來洗盡你身上的污垢!傍晚,我照樣去替朱自冶買小吃,照樣買了一塊乳腐醬方送到奶奶的床前:吃吧,奶奶,孫子從屈辱中接過錢來為你買肉,這恐怕是最後的一回!我的判斷沒有錯,當奶奶發覺最孝順的孫子失蹤之後,她哭喊了三天便與世永別。

  年輕時的記憶多麼深刻啊!“文化大革命”期間的掛牌、遊街、屈辱、受罪如今已經淡忘了,仿佛那是一場不屑一顧的遊戲。可是三十多年前離家別井,暗中告別親人,向着黑暗猛衝的情景卻點滴不漏地保存在記憶里。也許我是歡喜記着光榮而忘掉屈辱吧,可又為什麼不把三、四十年前的屈辱也忘記?每當我在電影或電視中看到受傷的戰士從血泊中爬起來,舉起槍,高喊着報仇的口號向敵人猛撲過去的時候,我的心便會向下一沉,兩眼含着淚水。雖然這種鏡頭看得太多了也覺得老一套,可是這種話我不許孩子們說,孩子們一說我就要罵:“小赤佬,你懂什麼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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