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聖路易斯
回國工作的黃大仙天仙配曾跟我說起回國的原因“俺天生好熱鬧,一回來看見滿大
街的人就心情舒暢”。 好熱鬧的人是很多的, 可美國這地方熱鬧不起來,即使人
不忙着過日子,這地方也很難玩兒出“哥們兒”這種磁實的關係來。 要不是有賭場
有互聯網有IGS,很多人是會憋壞身體的。不過要是周圍有些棋友常聚會一下日子就
好打發多了。我在聖路易斯的幾年幸好就有些同好此道者。94年以前常聚一起下棋
的有大仙大包老范老趙等, 還有一要讓八九子的超級棋迷姥姥。97年我又到聖路易
斯工作, lyu也搬到了那裡,下棋的人就更多了。 去年IGS大腕兒bigbear 也搬到
了那裡, 但我已於一年前離開了。
聖路易的棋友我最先認識的是張大仙。大仙以前是武漢大學的高手, 91年從英國來
美。 聽說大仙好棋, 數學系的朋友就給引介,大仙打個電話就過來切磋。一開頭
兒我連贏兩三盤, 但第二次就被扳了回去。別的棋友似乎認為我比大仙略強, 因
為幾次不是太正規的比賽我都贏了。 但在我記憶中我們倆在認識後的兩三年裡總共
下了有六十多盤,輸贏差別不會多於兩盤, 真正是半斤八兩。
大仙的棋很不均衡。布局和序盤也就業餘一兩段的水平,因此我倆下棋 前半盤大仙
總是落後。大仙的棋是計算型的,很少有奇招妙手, 但基本不出勺子。 因此如果
我不出漏招的話他在中盤階段就繼續落後, 而一旦我出了勺子讓他逮到基本上就翻
不了身了。別看大仙創業不行守業可是穩穩噹噹。他的官子功夫很深,一目半目都
算得很仔細。俺在十九道兒系列裡侃過圍棋與離婚, 下棋的人容易離婚是有內在原
因的。這裡俺還可以再補充一點,下棋而不離婚的人大體有兩類: 一類是純屬找樂
型的,勝固可喜敗亦欣然不跟人較勁。下邊要提到的大包就是這種類型的棋手。還
有一類就是像大仙這樣中盤平平但官子很強的人。中盤平平就是安居樂業不想邪門
兒歪道兒沒大起落,官子強的人心細,善於權衡得失兢兢業業。這些特點勾人的時
候是短處,過日子拴老婆卻是長處。
大仙下棋總是特認真,哪怕對手和旁觀者議論紛紛大仙也是表情嚴肅不發一言。 不
過大仙還是很能玩的,我們倆着迷的東西也差不多。我喜歡打乒乓他也喜歡,我玩
lackJack的時候他也玩,後來又都不玩21點改打撲克了。有一陣子搓麻的時候我上
場的時候也是必有大仙。 但大仙玩什麼都不會得意忘形。
大包好像是93年才到聖路易工作的, 不過早在出國以前在大朝家裡泡棋的時候我就
聽說過他的名字。大包在北大時棋力雖不是一流但也是數得着的。我和大包的第一
盤棋是在IGS上下的。那盤棋我前邊稀了糊塗死了很多子形勢大差,後半盤我就頑強
拼搏四處鬧動亂,大包一退再退還是不能息事寧人, 最後我不多不少贏了半目。後
來見面後下多了才發現大包的棋沒那麼厲害,大概要差一先多。大包的棋有點兒書
房棋,知道的挺多, 可關鍵時刻眼就花,不知道用哪招好,最後就認慫吃點兒小虧
算了。大包的圍棋藏書很多,大概他也常翻,所以對這個流那個流的知道很多。 八
成是大包打譜老是打半盤, 他的棋虛路感覺不錯, 在布局和序盤走出什麼新招兒
老是不忘解說一下這招兒是誰誰走出來的。大包下棋不在乎輸贏,輸贏都樂呵呵。
有一回大包要我讓他九子來一盤,看看能贏我幾百目,他說日本專業棋手有時表演
讓子棋下法還示範九子呢。
大包下棋是為了找樂, 找樂的人一般都喜歡看人下棋支招評棋加逗嘴, 不喜歡看
太嚴肅的棋。 大包自己下棋時也喜歡自言自語, 旁觀的人說話支招他也沒意見。
他看棋時樂趣更大, 你要不讓他支招會憋得他來迴轉圈兒並想方設法要暗示一番。
有一次bigbear到聖路易斯來會棋友,我讓他兒子九子指導一盤,我說大包這九子
你再支我就沒法下了, 千萬忍着點兒啊。後來黑棋一條大龍被困要打劫活,小bear冥
思苦想沒有對策。其實這黑棋沒事,可以撲一下再造一劫弄成搖櫓劫這棋也就活了。
大包眼看有好棋又不讓支招好不難受,就在邊兒上走來走去念叨“搖啊搖,搖到外
婆橋”不停的暗示。大家這麼一樂小bear也知道有故事,終於發現了那步棋, 我殺
不着龍也就只好交槍沒什麼可指導的了。
提到聖路易斯的棋會不能不提一個人。這人並不下棋, 一點兒都不會, 但在棋友
中卻極有人緣兒很受尊敬。這人名叫Deniece, 為了用中文俺就寫成迪尼絲吧。迪
尼絲老家廣東, 早年到香港,後來到美國。據說她在聖路易斯開餐館時,那麼大個
一兩百萬人的城市只有四五家中餐館。她的“把廢”店生意好得被踢破門坎兒,要
請警察來維持秩序。沒等到後來中餐館如雨後的蘑菇滿地往出冒時她就歇手不幹了,
轉去做些買地皮蓋房子賣的輕省買賣。
當時我們下棋的不是單身就是窮學生, 反正都是住公寓的,大家聚會地方不寬敞,
吃飯也是個麻煩。我也不記得是怎麼樣和迪尼絲認識的了,反正是認識了。迪尼絲
非常好客,經常把大家請到她家去下棋。她不下棋也閒不住,在廚房裡忙,每次都
有十幾個大菜款待。有時拉家帶口去一大堆人,男的入席,女眷們就隨便廚房客廳
湊合。還有時除了下棋的還請來些我們不大熟的閒雜人等,那就來八比Q燒烤, 過
年過節時不時的還請大家到外面餐館改善。迪尼絲跟大家也做不着生意, 就是好客
好熱鬧。如此熱情大方心胸寬廣的人不要說在美國,就是在中國時也不多見,讓我
對廣東人增加了不少好感。用刁德一的話說就是“這個女人真不簡單哪!”。 迪尼
斯好像連中學也沒念完。看看現在回國去騙錢的,有幾人沒有“屁挨着地”學位?
再看看現在這個學術腐敗,不少專家學者也拿了人錢就昧心替人騙老百姓,可知這
學問和做人到底是不大相關的兩碼事, 只能說有學問的人不論干好事幹壞事都能量
更大一些。
(12):失亦忘形
我是94年底流落到亞特蘭大的。 到97年初找到工作又回到聖路易斯,在亞特蘭大度
過了艱難卻又狂放的兩年。艱難是因為沒錢有債, 要念書還要打工。我雖然是勞動
人民出身, 可是生了一身懶骨頭,很多糙活兒干不來,到餐館打工也只能乾乾像送
外賣這樣不用陪笑也不髒不累的活兒。狂放是因為又恢復了單身職稱享有高度自由,
再者沒錢也不能整天愁眉苦臉不是, 等有錢時候人老株黃心有餘力不足的玩不動了
多冤哪。甚至窮困潦倒一輩子也未可知。今朝有酒今朝醉,像柳永同志那樣把浮生
虛名換了淺酌低唱的日子不是也挺瀟灑嗎。記得96年秋天開始找工作時我預感到最
艱難的日子要結束了,就對自己說: 唉,趁現在還頹趕緊造幾首詩吧,不看等日子
好過寫詩就沒滋沒味兒了。
我到亞特蘭大最先認識的棋友是吉米。在去亞特蘭大之前我在IGS上喊了一嗓子說我
要去亞特蘭大誰能幫我找房子, 立即有人回答可以幫忙。我電話一打過去才發現是
老美,叫二靈。第二天一個中國人打過電話來說“我叫吉米,是從台灣來的。聽二
靈說你要來亞特蘭大,太好了,以後可以跟你學學棋。你來就先到我這住吧,我自
己的‘號四’有好幾個睡房呢,很寬敞”。於是我到那之後就先投奔吉米, 在他家
住了兩三天。後來吉米經常請我到他家去吃飯下棋,跟二靈也常見面,IGS上的另一
好手老尹(yin)有時也開一小時車來亞特蘭大聚會。
說來也怪, 亞特蘭大也是個三百來萬人的大城市,下圍棋的卻沒什麼厲害的。 在
我去之前吉米在那戳頭份。按照在IGS上的段位差距我是可以讓吉米兩子的, 但我
跟熟人下很少勉強別人, 所以一直是讓先下, 總共下過十幾盤我都贏了。那裡有
一些日本人下棋, 但水平都在四子開外。 有個日本人好像是哪個大公司的高級雇
員,所以除了每年搞一兩個比賽外還常接待些日本圍棋旅遊團,每次還有幾個專業
的。96年小林覺挑戰趙治勳的棋聖戰決賽第一局就是在亞特蘭大下的。那個組織比
賽的鬼子人還挺不錯。 他有一套很精緻的供掛盤講解用的棋具,後來我給中文學校
的小孩子開圍棋課的時候,從他那借來用了大半年。中文學校開的圍棋班是一周一
次兩小時,這樣是學不了圍棋的。 十幾個孩子好像也沒什麼太大興趣, 我也就給
他們擺死活題混時間,有些誤人子弟。想當初姥姥認識我的時候也是拜了師要學圍
棋的,我也沒怎麼指點, 除了看我下棋外我們在一起就是打乒乓球或者去賭場,
有時還被姥姥這腐敗分子拽去看脫衣舞。剛認識時就讓他九子, 一年半分別時還是
讓九子。離開我兩年,等97年初再次見面時我連讓他四個下都很吃力了。 可見我帶
徒弟絕對是毀人不倦起阻礙作用的。 我現在琢磨着,要是我兒子想學圍棋我得給他
另請高人,不能耽誤他了。
當時吉米在餐館裡掌勺,也挺辛苦的。 他沒讀過大學, 在台灣當了幾年兵後就來
美國發財。 不過打工是發不了財的, 他房子是他爹媽出錢買的。 後來他自己先開
洗衣店又買餐館自己當老闆,這幾年鬧騰着也小發起來了。吉米很熱情大方,但畢
竟文化背景有差異,所以接觸中有時也能感覺出台灣特色來。他沒念過大學, 卻也
是個好讀書之人,還曾向我推薦過余光中和鄭愁予的詩。不過我並不怎麼愛讀書,
我在美國認真看過的閒書只有《東周列國志》和《肉蒲團》兩本而已, 只從他那借
了一套《黃禍》讀完了。吉米是個能玩的主兒, 除了不賭什麼都玩, 錢化的比賭
去得還快,在他老婆來美之後才規矩起來。除了下棋吉米還經常拉我去看脫衣舞。
因為他有一毛病, 去那喝起酒來沒個底兒, 一喝必醉回不了家,得要我把他開回
家去。我當時生活艱難,房租飯錢都沒保障, 所以每次拉我自然得他請客。亞特蘭
大的脫衣舞場很多, 質量也不錯。我對去那種地方沒太大興趣, 不過偶爾去喝喝
酒消遣一下也不是壞事。去過幾次之後和一些舞女也混一臉兒熟。有一次我選了一
門證券分析課是個大課, 沒料到去上課時坐我旁邊的泰國小妞竟是在粉馬舞廳認識
的舞女,四目相對好不尷尬。
過了半年後我知道在當地中國人和日本人圈子裡肯定是沒有高手, 我覺得這麼大個
城市應該有韓國人下棋才對。吉米也不認識什麼韓國棋手, 於是我就去自己挖。有
一天和人到一家韓國餐館吃午飯, 吃完後我問老闆娘知不知道當地有什麼韓國人下
圍棋,沒想到這老闆娘一臉喜出望外,連問我“啊? 圍棋? 你真的會下嗎?你水
平行嗎?”,我說“NOT BAD,你想踹(TRY)嗎?”老闆娘說“不不, 不是我,是另
一個朋友。 他在這裡找不到對手, 如果你會下太好了。把你電話留下,我給你們
約一下”。看來那位還是個急脾氣, 下午老闆娘就打過電話來了, 說今天晚上八
點如何?還到她餐館見面, 吃完飯後再下棋。 我說行啊,今晚上的課正懶得去上
呢。晚上見了面才發現這位要下棋的老兄是個五十多歲的大肚子老頭兒,粗脖子紅
臉,大小也是個老闆的“惡霸”模樣。從他那不怎麼內斂的目光里我估計他的棋十
有八九是個面瓜。 陪“惡霸”來的還有一男一女, 男的顯然是個跟班的, 女的一
看也不是什麼良民。看對方一個個不象善類我突然不大想下了, 可既然說好了也不
能就這麼興盡而返, 心說一會兒快點兒下趕緊把老頭兒抹了就回家轉。這麼胡思亂
想着吃完了飯, 老闆娘卻說不是在這下, 要到另一處貨店去下,讓我開車跟老頭
兒車走。到這份兒上我也只好跟着走了。下棋的地方是在百福大道南側一棟兩層樓
的地下室里。地下室里黑洞洞的,開了燈才看出是一大倉庫,裡面有一間不大不小
的會客室。“惡霸”領我進屋,棋盤棋子都預備好了。這時我忽然想起日本圍棋史
上的一段故事來, 好像井上家的哪個掌門在指導小徒下棋時被小徒吃了一條大龍,
這操蛋師傅惱羞成怒從牆上摘下大刀就往徒弟身上砍, 嚇得小徒弟抱頭鼠竄,跑
到池塘里還是被老混球兒追上砍斷了一條腿。看着眼前的“惡霸”,我心想一會兒
可別光顧吃人把“惡霸”惹惱了也把我給滅了。
猜先的結果是我的白棋。 這棋沒下幾步“惡霸”就漏餡了,整個就是一胡字號的胡
掄。黑棋自己不死不活好幾塊放着沒有一個眼,還到處追着白棋滅眼扒褲子耍流氓。
這一亂殺正對我路子,滅牛二是我的拿手好戲。也忘了剛才的胡思亂想了,去他媽
的, 見面瓜不切是慫人。七了喀吃,最後老頭兒差不多滿盤都壯烈了。等“惡霸”
認了輸我才又有點心虛了。不過“惡霸”倒是泰然自若一點兒沒惱, 還豎一大姆哥
說“油, 突死壯(you too strong)”那意思是你太強了。 我心說你也太面了,不
過嘴上可趕緊應付着夸老頭兒兩句就白白了。
後來我再也沒和“惡霸”下過棋。 又過了一陣子吉米告訴我說最近從加州新搬來一
老韓很厲害,還開了間棋館兒。這個韓人叫金洙日。我在電話里跟佑任提起此事,
佑任說“他的棋不錯, 也是數得着的,應該比你強,你可以去試試。” 於是某天
我就跟吉米跑去找這老兄。大概單開棋館賺不到錢,那個店裡還賣書租書租錄象帶。
靠牆一排放了六七張棋桌。牆上掛着曹薰鉉和李昌鎬的大幅照片。可能剛開張不久
還挺熱鬧,有十好幾個老韓在下, 每盤都帶彩,好像都是二十刀一盤。下棋之前每
人都掏出一張綠票兒壓在棋盤下面,誰贏了棋就掀起棋盤把錢揣起來。我和店主自
我介紹了一下並告訴他我在IGS的代號, 他說他上IGS不多但知道我。 他說除了他
之外,這裡還有兩三個AGA(美國圍棋協會)的6段,問我是否願意跟他們先下下。 我
說可以, 反正也是來下棋來了,既然對方也不太臭下就下吧。大概是店主跟他們交
待過了,他們沒人跟我帶彩。我跟兩個AGA 6段 各下了一盤,輕輕鬆鬆, 感覺讓兩
子也有的練。我倒不覺意外, 因為AGA的段位本來就很濫。
後來的情節我記不大清了,不過結果倒是還記得。 我和老尹吉米前後去了那裡兩三
次, 我對金洙日有點兒咬不上牙的感覺一勝三負落了下風。 出乎意料,老尹對他
卻是三勝一負,那一負還是出了個大勺子。 老尹在IGS上也下過很多棋, 跟我棋力
不相上下, 但那一陣子他也日子不順人很頹, 跟我在那前後下的幾盤棋都是我贏,
不想這回倒是外戰內行表現不錯, 真是一物降一物。
九七年初離開亞特蘭大後就跟吉米斷了聯繫, 兩年前又把他挖出來到他家住了一夜,
他開餐館忙,老婆又生孩子,也很少有空下棋了, 脫衣舞也不看了。老尹後來找工
作也不知道跑哪去了。別看我說死個人不易, 在美國這地方活着也不易,跟上滿弦
似的整天瞎忙個沒完沒了到處流竄。
(13): 憂思難忘
最初寫這個會散仙系列的衝動是想起了老蔣的怪和佑任的執着,但當我和佑任打招
呼時他卻表示不願現在曝光。我知道他是有些抱負,但我看重的是人的情懷和精神,
一個人究竟是否成功有環境運氣等等因素,所以我對所謂成功之人並沒什麼特別的
敬意。再者說給有點兒功名的人抬轎子的套路差不多都成了定式,沒大勁。我認為
現在活在世上的人只有崔健一人值得不避“拍”嫌去吹,因為他下了那麼多有營養
的蛋,是黑暗中不服不忿瞎摸索的人們不可缺少的精神鴉片和泄藥。如果說在最灰
暗的日子裡是圍棋讓我痛並快樂着, 那麼是崔健的音樂即使在最頹的時候也能讓我
享受激動和雄起的感覺。
我動手寫這個“會散仙”完全是一時興起過把侃癮,以為每天吃完晚飯上網敲倆鍾
頭字也算幹了點兒事情,留下大塊兒豆腐文章以後自己閒沒事看看偷着樂兩回。不
料堅持了不到一個星期就供電不足了, 現在一個星期憋不出一個蛋來,按“乘興而
來, 興盡而返”的習慣,俺這系列也就該收官了。上次沒有交待是因為還在猶豫要
不要把玩主兒姥姥的事抖落一下,後來一想姥姥棋太臭,又已兩年多沒音信,還是
拉倒吧。不寫姥姥不寫佑任就沒什麼可抖落的了, 但在這篇結尾還有一首打油詩要
推銷一下,總不能孤零零不加包裝就放這麼首詩,因此我再順便借着標題“忘憂會
散仙”這幾個字侃幾句虛的, 也算正式說再見的意思。
“忘憂會散仙”這名是從《忘憂清樂集》和《以棋會友》兩本書名捏鼓出來的。最
初我也想用“以棋會友”當幌子, 但一來感覺有幾分不確, 因為我並沒有刻意會
友的願望, 全是隨緣。 另外,自從吳老先生大談21世紀圍棋和收芮九段為門徒後
俺就感覺他老人家走下了仙壇, 對其敬仰之情莫名其妙地大減, 連他老人家的書
名也懶得借用了。《忘憂清樂集》這本書我從來沒看過。雖然我樂的不太清靜, 但
忘憂這兩字卻是正中下懷。熟悉一點詩詞定式的人一看就知道,“忘憂”這兩字是
中國流,強調的是憂,忘是反話。這定式太常見了。比如特有種的辛棄疾同志就有
“醉里且貪歡笑, 要愁哪得工夫”的句子, 魯迅先生也說過打開電腦殺一盤, 管
它冬夏與春秋。這二位的意思說白了就是“煩着呢, 別理我”或者“愛他媽怎麼着
怎麼着吧”。其實越是這麼說,越透着這二位高人憂國憂民。人家這是會憂的, 不
光自己憂還鼓舞別人跟着憂。這憂國憂民 一輩輩傳下來成了咱的光榮傳統,念過幾
天書的就知道位卑未敢忘憂國,天下興亡匹夫有責。據說明末一幫風流人物還有
“嫖妓不忘憂國, 憂國不忘宿娼”的光輝業績。俺不敢跟前輩高人比, 時不時的
也憂一憂,算是憂不好瞎憂吧, 一沒憂合適還曾跟着學生給黨和政府添了亂。但鋼
鐵就這樣煉成的,打小就受教育要當接班人, 閒沒事還老讓岳飛這樣的民族英雄感
動得流淚。 等大了雖然沒接着什麼班,不憂看着也添堵,坐下病根兒了。
以前聽過一故事, 說有一壽星老活到好幾百歲,皇帝問他長壽的秘訣, 他說第一
條就是不近女色。皇帝說“????,那你活這麼大歲數不是白活了嗎”? 然後扭頭兒
就走了。我閒沒事時瞎琢磨過,習慣憂國憂民的人要是碰上國破山河碎鬼子來了什
麼的, 可以學岳飛史可法八女投江什麼的。 要是碰上亂世民不聊生就上梁山瓦崗
寨去投奔毛委員。要是趕上太平盛世就只有無病呻吟寫詩填詞。最沒輒就是趕上象
眼下這時代,說不準是在變好還是變壞, 一邊歌舞昇平風流奢侈, 一邊又貧富不
均貪瀆泛濫危機四伏。鬧革命吧不得人心,好說好商量吧它還老不學好胡????來。
碰上這時候除了瞎操心幫不上忙大概也就只能罵兩句, 再就剩徒嘆天數如此醉里且
貪歡笑了。俺私下體會着, 這憂國憂民能在中國文化中占很重要的地位, 不是文
化人覺悟高,也並不只是匹夫也有的“責”,其實這“憂”也能產生無法替代的
“痛並快樂着”的感覺,是一種權利。常人的生活就是七情六慾,喜怒憂思悲恐驚,
什麼都體驗體驗才好。 都去練法輪成了佛過順心日子,活着也是白活。所以呢,
儘管很多事都是不在其位憂了也白憂,對身在海外的人更是如此。但 白憂也要憂,
光榮傳統嘛, 更何況憂也是一種幸福不憂白不憂呢。不過這憂呢也不能憂大發了,
成天毒氣兒不出不濟事不說,還可能幫倒忙或憋壞身體什麼的。沒趕上造英雄的時
代,當個老百姓心存一念也就行了。 反正憂也是白憂, 幫不上忙, 先把自己弄得
不用別人憂了再說。 扯到這忽然覺得這裡有很多學問,再不打住弄不好扯成憂文化
了,打住吧。
其實像俺這樣的無產階級散仙談論什麼憂國憂民是有點兒奢侈,另外還有點兒光說
不干的嫌疑。算了, 就算從來沒憂過吧。我曾在一首詩里寫過“放縱棋局功名遠,
家書偶至還不眠”的句子。就算國家的事不用咱瞎操心了,父母家人卻是實實在在
放不下。放不下又無可奈何,也就留下了永遠的痛,真是此時有子不如無。這個話
題又太重了, 也打住。 我在最狼狽不堪的時候曾憂出過一首還算滿意的詩“雲外
山河遠, 夢裡歲月輕。家國多少事, 歸忘兩不能”。總之憂的理由很多,又都是
白憂,自己想解脫就只有使勁兒去忘。下棋也是為了解脫和逃避,但越是逃避日子
越難過。圍棋是需要好的心境才能長棋的,即便是“想開了去????工作和學位”,
放着一大堆愁事不管坐在電腦前下棋,也是時不時的有種做賊心虛的感覺,棋也就
下不好。可是話又繞回來,曹操說了:慨當以慷, 憂思難忘。何以解憂?唯有上網。
假如當初沒有學圍棋的話,我想我的生活一定會完全是另一個樣子。圍棋讓我頹廢
也讓我興奮, 讓我不思進取又讓我感悟人生,讓我歡喜讓我憂。歷盡悲歡也難說下
錯了。假如人生也能悔棋,只保留腦中的記憶時光卻倒回二十年去 再讓我重新選擇,
我想我在別的事情上會避免很多單官廢棋一類的着手,但要不要還下棋呢?大概還
是要下的吧。
下面這首打油詩是我一年半以前寫的, 稍作改動,作為這個系列長侃的結尾吧。
圍棋好了歌
散仙都說圍棋好,
一學就會癮大了。
學業事業變副業,
後悔你也戒不了。
散仙都說圍棋好,
只有老婆受不了。
吵來吵去太煩人,
一紙休書清淨了。
散仙都說圍棋好,
還有足球忘不了。
萬水千山總是輸,
去????不看了。
散仙都說圍棋好,
老崔搖滾少不了。
生活更比石頭硬,
我的蛋被撞碎了。
散仙都說圍棋好,
天下興亡忘不了。
官場腐敗民運鳥,
世道人心全壞了。
散仙都說圍棋好,
一塊心病去不了。
笑傲江湖李石佛,
老少爺們全廢了。
散仙都說圍棋好,
水平老是長不了。
殺來殺去還業餘,
幾年一晃俺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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