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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金髮的故事(二)
送交者: 南二樓 2007年10月20日02:27:18 於 [競技沙龍] 發送悄悄話

張金髮病了.

頭天晚上,小李子把張金髮從大酒店前停車場送回家的時候, 老關出來接着. 等一進屋, 他就跟張金髮說:“老張啊,你這臉色看着不對呀。你先喝口水,我給你號號脈。”張金髮一直沒說話,讓老關號了脈。過了一會兒, 老關慢慢說道:”脈浮弦, 像是血壓高. 吃點藥吧, 我再給你沖一杯棗仁兒茶, 好好睡一覺.” 張金髮有氣無力地說:”讓你受累.” 然後就自己先進裡屋了.

第二天早上起來之後, 張金髮還是感覺到頭暈. 吃早飯的時候, 他讓老關告訴小李子, 說是準備在家歇幾天, 有什麼事情先擱在那兒, 反正天還沒塌下來嘛. 老關出門之後, 張金髮端着茶杯走到院子裡, 院子裡靜悄悄的, 隱約能聽到街上過往車輛發出的聲音. 張金髮坐在葡萄架下, 看着這座熟悉的四合院, 忽然生出了些陌生的感覺, 一時間呆呆的, 有些出神. 腦子裡浮現出近幾年的一段段往事……

(一)
(先從這套四合院說起吧)

張金髮有兩個兒子, 是雙胞胎. 一個叫張躍, 一個叫張進, 不用說都是大躍進時候出生的. 改革開放之後, 這哥倆在村里待不住, 一塊去北京闖世界. 在北京, 擺過小吃攤兒, 倒騰過服裝, , ,咳, 反正三教九流的都快轉遍了. 到了九十年代初, 這哥倆發現了一個新買賣------搬家. 東湊西借的, 整了幾輛130卡車, 雇了十幾個農民工. 幾年辛辛苦苦幹下來, 攢了些家當. 哥倆合計着要把老宅好好翻建一下, 為這個專門把張金髮接到北京住了一年. 九九年, 房子快蓋好的時候, 老二陪着張金髮回來看看施工的情況. 爺倆里里外外看得很仔細. 臨出門, 老進說:” 咱還有一對兒獅子沒做好, 到時候擺在大門口, 多氣派!”

張金髮一聽, 門口還要擺獅子? 就問:“多大的?”

“不大, 一人來高.”

張金髮連忙擺手道:”不行, 不行. 這太扎眼了. “

二子說:”現在都什麼年代啦, 您怕啥呀.”

“甭管什麼年代, 他有錢人就是招人恨. 土改那會兒, 村里鬥爭老周家, 整的那叫慘. 他家有什麼呀, 不就是地多一點, 平時又摳門兒嘛. 我一再跟你們說, 別太招搖, 多做善事.”

二子沒詞兒了, 過一會兒說:”那, 您看怎麼辦好?”

張金髮略想一想, 說:”這麼着吧, 把獅子送給村公所. 就算是你們給國慶五十周年的獻禮吧.”

張進沒轍, 只好這麼辦了.

(由於這對兒獅子, 張金髮認識了一位重量級的人物)

這村公所的院子就是原來地主周扒皮家的宅子, 門前原本有一對漢白玉獅子. 文化大革命的時候, 有一批串聯的紅衛兵路過這裡, 一幫沒人管的孩子精力旺盛, 無處發泄. 看見這對獅子後, 說是要破四舊, 於是乎, 呯呯乓乓一陣亂砸, 生生地將一對耀武揚威的獅子砸成了鋪路的石塊兒. 當時, 張金髮就在現場, 他可不敢阻攔革命小將的行動, 只是感慨:”這幫孩子, 有勁兒干點什麼不好, 非跟這大石頭叫勁. 還不如幫我去劈些劈柴呢.”

國慶五十周年全國放長假, 這天上午張金髮到街上散步, 快到村公所門口時, 看見一位五十多歲的男子舉着相機對着村公所門口拍照. 張金髮一時好奇, 便上前搭話道:”這位老哥, 看着面生啊. 您貴姓?”

那人看到張金髮, 微笑道:”不客氣. 免貴, 姓賈, 賈魯生.”

“魯生?”張金髮說道:”這麼說您是山東人. 我叫張金髮, 是這村的老人了.”

老賈解釋道:”家父是廣東人,我是在膠東根據地出生的, 所以取名魯生.”

“哎呀, 那您就是老革命的後代啦. 是來旅遊的?”

“是啊, 正好放假隨便轉轉. “

“老哥專門拍這個門口, 有什麼特別的嗎?”

賈魯生並不客套, 反問張金髮:”這是所老宅吧?”

“是啊. 這是原來大地主周扒皮家的, 解放以後就成了村公所啦.”

“可這對獅子是新的?”

“啊, 原來那對兒文化大革命的時候給砸碎了, 這是前幾天剛擺上的, 跟老的差不多.”

“這對獅子, 左右的位置放反了.”

張金髮看了看, 說:”您要不講, 我還真沒太注意. 這裡邊有講究?”

賈魯生侃侃而談: “老祖宗的說法: 左昭右穆, 左乾右坤. 這右前爪踩繡球的, 是雄獅子 , 應該放門左首; 左前爪按小獅子子的, 是雌獅子, 應該放門右邊.”

張金髮說:”咳, 嘴上沒毛, 辦事不牢. 如今的年輕人吶, 連這麼點小事都辦不好. 我得跟他們說說, 趕緊換過來.”

賈魯生說:“晚啦. 乾坤易位, 亂象叢生啊.”

張金髮聽這人說起話來玄的很, 有心結納, 於是說道:”咱別光在這兒站着干聊啊, 您要是有空, 上我家去坐坐, 喝口水. 我家不遠, 就在前面.”

賈魯生道:“這位張先生真是客氣, 那就打擾啦.”

張金髮說:”到這兒就跟到自己家一樣, 還講那些幹嘛. 走走走”

兩人來到張金髮的家門口. 賈魯生正一腳門裡, 一腳門外的當口, 看到了門內影壁上的磚雕, 就站住不動了.

這一般的影壁都是四角上有些花紋裝飾, 正中有個吉祥的或花草類的圖案. 張金髮家的影壁上是一塊用三尺寬, 二尺高的整磚作的高浮雕, 雕刻的是一匹駿馬, 栩栩如生, 活靈活現.

張金髮看賈魯生對這磚雕感興趣, 以為他又看出了什麼毛病, 問道:”這馬有什麼不對勁的?”

賈魯生忙說:”這馬很好, 很好. 真是件精品. 您看這馬首昂揚, 四肢挺立, 蓄勢待發, 形神兼備. 雖是一件小品, 但小中見大, 氣勢不凡. 讓我想想為什麼會放一匹馬在這兒…我明白啦. 您是屬馬的, 對嗎?”

張金髮哈哈一笑, “老哥真是料事如神啊!” 接着就跟他解釋道:”修這院子的時候, 人家問我想不想在影壁上搞些花樣, 我說隨你們吶, 你們看怎麼合適就怎麼來. 結果他們就搞了這個, 就這影壁, 花了半間房子的錢.呢”

賈魯生點頭稱是, 說:“是得值這麼多錢. 此馬來頭大呀.”

張金髮問道:”這也有講究?”

賈魯生說:”如果我沒記錯的話, 這是仿昭陵六駿里的其中之一, 具體叫什麼名字我得查查. 昭陵六駿是六件大型石雕, 原本照李世民騎過的六匹戰馬刻成的, 它們有個共同的標記之一是: 馬鬃被鉸成三綹, 古稱三花御馬或三騣御馬. 說句玩笑話, 要是皇上在, 您家門口擺了這件東西, 非得被治罪不可.”

張金髮聽了又是哈哈大笑, “沒有你老哥給講明白, 我就是被砍了頭還不知道怎麼回事兒呢.”

“哈哈哈哈…”

這天, 兩人談得十分投機. 後來賈魯生來到了芳草地定居, 是後話, 以後慢慢再說.

(二)

轉眼到了2001年的7月,正是三伏天氣。這天早上,張金髮到外邊轉了一圈之後,回家吃完早飯,趁着天兒還涼快正在院子裡澆花,馮小懷來了,手裡還拎着一個大提兜。馮小懷看見張金髮,叫道:“張大伯,早啊。”

張金髮抬頭一看:“噢,是小懷啊,什麼風把你這大忙人給吹來啦?”

“瞧您說的,我那點兒事算什麼忙啊. 這不, 老沒見您啦,上您這兒坐會兒。”

張金髮說:“難得你有這閒工夫,來來來,這邊涼快。”兩人來到葡萄架下,坐在石桌兩邊。

馮小懷是漏劃富農馮少懷的兒子, 從八十年代初開始跑買賣, 先是往城裡倒騰吃的喝的, 後來又自己搞養殖, 天上飛的, 地上跑的, 水裡游的, 全包! 98年還開了個大酒樓(這個下面會說到)

馮小懷從提兜里倒出一堆荔芝,說:“大伯,這是我那店裡剛從南方進的,挺新鮮,給您嘗個鮮兒。”

“嗨,都是街里街坊的,還帶什麼東西呀。你爹忙什麼呢?”

“他呀,現在迷上京戲了。本來就五音不全的,還老唱個沒完,都不是個調,我在家裡都沒法待啦。”

“人老了,總得找個事兒干,閒待着就會出毛病。”張金髮又問到:”兒子明年該考大學了吧?”

“是啊, 這個暑假我還準備送他去北京上個補習班. 拼死拼活我也得讓他上大學, 我這輩子就是吃了沒文化的虧.”

張金髮點頭贊同地說:”應該, 後生晚輩們都會比我們老傢伙強啊.” 隨即又說:”這麼多荔芝我也吃不了, 這東西又不能留, 你也吃吧.”

馮小懷用手剝了一顆荔芝, 放到嘴裡. 張金髮說:” 荔芝不是這個吃法, 得直接咬破皮兒吃裡邊的果肉.”

“為啥呢?”

“荔枝的果肉本身上火, 吃多了流鼻血. 可荔芝的皮兒又去火, 所以咬過皮兒以後, 再吃多少都沒問題.”

“您說這是真的?”

“你不信? 從前有個大詩人叫蘇東坡, 他寫過”日啖荔枝三百顆, 不辭常做嶺南人”. 他要是不按我說這法子, 絕對吃不消.”

“呦, 大伯, 您現在有大學問啦.”

“我這就是跟老賈那兒聽了幾耳朵, 人家可是真有學問. 像這種一顆荔枝里有上火的, 又有去火的現象, 有學問的說法叫矛盾的對立統一.”

馮小懷哈哈笑到:”不得了,不得了, 您都快成教授了.”

閒聊一會兒之後,張金髮問道:“最近, 又琢磨什麼吶?”

“大伯,是這麼回事兒。咱村這不要換屆選舉了嗎,我琢磨着也來試試,要是能成呢,咱也爭取為鄉親們辦點兒實事。”

“這是好事啊。”

“好事是好事啊,可我這心裡沒個底。您是咱村的老村長了,我想請您幫幫我的忙,到時候給我出個主意,顧顧問什麼的。”

張金髮擺手道:“這可不行,我都過七十了,折騰不起。再者說了,老腦筋跟不上趟囖。”

“大伯,您可是一點兒都不顯老。再者說了, 也不用您具體幹什麼, 您跟上邊的人都熟,那不比什麼都管用嘛。”

張金髮心想:“總算說出心裡話了,指望我給你跑關係吶。那到底是誰當村長啊。”嘴上說到:“小懷啊, 你們年輕人有幹勁好, 我支持. 我們這些老傢伙只要不給你們惹麻煩, 添累贅, 那就是對你們的最大支持. 你們干好啦, 我們都能跟着享福.”

張金髮回絕得很乾脆, 於是, 這個話題有點談不下去. 馮小懷東拉西扯一陣之後, 就告辭了.

這一整天, 馮小懷都有些沒精打采, 把原來晚上的應酬也給推掉了, 打電話回家說要回去吃晚飯. 馮小懷的老婆接了電話之後就開始忙裡忙外的, 在院子裡支起桌子, 灑了水, 太陽落山的時候, 菜都做好了, 馮小懷也正好到家.

馮小懷就在院裡洗了手, 接過老婆送上的毛巾, 一邊擦一邊問:”咱爹呢?” 這女人沒說話, 衝着正房一努嘴, 又用雙手比劃了一下戴耳機的動作. 馮小懷在桌邊坐下, 一拍兒子的後腦勺, 說:”去, 叫爺爺來吃飯.”

過了一會兒, 馮少懷搖搖晃晃地從北屋出來, 一隻手托着一個CD機, 一隻手拿着一把大蒲扇,一邊比劃着什麼, 一邊唱到:”我正在城樓___觀山____景…”,

馮小懷有些不耐煩地說:“爹,老聽您唱這段了,吃飯吧。”

馮少懷一邊落座,一邊盯着飯桌:“嘿,蒜瓣黃魚!有日子沒見了,今兒個是什麼日子啊。”

馮小懷老婆說:“爹,瞧您說的,咱現在日子好過了,吃條魚算什麼呀。”

馮少懷挾了一大塊魚肉放到孫子的碗裡,說:“多吃點兒啊。多吃魚肉聰明。好好念書,明年考個好大學,將來比你爹更出息。”

小孫子說:“爺爺,您也吃啊,您吃了魚肉就不會老說自己老糊塗啦。”

馮少懷笑着說:“哎,哎,還是我孫子跟我親。”

馮小懷說:“爹,您這話可讓人不愛聽。我這好吃好喝的供着您,哪天也沒少啊。”

馮少懷說:“行,行,行,算我多嘴。你這又在哪兒遇上茬子了,這麼氣兒不順的。”

馮小懷沒再搭話,悶頭吃飯。過了一會兒,像是自言自語道:“這張金髮是真不願意呢,還是想什麼別的。”

馮少懷問到:“你怎麼跟他攪和到一塊兒了。”

於是馮小懷就把早上的事簡略說了一遍。馮少懷聽了,連連搖頭,等咽下一口菜之後,略帶埋怨地說:“我說你怎麼不先問問我呀。我跟他都一塊兒摽了六,七十年了,他腸子裡有幾道彎兒,我還不知道。想讓他幫你干,沒門兒。”

馮小懷想了想,也覺得是自己少走了一步棋。想到這兒,就對他老婆說:“去拿點兒二鍋頭來,再攤個雞蛋。你要是吃完了,就先忙別的去,待會兒來收拾”

等馮小懷給他爹倒上酒之後,說:“您說我就讓他動動嘴,支個招什麼的,到時候有什麼好處一分也不少他的,他為啥就不干呢。”

馮少懷吱溜一聲自己幹了一盅,手裡舉着筷子反問馮小懷:“你現在缺錢花嗎?”

馮小懷不知道馮少懷的葫蘆里賣的是什麼藥,疑疑惑惑地答到:“不缺呀,您咋問這個。”

馮少懷緊接着又問:“他張金髮缺錢嗎?”

馮小懷想了想說:“您的意思是,他要幹事兒不光為了錢。”

馮少懷吱溜一聲又幹了一盅,再挾了一口炒雞蛋,慢慢地嚼着。吃完之後才說道:“不圖錢只是一條,另一個是:他是不會跟着別人幹的。這叫寧為雞首,不當牛後。”

馮小懷喃喃自語到:“這麼看來,是指望不上了。”

馮少懷眯着眼看着馮小懷,很認真地說:“要我看吶,這個村長你干不如他干。”

馮小懷說:“他都那麼大歲數了,能行嗎。再說了,我這請了一回不也沒請動嘛。”

“請將不如激將。”

“怎麼激?”

“要是朱老忠出來競選村長,肯定能把他激出來。”

朱老忠是位老貧農,當初高大泉辦第一個互助組的時候,他就是成員之一。老朱人很正直,好打不平,在老村民中很有威望。馮小懷聽說是他,說道:“就仨朱老忠捆一塊兒,也不是張金髮的個兒呀。”

馮少懷有些不滿了,“你怎麼還不開竅啊!”

正在馮小懷若有所思的時候,馮少懷拿着筷子在桌上打着點兒,又唱到:“我正在城樓----觀山------景。”

馮小懷嘿嘿一笑, 說:“您這唱的,還真有些馬派的味道。”

“你總算聽出來了。”

“哈哈哈哈。。。”

“哈哈哈哈。。。“

(三)

兩個星期之後, 馮少懷親自和張金髮聯繫, 說是有要緊事兒商量. 張金髮猜想一定是和村長改選有關, 自己也不說破, 就答應明天早上來吧.

第二天一早, 馮少懷起床之後還沒看見兒子的影兒, 就走到院子裡衝着東屋叫喚: “我說你還能起來嗎? 等着躺床上曬日光浴吶.”

馮小懷在屋裡嚷嚷着:”來啦, 來啦.” 過了會兒, 就見他一邊扣着上衣, 腳下趿拉着鞋趕了出來.嘴裡念叨着:”急什麼呀, 就跟小時候您拉着我趕集似的, 至於嗎.”

爺兒倆來到張家, 張金髮正在堂屋等候. 馮少懷也不多費話, 直奔主題和張金髮說:”我說老哥呀, 這回村里換屆選舉, 你可得出馬啦. 要真是朱老忠當村長, 大傢伙還不夠天天聽他訓呢. 萬一他再把高大泉那套搬來, 這不就是走回頭路嘛. “

張金髮笑眯眯地說:”小懷不是想試試嗎? 還是年青人來干好. “

馮少懷看一眼兒子, 像是有委屈似的說:”他哪行啊, 要有事兒碰上這幫老輩兒的, 他那能拉下臉吶. 你是老村長了, 熟門熟路, 跑腿的事兒, 讓他們小輩兒的去干. 你得出這個頭啊.”

張金髮喝了口茶, 慢慢說到:”不瞞你說, 這陣子我也在琢磨這事兒. 雖說我這身子骨感覺還行, 可到底是上了年紀, 能管多少呢? 躍進他倆都反對, 我心裡也嘀咕. 但是這為鄉親們辦事, 是積德的好事啊. 我是發愁, 沒人, 辦不了事; 沒錢, 辦不成事. 難吶.”

馮少懷沒想到張金髮這麼容易就鬆了口, 馮小懷急忙答到:”大伯, 這您不用發愁. 只要您答應出馬, 我給您張羅去, 咱不還有小林呢嗎.”

馮少懷一聽, 隨即附和道:”就是嘛, 今兒晚上就去找他. 明天咱們湊齊了再合計合計.”

接着, 馮少懷和張金髮扯開了閒天兒, 馮小懷跟張金髮說:”大伯, 我用一下您的茅房.”

“行啊, 出屋往右拐.”

過了會, 馮小懷一回來就說:”我說大伯, 您這馬桶夠高級的, 往上一坐就能覺出來, 跟北京五星賓館裡的一樣. “

張金髮笑呵呵地說:”你這傢伙, 小時候到我家來, 就在我這樹根兒底下撒尿, 如今到這麼大了還是這毛病.”

馮小懷嘿嘿一笑說:”咱這不是肥水不流外人田嘛.”

張金髮哈哈大笑道:”你的肥水呀……哈哈”

第二天, 馮少懷帶着馮小懷, 高小林一塊來到張金髮家. 論輩份, 高小林應該管馮小懷叫表哥, 可不知怎麼, 他對這位表哥一直親近不起來, 但是也沒有什麼不對付的.

幾個人合計着如何能幫張金髮籌劃到錢, 高小林說了個主意:”如今呢國家機關都在精簡機構,咱這村級單位也沒幾個人的編制, 上邊的撥款肯定沒幾個子兒. 再說要真指望就這幾個人幹活, 還不得累死. 咱們吶成立個服務公司, 把村裡的吃喝拉撒都包下來, 然後按村里人頭收稅. 這樣一來, 擴大了就業機會, 同時把事兒也辦了. 老村長, 您就指使這個公司就行啦.”

張金髮微微點頭. 高小林接着說:”我那邊有個小夏, 叫夏易騰, 做帳可是把好手. 讓他把服務公司的帳管起來, 保您放心.”

張金髮說:”嗯, 這主意不錯.”

馮小懷心裡琢磨, 這張金髮邊上也得有我的人吶. 想着想着, 想出個辦法:”大伯, 您這身邊得有個跑腿的呀, 我那兒的小李子就挺合適, 能張羅, 會辦事.”

張金髮說:”這小李子我見過, 不錯.”

“還一個, 我打算借您的大名.”

幾個人一聽, 都不明白是什麼意思. 馮小懷解釋道:”我想把我現在那個酒樓改叫’金髮大酒店’, 聽起來又吉利又氣派. 這借了大伯的名, 也算是請大伯入了股. 不知道您覺得怎麼樣?”

張金髮略想片刻, 問到:”這麼做, 不會太張揚吧.”

馮小懷剛想回話, 馮少懷說:”咳, 我說老哥, 這叫個店名算什麼呀. 如今那…” 他本想說: “如今那小姑娘都要劈着大腿的混出名.” 馬上又覺得有些不中聽, 於是改口成了:”如今那就時興這個. 你這名字屬於那個…那個…, 叫文化遺產.”

大家都哈哈大笑.

(四)

說起馮小懷的酒樓, 這就又引出一段故事.

當馮小懷的生意越做越大之後, 他時常會感覺到芳草地村里缺少一個夠檔次的能送往迎來的場所, 很多FB項目在別的地方搞, 總不如在自家村裡邊搞踏實嘛. 於是馮小懷想到做到, 投資蓋了個酒樓. 原來計劃是要趕在98年8月8日開張, 圖個吉利. 到了六月份時, 有一天馮小懷和小李子又聊起了酒樓的名稱. 馮小懷跟小李子說:”你能不能到北京找找, 那種特有文化的名人, 能刷兩筆的, 讓人幫咱想個有檔次的名字, 再給題個字吾的. 咱這光叫個芳草地酒家, 是不是土了點兒. “

小李子心思一轉: 哈, 這不又是來錢的機會嗎. 馬上說道:”馮總, 您就是有魄力! 您放心, 我一準給您找一有頭有臉的來, 保證把周圍百十里地的全鎮了.”

過了幾天, 小李子來找馮小懷商量:”馮總, 就上回您說要找人題字那事兒, 我給您找到一個特合適的.”

馮小懷放下手裡的帳冊, 問:”誰呀?”

“就是如今北京特有名的金爺, 正經的皇孫. 數個七八輩兒就到了乾隆爺了. 比咱村那老趙他們家強多了. “

馮小懷一聽, 感覺挺好, 說:”好啊, 哪天你開我車去, 把這位金爺接來, 咱們好好款待款待.”

小李子說:”馮總, 這事兒是這麼着. 這金爺八十多了, 腿腳不利索. 還一個呢, 這位爺譜兒特大, 他說就跟他自己個兒的書房裡才能寫字. 最好呢, 馮總, 您還得親自出馬. 咳, 如今這名人都這德性.”

馮小懷心想: 嘚, 咱祖祖輩輩也沒見過皇上, 我就見個皇孫吧. 於是說道:”成, 你跟他約個時候, 咱倆一塊去. 他要多少錢吶?”

小李子伸着兩個手指頭比劃了一下, 說:”可不便宜, 怎麼也得一條煙.”

馮小懷明白, 這裡所說的一條煙是”特製”的, 全部是用一百圓的人民幣捲成小捲兒, 塞入煙盒. 這樣的一條煙, 就是兩萬塊呀. 馮小懷爽快地說:”就這麼着吧, 抓緊點啊.”

“馮總, 沒問題.” 小李子高高興興地走了.

這天, 馮小懷和小李子來到了金家. 小李子按過門鈴之後, 一個小姑娘開了門. 小李子說道:”你好! 我們馮總約好了來拜會金老的.” 小姑娘笑眯眯地拉開門道:”請進吧.”

馮小懷小李子跟隨着小姑娘來到金老的客廳. 金老坐在一把太師椅上, 腿上搭着一塊毛毯,身邊還靠着一根拐杖. 老人看見客人進來, 招呼道:”二位貴客, 請坐請坐. 老夫不良於行, 請二位擔待呀.”

馮小懷連忙說道:”您老真是客氣, 我們這些小輩的來給您請安是應該的. 看您老的精神頭兒還很好啊.”

金老一邊用右手虛接一接, 一邊說着”還好, 大家都好!”, 隨即招呼小姑娘上茶. 馮小懷和小李子在沙發上坐穩之後, 小李子說:”金老您吉祥! 我們馮先生呀一直對您特別崇拜, 讓我通了多少路子才到了您這兒. 馮先生最近要新開一座酒樓, 特意來求您的墨寶, 我們馮先生老說, 這輩子能得着金老的字兒, 死了也值. 您可千萬得成全我們吶. “說着話, 小李子拿出那條煙, 放到金老的桌上, 說:”這是我們馮先生的一點心意, 您一定得收下.”

這時候, 小姑娘端來了茶水. 金老招呼二位用茶, 示意小姑娘將”煙”收起. 然後和馮小懷, 小李子閒談起來.

“二位在北京的哪個方位啊?”

“在東邊.”

“噢, 東邊, 原來可是有個’東富西貴’的說法. “

小李子連忙說:”我們這東邊, 通縣還要過去一段呢.”

“那離東陵遠嗎?”

“離東陵還有好大一節兒.”

“噢, 還在平原, 沒有山. 那, 你們那兒有大河嗎?”

“也沒有.”

“有什麼特別的古建築?”

馮小懷說:”原來聽我爸說, 他們那會兒村里最顯眼的東西就是一座日本人蓋的炮樓. 還沒到解放呢, 就給拆啦.”

“你們那兒出過什麼名人?”

馮小懷心想: 名人到是有, 高大泉, 張金髮, 還有, 我爸也算一個, 可跟酒樓有什麼關係. 於是說道:”我們那小地方, 能出什麼名人呀. 這回就是想來借您金老的大名的.”小李子連忙接了一句:”就是, 有了金老您的字, 我們都跟着出名.”

金老笑笑, 接着問:”你們村叫什麼?”

“叫芳草地.”

“芳草地…芳草地…”金老眼睛看着手裡的拐杖, 一邊喃喃自語:”… 記得綠羅裙,處處憐芳草…天涯何處無芳草…”

馮小懷和小李子也不知金老在念叨什麼, 都不敢接茬兒, 只好端起杯子裝作喝茶. 馮小懷端詳着細小的茶杯, 心想: 這麼一小口口, 夠幹嘛的. 這文化人是講究, 什麼都小巧. 也不對, TMD獅子開口的時候就挺大, 寫幾個字就敢要兩萬塊,,,

正在胡思亂想的時候, 就聽金老向裡屋喊了一聲:”小新…”

小姑娘隨即出來, 金老說道:”扶我起來.”

小李子見狀也連忙起身, 幫着小新扶起金老, 四個人一同來到書案前. 筆墨都是現成的, 小新在書案的另一邊負責鋪紙. 金老拿起筆, 略一定神, 然後寫下了斗大的三個字:”芳草苑”. 當金老剛寫完最後一筆時, 小李子不禁喝了聲采:”頂!”

金老面帶微笑地轉頭看着小李子, 像是有些不解. 小李子猛的醒悟, 咳, 怎麼把上網灌水的話用到這兒啦. 趕忙對金老豎起大拇指說道:”頂好! 頂好!”

馮小懷嘴裡說着:”好, 好, 好.” 可心裡念叨着:” 早知道是把後三個字換成了一個字, 何必找這老頭費這個勁呢.” 金老並不知道馮小懷的心理, 一邊示意小新換上一張紙, 一邊說道:”你們開酒樓, 一定會有雅座, 我隨便寫幾個門牌, 多了少了的你們看着用吧.” 小李子一聽, 大喜過望, 連忙說:”您儘管寫, 不會多, 不會多.”

金老不再答話, 專心寫了”春蘭, 夏荷, 秋菊, 冬梅”之後, 自言自語道:”不能有名無實啊…”再換過紙之後, 又寫下了:

幽幽澗邊草, 拳拳西子心

出污泥而不染, 入閨室更生花

三變韻調, 五柳精神

雪花向何處落, 芬芳從這裡來

金老越寫興致越高, 手握毛筆, 端詳着自己的作品, 口中又說到:”咳, 我怎麼會把花魁牡丹給忘了.” 於是又寫下了:

牡丹 姚黃魏紫, 國色天香

接着仍舊自語道:”對了, 還有芙蓉吶, ‘芙蓉如面柳如眉’嘛…”

這時, 小新說話了:”金老, 醫生說您要按時吃藥, 休息.”

金老恍然大悟一般, 說道:”對, 對, 該吃藥, 休息.” 然後, 放下筆, 由小新攙着, 坐回到太師椅上. 馮小懷和小李子都明白, 事情算辦完了. 剛要辭行, 小李子忽然想起來, 對金老說:”金老, 您還沒用印吶.” 金老睜開眼睛, 說:”噢, 是嗎?” 然後從腰間摸出一把鑰匙交給小新, 說:”就蓋那張大字的吧.”

小新取印在手, 翻出寫着”芳草苑”的那幅字, 鈐了印. 小李子看了看, 說:”呦, 你把”金”字印倒了.” 小李子回頭看看金老和馮小懷, 金老仍是在閉目養神, 馮小懷是一副不明就裡的樣子. 這時候, 小新說:” 咱金老的”金”是能帶來好運的”金”, “金”字倒了, 金子就到了. 保你們能發財.” 小李子一聽, 說:”那好啊, 你就順手多蓋幾個. 等我們馮先生發了大財, 一準兒會再來感謝金老.”

小新一聲不吭, 真的又蓋了三張.

馮小懷和小李子從金家出來之後, 小李子滿臉喜色, 興奮地對馮小懷說:”馮總, 您這回可是賺大了. 人都說金爺的字兒一字千金, 我數了數, 他今兒個足足寫了六十個字, 還不算落款. “馮小懷到是沒那麼熱心, 隨便搭了一句:”是嗎.” 小李子接着說:”還有呢, 一共蓋了四個戳.” 馮小懷問:”蓋戳怎麼了?” 小李子說:”嘿呦, 您可不知道, 這字好仿, 這印仿起來可不容易.” 馮小懷誇獎到:”沒看出來呀, 你懂的還不少呢.”

“我這也就現學現賣.”

說着話, 兩人來到停車場. 馮小懷對小李子交代到:”這麼着, 你趕緊找地方把匾做出來, 千萬別誤了正日子. 回頭你自己打個車回去, 我還得忙點兒別的去.” 小李子答應着, 看着馮小懷把車開走之後, 抱着一大卷宣紙, 奔了琉璃廠.

兩個星期後, 小李子把做好的匾, 牌運了回來, 擺在酒樓的大廳里, 請馮小懷來過過目. 馮小懷看着一塊塊有大有小, 黑漆金字的匾額, 很高興, 拍着小李子的肩膀說:” 小李子, 這回事兒辦得不錯. 等將來這酒樓都走順了, 就由你來負責.”

小李子忙說:”馮總您這麼栽培我, 我一定好好干. “ 接着, 小李子又說:”馮總, 有個事兒跟您說一下, 您可別生氣. “

馮小懷問:”什麼事兒啊?”

“是這麼着. 我那天找了家叫個”什麼”閣的, 到那兒把金老的字一亮, 嘿, 全蓋! 人說沒見過八十多的人啦, 寫的字還那麼嫩. 就有一小子問我說”你們這是開什麼買賣呀”, 我說”開大酒樓啊!”. 他就陰陽怪氣的說’我瞧着這麼多花花草草的, 還以為你們要開個那什麼呢.” 嘿, 他這麼一說我才醒過夢兒來, 我當時就跟他急了, 我說’你丫怎麼說話呢, 瞧你丫那樣兒也不像在窯子裡混過呀, 誰教你的.’ 嘚, 他們經理出來跟我賠了一大車的好話, 要不還真是不想在那兒做呢.” 小李子停了一下, 看馮小懷並沒有什麼特別的表情, 於是接着說:”回頭我這一細琢磨, 也覺得有些不對勁. 您想啊, 樓上一溜雅座的門口都掛什麼牡丹, 芙蓉之類的牌子, 門再一關上, 這不真成了,,,成了…”

馮小懷一直沒吭氣, 怨誰呢? 怨小李子? 他知道什麼呀. 怨那位金老爺子? 誰知道他想起以前的什麼了, 琢磨出這麼一堆亂七八糟的. 怨自己沒文化? 可這文化有邊兒嗎?! 想到這兒, 馮小懷說:”哼, 我到是真想開個窯子, 可誰能給我撐着呀. 再說了, 有金爺的字在, 就算是有金爺的股份了, 甭管他是酒樓還是窯子. 嘚, 這事以後就甭提”.

不知道是不是真的因為這事, 原來答應提小李子當經理的事就一直沒了下文. 這次張金髮要當村長, 馮小懷就正好藉機會把酒樓的名字給改了, 同時也把小李子安插到了張金髮的身邊.

(五)

張金髮當選村長之後, 小李子就開始在張金髮跟前走動. 這天, 他問張金髮:”老村長, 您準備什麼時候上任吶?您要定下來了, 就吩咐我一聲, 我好早點準備.”

張金髮嘴上說:”不急, 不急.” 心裡在想着頭天晚上和賈總會面的情景.

張金髮請老賈給出個上任的好日子, 賈魯生說:”最近天象渾沌, 三日之內必有驚世之變. 鬧不好天下大亂”

“這亂從哪邊來?”

“非東, 非南, 非西, 非北.” 賈總頓了一下, 又說:”非上.”

“啊, 從地下來? 鬧地震? 有唐山那回厲害嗎?”

賈魯生搖頭不語.

張金髮怎麼也想不出能有比地震還大的亂子. 這天晚上正琢磨呢, 就見電視裡報告新聞, 說是有人開飛機撞塌了美國最高的兩幢摩天大樓! 張金髮猛地醒悟了: 這往地下一直走, 不就是美國嘛, 這個賈魯生, 什麼來頭.

張金髮正想去找賈魯生,小李子急急忙忙來到張金髮家,交給他一封信,說是賈總留下的。張金髮打開一看,上邊寫着:“七天之後,可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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