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純屬忽悠。

十月里秋風蕭瑟，落葉紛飛，是個讓人感傷的季節。我在偏僻的巷子裡開了一家小店，名叫“丹楓人生畫廊”。名字大地方小，店面只有一百多呎，一張大書桌，幾把椅子加上一個畫架子，就沒什麼空地方了，讓人想起了亦舒小說里娟子阿姨只有六個卡座的咖啡館。門上一塊小巧的銅牌子，寫着營業時間: Mon - Fri -- Closed. Sat & Sun -- 2pm to 4pm. 反正我和娟子一樣，開店只是為了解悶兒。

這個星期六的下午，我正望着門外一棵繽紛的楓樹發呆。當初選中這個店面，就是因為這棵楓樹，一到秋天居然可以同時展現紅橙黃綠多種顏色，給我灰濛濛的生活平添一抹亮色。突然，門上的風鈴叮咚地響，有一個人昂然地走進來。我定睛一看，此人穿一身古老的阿迪達斯 -- 上衣褲子和跑鞋上印着碩大的三瓣花標誌，一副遮住半邊臉的太陽鏡的鏡片上也貼着這種標誌，衣襟上有個像是手描的鮮紅的字母，T。這老T進來就沿着牆壁看畫，走路的時候肩膀直晃，站着的時候，用一條腿做支點，另一條腿不住地顛，看得我心裡七上八下，認定他屬於多動後遺症患者。雖說進了店門就是客人，可是我扭過頭不去看他，順手抓過一本畫報檔在臉上。

“這兒有人嗎？”一個嘹亮的象軍號一樣的嗓門在我耳邊響起。

我抬眼一看，是老T在發問。於是說：“你要看我算個人，那就有一個。”

“喲！對不起，我還以為你是...。請問這店裡頭除了賣畫，也給人畫畫兒嗎？”

“要畫哪一類的畫？”

“肖像畫！說具體點兒，就是畫我。”

“為什麼不試一下藝術攝影？花不了多少錢，但是可以把普通人照得很漂亮。”

“那玩意兒我想過，沒戲。這麼跟你說吧，要達到我設想的效果，我非得整容不可。”

我無奈地說：“那好。說說你的設想。”

老T找了一把椅子不請自坐，然後翹起二郎腿，慢悠悠地說：“我想當球星，光芒四射的那種球星。”

看我面無表情，他繼續說道：“可是，眼看我這年紀一歲歲地長，我的夢想也就一點點地褪色。雖然說男人四十一枝花，可是對於球星來說，這年紀太大了。所以我想，既然不能當真球星，我當回假的，你把我畫成球星的模樣吧。”

“聽你的意思是夢想不能成真，你乾脆呆在夢裡不出來了？Dorian Gray? 其實可以考慮當別的啊，我聽你嗓子好像挺明亮，去學學唱歌也許能成星呢。”

“唱歌？”老T說着，把右手捏成拳頭當話筒，搖頭晃腦地唱道：“特別的愛 --， 給特別的你。一不小心牙就酸掉一排，給我個斷裂吧。就是想當球星。”

“為什麼是球星？電影明星不也光芒四射？”

“那太不一樣了！球踢得好了能當球王！”

“電影演得好了可以當影帝。皇帝比國王官還大吧？”

老T噌地站起來說：“那怎麼能相提並論？球王是當着億萬觀眾的面踢出來的，雖然有黑哨干擾，但是太明目張胆的事他們也不敢太黑。影帝算什麼？幾個老頭老太太背後一捏鼓，誰誰誰就成傲死卡了。誰服氣啊？”

我不置可否地一笑。

老T坐下來接着說：“我問你，看電影的最高境界是什麼？”

“觀眾被電影所感動，感覺那個角色就象自己一樣，換句話說，就是與角色產生了共鳴。”

“就‘象’自己一樣？看球的境界比這高得多，在球迷心裡，球星就‘是’天，就‘是’地，就‘是’生命！當然，說的是我這樣走火入魔的球迷。”

“哦？球星是天是地？難怪那些足球球迷鬧起事來那麼窮凶極惡呢，原來還不僅是文化水準的問題。可是一部電影可以不朽，可以百看不厭。象《亂世佳人》是總票房第一，60多年了，直到今天還有很多人在看，一場球經得起反覆地看嗎？”

“怎麼能把電影和球賽相比？電影是罐頭，事先製作好了騙人。球賽是現炒現賣，現場發揮，永遠有無限的懸念！而且我最煩這個不朽！不行了就下台，給新人騰地方！搞一幫子古董，哪有什麼活力？不過話說回來，影星跟球星差不多，出場的時候紅，下場的時候就黑了，這符合自然規律。你看那些畫家，象什麼梵高，活着的時候人不人鬼不鬼，連飯都混不飽。等死了，那些畫販子就開始炒，什麼向日葵啊鳶尾花啊突然就成了幾千萬的天價了，你說這不是反。。。。”

老T一眼瞥見我拉長了半呎多的臉，猛然住了口。他尷尬地笑了幾聲，搭訕道：“呵呵，呵呵。你牆上掛的這些花都很不錯嘛，比那向日葵好看！呵呵。都是你畫的？”

我冷冷地說道：“這些都是Georgia O'keefe的復製品。她很早就成了名，一直生活得很優裕，90多歲去世的。我只為客人現場作畫，不做‘罐頭’。”

老T裝出肅然起敬的樣子直點頭：“Georgia O'keefe，聽說過，很成功的藝術家。”

我臉色稍霽，問：“球的種類太多了，你想當那種球星？籃球還是排球？”

“足球！”老T的眼裡射出賊光，口不擇言：“足球是公認的世界第一大運動，所以足球明星是最晃眼的明星！這主要是因為足球場地大，給了球星足夠的發揮空間，就像打仗的戰場一樣。你看形容足球明星就可以說，綠茵場上馳騁的英雄。籃球行嗎？還沒馳騁三步兩步就出界了；排球就更不行了，場地小不算，中間還攔個網子，根本沒有短兵相接。”

“橄欖球場地也很大，而且是經常是肉搏戰，動不動就扭成一團。。。”

“別跟我提橄欖！就他們那也叫運動？整個歇着的時候比打球的功夫還長，跟打仗最不沾邊的就是橄欖。再說了，看看我們足球明星那身段兒，退役了全都能當模特，那些橄欖傻大憨粗的，當保鏢正合適。”

“這話有失公允。去年，前牛仔隊的RB Emmitt Smith擊敗了電視明星Mario Lopez得了ABC收視率最高的節目“與明星共舞”(Dance with the Stars)的冠軍。用句煽情的話來說，他瀟灑的舞姿，燦爛的笑容充滿了男性魅力，迷倒了無數人。”

“那大概屬於極個別的情況。我反正只熱愛足球明星。”

“踢足球的我只聽說過喬丹和普拉蒂尼。”

“等等等等！喬丹他打的是姚明小易他們那種球，可不是足球。普拉蒂尼是真明星，可惜還是不夠大牛。我心目中的大牛明星是羅西，還有老貝。”

“老貝？好像有個貝克漢姆剛去LA了。”

老T一臉鄙夷：“那是小貝！他差遠了！我都不知道他一個大男人也不是踢球還秀臉蛋呢，跟他那個神經病老婆沒學什麼好。我說的老貝，是貝肯鮑爾。”

我表示從來沒聽說過貝肯鮑爾這個名字，要畫就畫普拉蒂尼，否則免談。

老T痛心疾首地表示難以相信世界上還有連老貝都不知道的人，然後退而求其次說普拉蒂尼就普拉蒂尼吧。最後懇求我把他畫得既有普拉蒂尼的明星風采，看上去又有他老T的特點。

我正色說道：“事先聲明：我收費昂貴。。。”

“嗨！”，老T眼珠子跟店裡轉了一周遭，然後停在我身上。大概在估摸這陋巷小店能值多少錢，還有我這貌不驚人的店主能有多大本事：“貴能貴到哪裡去了，沒事！你好好給我畫，少不了你的！”

“而且是先收錢後交畫。”

“沒關係！我相信你的手藝。敢把店開在這麼偏僻的地方，估計你還是有兩下子的。你看這前後左右的連個便利店都看不到，要不是我閒得無聊亂逛悠根本就不可能發現你這店。不過店名很響亮，‘人生畫廊’，呵呵。”

我嘆口氣，站起身，取過調色板，一邊選色調，一邊跟老T說：“請坐到窗前那把椅子上。給你個警告，手腳不許亂動！否則畫出來的你跟鏡頭虛了的照片一樣。”

老T乖乖地走過去坐下，姿態像極了教室里背着手聽講的小學生。

我刷刷幾筆畫出輪廓，跟老T說：“請你把太陽鏡摘下來好嗎？看不清楚你的眼睛。”

“不用摘了，你就按普拉蒂尼的眼睛畫得了。但是眼窩淺點，另外鼻梁低點，咱到底是中國人呢。”

“你的意思是要有中國特色對嗎？”

我蘸了些紅顏色在畫上塗了幾筆。

不出一個小時，我跟老T說：“畫好了。請到這邊來交錢。”

老T從皮夾子裡抽出一張塑料卡片，神氣活現地問：“多少錢？”

我不動聲色地輕輕說道：“十五萬八千。”

“多少？！十五萬八千?! 這是刀勒還是潘尼？”

“美國刀勒。童叟無欺。”

老T登時呼天搶地：“OHHHH－－MYYYYY－－GOD！今兒我可栽這兒了！這價錢還真敢要！看不出來你整個一開兩死店的，我不進來，你死；我進來，我死。讓我看看什麼畫值TMD十五萬！等等！這是什麼？怎麼我這腦袋上還插了，插了朵大紅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