苦 難 英 雄

——回首中國女足十五年

劉暢

第二章 艱辛歲月

“來水啊，來水啊”——英德往事

冬日的寒風吹過粵北山區的小鎮，山腳下用推土機推出的梯田似的一塊塊空場裡，雨水過後異常的泥濘。一群群女孩踏着厚厚的泥在來回奔跑。從日出東方到夜幕低垂，女孩們就捧着大碗蹲在地上就餐。在夜色里，吃完飯的女孩們就鑽進大倉庫改成的宿舍，萬籟俱寂中，到處亂竄的老鼠不時吱吱亂叫，小姑娘們縮在被窩裡，嚇得不敢露頭、瑟瑟發抖。

這就是八十年代的女足訓練基地，廣東英德，後改在望埠鎮。這是所有中國女足的“過來人”公認的一段艱辛歲月，在長達5年的時光里，女足姑娘們在這遠離喧囂的偏遠小鎮，度過了“勞其心、餓其體膚”的煉獄般的日子。

瘋長着野草的空場上，緊張訓練了一天的女足姑娘最盼的就是洗澡水了。然而一天兩小時的供應冷水，姑娘們只能走很遠的路用桶去接，後來在山上修了個鍋爐房，也總沒有水，姑娘一天泥猴似的拼搶下來，就在山下站成一排向着青翠的山上齊聲吶喊：“來水啊、來水啊。”

即便是寒冷的冬日裡，她們依然只能用冷水洗澡。涼絲絲的水流過女足姑娘們的肌膚，也把忍受留給她們。

望埠小鎮，街上奔跑的家豬給女孩們留下了深刻印象。冬日訓練完畢，停電又不時困擾着她們，只有早早鑽進窩。有的隊員從家裡帶來電褥子，也因停電派不上用場。

粵北橙子多，缺水停電的日子，姑娘們就每人抱着一大堆橙子，邊聊天邊吃，這些補充水分的片刻閒暇，成了姑娘們最“奢侈”的的快樂時光。

一群群姑娘們過着除了足球一無所有的日子，教練們的臉上是愁雲密布、眉頭緊鎖。原因明擺着：國家隊集訓隊伙食每天15元，而大連的隊員只有4元，陝西5元，長春8元，集訓一段，就會把一些來自地方的隊員的一年的伙食費都花掉，她們回去之後只有一個選擇——放假回家。教練商瑞華看在眼裡，急在心頭，只好用一些微薄的贊助讓姑娘們儘量吃飽。

正是從英德起步，走出了一支女子足球的世界強隊。

“下輩子再也不干足球了”——苦難中的詠嘆

連綿不絕的雨絲飄落髮間，很快淋濕了臉頰，淋濕了全身。這一連十幾天的雨啊，仿佛是蒼天落下的不盡冰水，冷得姑娘們站在場上不停地發抖。泥水裡的足球變成了一大塊泥圪塔，腿踩在泥里，小腿立即陷了進去，守門員撲一個球，全身上下都是黑的只有一張口時露出的牙白白的，格外醒目。這個時候，罰點球已經踢不到球門線，球像粘住了似的。

這就是女足老隊員向記者回憶1987年在湖北沙市打比賽的情景，十幾年後的今天，那股涼意令許多隊員甚至教練都記憶猶新。最糟糕的是，這樣的比賽之後，僅有的熱水器供不了幾個人洗澡，其他姑娘無法洗澡，喝薑湯取暖成了惟一的選擇。

在湖北在孝感，姑娘們比賽歸來發現宿舍里出奇地靜，張紅紅打開蚊帳，一隻老鼠在床上愣愣地望着她，雙方對視了半天，老鼠悠哉 悠哉地轉身離去，姑娘半天才醒過神來大叫一聲。

在艱苦的比賽環境裡，就着雨水淚水，姑娘們也會發出這樣的哭音：“下輩子，再也不干足球了。”每每這時，教練們都充耳不聞或報之一笑。他們與姑娘善意地打賭：“下輩子還得干足球”。

作為少女，來了例假也照樣在雨水裡訓練，這樣的事令一些教練說來唏噓不已，感慨良多。

在廣東訓練，第一次到英德，長途汽車要走過崎嶇不平的山路，破舊的汽車連玻璃都沒有，暈車的女隊員嘔吐起來倒也暢快淋漓。

每月15元的津貼，懂事的姑娘們有的寄回了家裡，有的悄悄存上一些，能用來零花的就極少了。

列車隆隆向北，向北。廣州回北京，女足姑娘們在春運高峰中又一次只買到了座號票，兩天三夜的漫長旅途，女孩們和教練都睡到了椅子底下，座子上空出的幾個位子，大家謙讓逢輪流上去睡，這種躺在列車地板上的長途旅行，女足姑娘們已經並不陌生。列車終於在期盼中停靠在北京站台上，隊員們的腳竟腫得穿不上鞋子。

苦難，能使人感受痛苦，也同樣能磨練人的意志。苦難中，女足姑娘們的心中迸發出一種執著不屈的精神。

“不認真，你就給我下去”——淡泊中凝聚的“魂”

1989年中國女足隊規定：超期不到集訓地報到，退回原地。

這一年，原本到香港舉辦的賽事取消了，隊員臨時放假。在送別的車站月台上，教練一再叮嚀按時歸隊。

轉眼間，報到的日子到了。當時的守門員鍾紅蓮沒有回來。一個星期之後，姍姍來遲的鐘紅蓮低着頭站在教練面前。

“為什麼沒有按時歸隊？”教練嚴厲地問。

“沒什麼原因。”鍾紅蓮低聲地回答。

作為當時的主力隊員，大慨沒有想到會受到什麼處罰，畢竟她也較有聲譽的一代“國門”。

“教練組決定將你退回大連。”一句斬釘截鐵、不容置疑的話將鍾紅蓮打蒙了。

大滴大滴的眼淚在姑娘的臉上流淌下來，竟有些泣不成聲。

坐在一旁的中國足協副秘書長韓重德也掉下了眼淚，面對着女足名將，他既惋惜又心痛，他流着淚問鍾紅蓮：“你覺得當一名國家女足隊員容易嗎？”

鍾紅蓮回到大連半年多後，教練們認為她已對錯誤有所認識，才讓其重返國家隊。

李秀馥是一名比賽型的選手，在一次遇到較弱對手的比賽中，開場15分鐘即被換下場，教練劈頭臉地訓斥她“不認真你就給我下來”。1990年亞運會，老隊員張紅紅同樣因賽前比賽沒打好失去了上場機會，張紅紅的眼淚也是一個勁地往下掉，教練告訴她：“如果有一個人吊兒郎當又破例讓她上場了，國家隊以後怎麼搞？”

1991年世界盃前，劉愛玲也有被停止比賽的經歷。

嚴格的訓練，培養出堅忍不拔的意志和嚴謹的隊風，中國女足也一脈相承地插上了奮發的精神翅膀。

這是一幅真實的場景：烈日下，訓練顛球的姑娘被規定達到一次顛球100個，不夠100個不許吃飯。認真的姑娘們顛了99個沒堅持下來，就重頭再來，常常一中午吃不上飯，下午又餓着肚子訓練了。如今，許多人都感慨女足身上那種一絲不苟的“傻”勁。因為壓根沒有人去監督是否真的顛到了100個，女足姑娘身上的那種自律和認真樸實是她們能在賽場上傲視群芳的原因之一吧。

如同荒原上的一株默默無聞的小草，風霜雨雪和苦難沒有壓倒她，反而使她們展示出生命的壯麗，而更嚴峻的考驗在等待着她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