局长走了好久,才有人叹出一口气,接着便有人连着叹气。叹气声弥漫全局。这
时有人拍了拍小五的肩,有人摸了摸小五的头,每一个人都明白局长虽有高风亮
节,但这盘棋却是万万赢不得的。大家都说,小五呀,不就是一盘棋吗?在领导
面前还是夹着尾巴做人的好。小五本来还不觉得什么,经大家一摸一说,心里也
沉重起来。
小五闷闷不乐地回到家,看见小敏正在读一本关于居室布置的书。他忍不住,就
把事情和小敏说了。小敏一听就炸了,气愤地说:“这下可好,你连局长都得罪
了。他正跨马游街得意洋洋,你硬把他给掀下来。这事你搁谁身上谁都受不了。
他没当面抽你是给你留面子了,谁又敢说这不比当面抽你更厉害?小五呀小五,
你什么时候能有点脑子?”小五不服气,生气地看了小敏几眼,低下头去说:
“他喜欢围棋是好,可他那样的人不适宜业余玩这,在是非场混久了,下不了三
十手就露俗。围棋很高雅,玩不好倒会伤人。”小敏更生气了,小两口开始发生
磨擦以来,她百战百胜,而且每次开战前总是斗志昂扬如一匹奋发的母马。她把
书往桌上一拍,说:“小五呵小五,你还配称高雅?你自命不凡,你附庸风雅,
你俗里俗气,你狗屁三千,你你你你你!你看看这本书上的家具,再看看咱们
家,咱这还叫个家吗?还有法儿看吗?你都快光屁股了,还高个????雅!”
小五脸蓦地一红,心想这娘们越发没遮拦了,再说下去恐怕连箱子底上那点事都
能吼出来。小五就想一走了之,眼不见,心不烦。转念一想,小敏说的也不差,
别人家中谁个不是彩电冰箱铮铮亮?自己家里除了一桌两椅一床外,就剩下几口
木箱和一些凑一块儿换不了仨糖糕的杂碎。小敏是女人,女人没有不争强好胜
的。可是又有什么办法?一个月就200来块钱工资,想买东西凭什么?伸脸人家
也不打呵!小五想想,心里挺难过,越难过越想,最后午饭也没吃,就到里屋去
睡了。
过了半个月,小五接到县围棋协会李会长的电话,说有事要面谈。小五去了,走
在路上心里七上八下犯嘀咕。刚进大门,满头银发的李会长便迎上前来,笑呵呵
地说:“小五呀,咱们地区过几天举行县市围棋‘三拖’杯大奖赛,你可要去
呀!”小五摇了摇头,他还没从“下棋事件”的阴影中走出,心里很烦,什么也
不想干;加上近来小敏肝火日旺,动不动就搞得不愉快,更是感觉受不了。即使
没有这些,在情绪正常的时候,小五也绝不愿参加什么比赛的。他实在讨厌由别
人监视着的竞争。李会长见小五摇头,哈哈地笑了:“早知如此,早知如此,这
不,先斩后奏,名单我已报上去了。”小五一听就急了,只是干着急没办法。李
会长接着就目的明确地劝导小五,从全国围棋事业的发展形势,讲到全县围棋界
的荣誉,讲到县围棋协会以及小五本人可能获得的福利,八面鼓风,面面俱到。
小五最后无可奈何地答应了。他并没有听见李会长讲的是什么,只是想既然报了
名——别管谁报的——就得守信用。
小五到地区去了,一去就是7天,一杀就是7盘。盘盘皆胜,盘盘精彩。小五为
自己挣得了本次大赛的最高荣誉——“三拖”杯,也为本县围棋协会挣得了主
席、理事们渴望已久的荣誉——“伯乐”杯。伴随“三拖”杯发下的,还有两千
元奖金。小五怀揣两千元,在行署所在地徐城的大街上走了半天,没想起该怎么
去花这笔钱;就此一把交给小敏,又觉得没意思。遇到天黑,小五草草吃了一碗
“煮豆干”,便回到下榻的旅馆。洗漱已毕,正要关门休息,从门外进来一个很
漂亮的女孩,险些与小五撞个满怀。
女孩衣着极鲜极艳,脸儿极白,条子特丰腴,令小五一时难以从惊愕中回过神
来。女孩对小五嫣然一笑,说:“冠军,要睡呀?”小五讷讷了半晌,没说出话
来。女孩便去拉小五的袖子,口里的香气扑了他一脸。“冠军,请我喝杯酒
吧。”女孩说。小五惊慌地摇了摇头。“那,”女孩又说,“我请你——吃饺
子。”小五听到这挑逗意味明显的话,不禁大惊失色,连连摆手。见女孩仍一个
劲儿地往身上靠,两只洁白的小手如两只小鸟般乱扑腾,他惊慌地用力将女孩往
外推。女孩风骚地一侧身,他的双手一下抚到一双鼓鼓囊囊呼之欲出的东西。他
骇然地住了手,口里连连呼道:“走,走,再不走我喊人了。”女孩变了脸,狠
狠地瞪了小五一眼,骂了一句“老抠”,便扭着屁股怏怏地出去了。小五一下瘫
坐在床上。小五想这里真不是人呆的地方,便出来结账,准备换地方,走到柜台
前,却发现那女孩正在与柜内的女服务员说话, 很相熟的样子。女孩看见小
五,又恶毒地瞪了他一眼,转回头去和服务员说了一句什么,两人便一齐吃吃地
笑。小五不由自主地缩回身来。原来他妈乌龟????一窝子,这么漂亮的女孩都是
婊子,真是不可思议。小五一夜没敢睡,孤坐在床上直守到天明。
六
第二天上午,小五决定一定把钱脱手,免得节外生枝。逛来逛去,小五进了一家
电器商店,先把钱掏出来,说:“我买一台彩电。”老板问:“多大的?”小五
说:“够大的?’’老板说:“黄山,十八嫉摹!庇谑蔷吐蛄艘惶ㄊ思的。老
板又问:“试不?”小五说:“没开箱的,不会有毛病,就这吧!”老板竖起了
大拇指,说:“兄弟,你行,冲这,过一年半载的,你再来,我把你看旧的,再
换台新的,分文不收。”小五想世上真有好人,我可不能被那小婊子蒙住了眼
睛。
小五回到家,小心翼翼地敲了敲房门,准备见了小敏先给陪个几日照顾不周的笑
脸。不想小敏一见彩电,猛一下把他紧紧地抱住了,左一口,右一口,上一口,
下一口,口口啃得是地方,口口啃得感情十足,直到小五啃得满头大汗还不松
口。小五便很愉快地笑,感到有钱就是不一样。小两口小心翼翼地把彩电搬进
屋,放桌上一试,效果贼好,图像跟亲眼见的一样。小敏就又要啃小五,小五吓
得连连摆手。小敏强使自己镇静了一下,就问起比赛情况。小五把发了两千元的
事说了。小敏说:“你真傻,两千元,咱存起来不更好,一年百十块钱利息
呢。”看到小五诚惶诚恐的样子,小敏噗哧笑了:“看那样儿,跟你闹着玩儿
呢!”小五便也笑了。小敏高兴地说:“唉,我丈夫也能挣钱了,我丈夫比谁都
不差。”直把小五听得心惊肉跳,想说什么,又怕搅了小敏的兴儿。最后小五想
开了,只要小敏高兴,管它呢,既不偷又不抢,光明正大的。
晚上小敏特意为小五炒了几个好菜,买了一瓶好酒。小两口边吃边看电视,感到
人生真是幸福。吃罢饭,小敏早早地把床铺好了,把洗脚水端到小五面前,说:
“我给你洗吧。”小五忙说:“不,不。”小敏早一把把小五一双臭脚抱入怀
中,用小手轻轻地抚了几下。小五受宠若惊,看看小敏,小敏真漂亮,两腮绯
红,眼睛晶亮晶亮的,从未有过的振奋。小五便有些冲动,随之心里便有些害
怕,生怕小敏不答应。
不想小敏今天特主动。大灯一灭,小灯一亮,小敏如同换了一个人,窜下跳下
的,直把小五幸福得欲死欲仙。小五颠狂到极处,便把那女孩的事讲出来。小敏
便笑,笑得双乳一颠一颠的。小敏笑后就问:“为什么不?”小五也笑,在那颠
动的物件上亲了一口,反问:“为什么不?”两人便心领神会,一齐笑个不停。
闹了许久,小敏兴犹未尽,两人便又重新开始,直把个初秋之夜过得如火如荼、
永生难忘。
小五得奖的消息不胫而走,一夜之间,他成了小城的风流人物。县广播电台、电
视台以及在县内有号召力的几家小报都派出了最好的记者,把小五缠了个精疲力
尽,掏出了他们想知道的所有细节。县棋协也给予了小五适当的物质奖励,并且
热诚地邀他加入。有一些爱好围棋的中学生还羞羞答答地写来了如火如荼的信,
要他当业余教练,要他为更年轻的一代做贡献。在几封女学生所写的信中,还有
一些闪烁其辞的句子,令小五看了心跳。尤其令小五意外的是,连一向很严肃的
局长也数次对他露出了微笑。本来小五去地区参加比赛没有请假,棋协的同志对
小五说:“你走吧,我们做善后工作。”小五回来后一直想局长一定会为此大做
文章,找他的碴,不料局长压根儿没提那事儿。小五知道棋协的人再有能耐,局
长只要想治他,就一定能想出光明正大的理由,而且一般说来局长一定想治他。
小五想来想去想不通,和小敏一起想,想不通。小五感到这个世界最令人捉摸不
透的大概就是人了。过了几天,又发生了一件事,这件事令小五更加困惑。那天
小五闹头疼,又不敢不去上班,便挣扎着去了。小五坐在办公桌前,3小时没动
一下,没干一点工作。这事局长看见了。放在往日,局长才不会管他有病没病,
一定会与没看见一样。然而那天局长却走到他跟前,摸了摸他的头,说:“你不
舒服呵?快到医院看看吧,快去吧,如果不行,就休息两天吧。”当时小五看着
局长,心里竟有些感动,看不出局长倒是个热心肠的人,要是自己有这么个岳父
该多好呵!想着想着,小五便红了眼睛。其实小五永远也想不明白的。局长再恼
再气,也不会在人前显露,特别是为了一个他看不起的人。他明白,一个微不足
道的棋子有可能败坏一盘棋,所以需要等待时机,时机一成熟,所有的怨气自会
一下子出掉。小五在没请掉假的情况下私自去了徐城,本来是再好不过的机会。
局长已经下定决心要给小五一个重重的处分。这么做冠冕堂皇,谁也看不出有私
人恩怨夹在其中,何况还要在局领导班子会议上讨论,形成决议后由副局长宣
布,不显山不露水,令你有苦没处说。局长惟一没想到的是小五会拿冠军,而且
新闻媒介又张扬得那么厉害。在小五又红又热的时候把手伸过去,那样也许会把
皮肤灼伤,于是局长就把计划改了。局长在人前把S局出了个围棋冠军当作自己
的荣耀,有事没事便附带一句,说自己当初让小五进S局就是看中了他的棋艺,
小五进局后又对他进行大量的扶持、教育,为他提供了许多机会等等。话不多,
可句句带彩。几个月过去,局长慧眼识才的美名与小五的盛名一齐播遍全城。
小五在盛名之下有了很大的触动,对自身的价值有了进一层的认识。小五想这真
是不错,人一辈子如果都像这样倒也值得。
但小五毕竟是小五,虽有体会却并不主动去寻找机会。只是妻子小敏比过去忙得
多了,她也爱上了围棋,不是喜欢棋趣,而是喜欢与棋赛有关的启事、通知等
等。小敏和围棋协会的人渐渐熟悉起来,消息一大半都是来自那里。她绝不放过
任何一个机会,凡是以小五的身份可以参加的赛事,一定想方设法为他报名,有
时是县级赛,有时是省级赛,有时竟是全国性的。小五刚开始时很是懊恼,心想
这算怎么回事?这样下去我成了个什么?他一心要打退堂鼓。无奈小敏的边鼓声
太强,手段又无微不至,而且是种种的幸福诱惑,又有县棋协的人作后盾,另外
还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在心里隐隐约约起作用的缘由,他就不再坚持。他一次次
地杀上阵去。一年不到,小五的家中实现了现代化。小敏的头在邻居们面前昂过
了垂直线,惹出一连串羡慕或嫉妒的目光。当一套三室一厅的商品房买到手时,
小五真正地感到了与小敏一样的幸福。
小五逐渐老练起来,开始主动寻找机会,而不要小敏去为自己穿针引线。小五觉
得自己仿佛置身于一片狂热的浪潮之中。在浪潮的裹挟之下,他日渐兴奋,以至
无法自抑,既有随波逐流的轻松,又有奋臂击浪的快感。然而好景不长,随着时
间的推移,小五逐渐感受到令他无可奈何的力不从心。虽然他的勤奋有增无减,
却时常在关键时刻犯糊涂。小五硬撑着,他想能撑一时是一时,兴许能撑到最后
也未可知。然而事实却让小五明白了这只是一个愿望。他开始出现败绩,有时败
得极惨。冠军头衔命中率越来越低。先是几次赛事可以中一次,接着是勉强保持
二、三名的名次,后来每况愈下,一次不如一次。
小五有些生自己的气。他想,我真不行了吗?这不可能,我这么年轻,还没到退
隐的时候,青龙正当偃日,我一定拼个明白。于是他拼命地在棋盘上下功夫,竭
力要挤下每一个对手。然而实在是不行,他无可奈何地感到了日落西山的迷惘。
小五实在想不通,他的思维狂乱地奔走,最后被自己一一击回。也许是自己太功
利主义,从而导致了失败?小五立刻把这种想法否定了。小五想,九段以及好几
位高手不也是每有大赛必参加吗?怎么他们好像永远处在巅蜂期呢?他们不是比
我更功利主义吗?其实积极参加各种赛事并不一定是功利主义,掌握好了,只会
对棋艺有所促进。这是个极为浅显的道理,不过小五现在已无法理解。他正置身
于云里雾里,正处在一种狂热的追求中,理智的思考几乎已减少为零。他自己急
功近利,就把一切人都当作了急功近利的人。这正是小五的性格,他永远是在沉
静中永远不停歇的小五,永远是走着极端的小五。
一退俱退。小五物质上的丰富没有使小敏满足,相反,小敏对钱的欲望更为炽
烈。小五初时的失败得到的是安慰。后来便是不冷不热的沉默。当然,这不是嫌
弃,而是缺乏兴奋添加剂。同时,小五还隐隐约约地感觉到局长的嘲讽的目光,
虽然这种目光你极可能会把它当作善意的注视,但是与局长有过一番曲折的小五
不会误解。不过他已没有心思理会这些。他身心憔悴,面容晦暗,看到每个人,
都会由于心理惯性而产生一股强烈的战胜欲,接着便是害怕,伯自己输。这种心
绪把他折磨得痛苦不堪。
小五这时又想到了九段。自从忙起来之后,小五逐渐把每月一封写给九段的信停
下来了。他的理由是:忙,没心思。也许有朝一日会在赛场上与九段相遇,那时
再解释吧。不过有一点是小五没有想到的,他参加了数十次围棋赛事,全国性的
也有好几次,竟没有一次遇见九段。九段一年到头忙于几种顶上顶的赛事,如天
元、十段赛等等,还要参加一些国际赛事,抽不出功夫参加其它的比赛。在极其
失望极度悲观的情况下,小五给九段写了一封信,把自己的情况说了。不过小五
写得很委婉,诸如“精力不济”、“琐事经常缠身”之类的话说了不少。小五只
是想找一个愿意听他倾诉的够得上级别的对象,想让自己痛痛快快地说一番。这
时他已不相信有人能帮得了自己。每个人都有日丽中天的时候,小五觉得自己的
辉煌已永远成为了过去。
七
小五在郁闷时好满城逛逛、转转。只是一个人转,转到很晚回家,回家后什么也
不想干,电视也不想看,就蒙头大睡。小五的学生已不再来,小敏早早把他赶走
了。学生临走的时候,小五没提那副大理石围棋的事,怕人家一回心真给要走。
一个偶然的机会,小五遇见一个有名的古董商,给他看过这副棋。古董商说,如
果你愿出让,我给你1万。小五和小敏很想要1万块钱,但更想要比1万还多的
钱。小五想商人一脱手说不定就赚个七万八万的,既然这样,我何不自己多赚
些?机会有一天会来的。小五就拒绝了古董商,一门心思等待幸运的来临。小五
知道识货的人有的是,不愁脱不了手。
小五在游逛时有机会遇到九九。九九常和一个男的一起到文化馆去。那男的是她
丈夫,就是局长为九九介绍的那位,据说写书写得很红,在全国也有了一点影
响。九九看到小五,就主动打招呼。别人看不出来,小五却能从九九的目光中看
出很多东西。九九知道小五的事,小五的事瞒不住城里每一个人。小五想九九的
丈夫是不错,怪不得九九很快接受了他。初时小五对作家有些反感,过了一段时
间就能主动与他打招呼了。小五想即使没有他,局长也不会让九九嫁我的,我吃
人家的干醋有什么意思!不过小五真盼望九九能找他谈上一次。在他心目中,九
九是一朵素白的花,能令他感受到清新与爽悦。他明白九九是个好女孩,正因为
好,所以永远不会再找他。小五一想到这里便极伤心,人一辈子没有一个可心的
女人该是一件多么窝心的事呵!
小五在汽车站旁边发现有好几处摆擂台摊的。一个中年人或老年人,孤独地坐在
小凳上,看着来往的人,面前破旧的围棋盘上写着:“输赢为次,棋艺是先;有
能胜者,奉送十元。”小五初次走过时感到好笑。小五看不起他们,一是从棋艺
上,二是从其它许多方面。当然,有些高手也可能为生活所迫而无奈下海,不过
小五认为那是过去,现在不可能。小五往往带着讥诮的神情走过他们面前,连头
也不想回一下。逐渐地,小五的想法有些改变。小五想这也挺有意思,有本事就
来搏一搏嘛!一个愿打一个愿挨,倒也公平合理。又过了些时日,小五就想试一
试。小五不缺钱,不过也很想多有几块钱,而且他还想到打败他们一定是一种乐
趣。
小五就在擂主对面的小凳子上坐下来,看看对手,笑笑,手一摆,让对方先下。
往往是干净利落,百招之内准定解决问题。对手不服,就再下,小五就再赢,直
到赢四、五十块钱,对手才一脸晦气地认了。小五便拿这钱下饭馆,两瓶啤酒,
两菜一汤,吃得晕晕乎乎迷迷瞪瞪,然后回家,回家后一声不吭,绝口不提下棋
的事。今天赢了这个,明天去战那个,七、八个擂主被他一个月内赢了个遍。于
是大家都很生气,心想自已是来挣钱的,让人干了算怎么回事?这些人以前很少
有马失前蹄的时候,汽车站旁边不是没有把握的人摆擂的地方。大家便忘了往日
的嫌隙,在一起合计方法对付小五,不求挣他的钱,只想把他杀得永不再来,不
然谁也没法安心做生意。到下一次小五再来时,大家就一窝蜂地上,出一人对
局,其他人指指点点,从旁支招,一副紧密团结的样子。这样小五就以一抵众。
小五不怕,他身经百战,对这样的小事早已不放在眼里。他虽然在走下坡路,与
这些江湖棋手相比依然是大家风范,棋艺也高出一截。小五就三下五除二,把众
人杀得屁滚尿流,面无人色。小五鄙夷地一笑,接过钱来,心情极其愉快地拍拍
屁股走了,从此擂主们多了个心眼,摊照样摆,只是留神小五,一见他来,便立
刻收棋,灰溜溜地无声走人。这祥小五就数月没做到生意,他想这些人真小气,
没意思。
小五便感到越来越寂寞,不只心寂寞,手也寂寞,一心一意要抓住一个擂主,把
他杀败。小五把自己打扮得让人以为是个落魄的流浪客,怀里揣着那副大理石围
棋出了门。他不走马路,而是从汽车站右边的一条小巷斜插过去。等到那位中年
擂主发现他时,已经躲避不及。小五得意地笑了笑,提出要下一盘。擂主摇摇
头,一副垂头丧气的样子。小五当然不依,把围棋从怀里掏出,打开来放在阳光
下,说:“今天咱们就用这副棋下。你赢,棋归你;我赢,赢你50块钱,怎么
样?”小五之所以敢这么说,是因为他知道自己决不会输。擂主想这是卖当的,
上了当就退不下来,就坚决不同意。小五有些生气地说:“你摆擂就是要人攻,
哪有干摆的道理?你也不看看我这副棋,跟你那棋比起来,你简直是羊屎一般。
你能看到我的棋是你的福分,你就不想用手摸摸,用它下一盘?”擂主艰难地笑
了笑说:“五兄弟,你是有头有面的人,何必跟我过不去?你不怕小了身份?难
道我这薄得连纸都不如的饭碗你也忍心砸吗?”小五沉吟了一下,说:“这样
吧,就这一盘,从今以后我再也不找你,行不?”擂主说:“那咱别下了,我给
你50块钱算了。”小五涨红了脸,神情变得可怕。他下棋不只是为了钱,还要
那种打败别人的无与伦比的快感,这一点是擂主想不到的。“你想羞辱我?”小
五问。擂主双手乱摆,连说“不是”。无奈,擂主小心翼翼地取过棋子,两人别
别扭扭对弈起来。擂主当然敌不过小五,不只棋艺,在心理上也早就输了一筹。
小五逐渐兴奋起来,感到了一种帝国元勋的荣光。肆意戳杀臭棋篓子而产生的快
活劲儿,使他想不起世界上还有什么事儿更能令人兴奋。他边下边想,他妈围棋
真好,围棋比现实生活美好多了。
小五理所当然地赢了,赢得帅,也美气,因为在他们下棋的当口周围已围了不少
人在观战。小五得胜之后,就把手伸到擂主跟前。擂主面红耳赤地掏钱,一张一
张地数着那些破破烂烂的毛票、绵羊票,数到最后,擂主露出为难的神色。擂主
对小五说:“还差9块钱。”小五没吭,只把两眼盯住擂主,屁股稳稳地坐着。
擂主又说:“明儿个给你,好吗?”小五摇了摇头,仍没吭声。擂主急了,捶胸
拍背地说:“我要是有钱不给你,就不是俺娘养的。”小五笑了笑,猛一下变了
脸色,喊:“你不会去借?那些摆摊的谁不认识你?”擂主想说同行是冤家借钱
实在不容易,然而他看看小五有些发红的眼睛,生怕小五反悔明天再来,就把话
憋嗓子里,踉跄着脚步借钱去了。
小五得意忘形地笑了,他没注意到此时围观的人群中有一双忧伤的眼睛正望着
他。那是九段。
九段到合肥参加了一个围棋赛,赛事结束后想起了小五。收到小五的信后,九段
一直想去看看小五。他知道失意的人需要安慰,如果能面对面地谈一次,相信会
使小五重新振作的。从以往对小五的了解看,小五是个怪杰,以小五的性格、功
底,只要能潜下心来一定会有大成。小五已对九段发出过多次邀请,九段觉得不
跑上一趟自己无论如何也对不起小五,虽然只有一面之缘,毕竟是一个可心的朋
友。九段就来了,而且还准备在小五重新振作之后邀他参加一场有四国围棋选手
参加的重大赛事,当然,小五没资格参加这样的赛事,可九段想资格是人挣的,
他相信小五会在短期内挣得口碑的,有些时候口碑就是一切。虽然小五写给九段
的信语言流利,书法潇洒,通篇已经很通人事的味儿,但在九段的心目中,小五
依然还是那个棋艺精堪衣服随便浑身湿漉漉的傻呆呆的大学生。毕竟是第一印
象,一生一世也难以忘怀。
一路上,九段脑子里闪动着这个影子。九段下了车,出了车站,准备按小五信上
写的地址直接坐三轮车赶去。他不想麻烦当地体育界,更不想麻烦当地政府。走
南闯北多少年,九段对于那些繁冗的接待礼节已经非常讨厌。九段其实没看见小
五,小五正好背对着他,阻住了他的视线。九段只注意到车站外有人摆野摊下围
棋。九段好奇,也是出于对围棋的无微不至的关心,就走过去站在一边看。九段
觉得这人满眼熟,像小五,可怎么也不肯相信。一是这人比自己心目中的小五
胖,胖不少;二是这人双目混沌,动作粗鲁,不似小五那样精光内蕴,动作温温
悠悠的。不过九段的心实在是抑制不住地有些狂跳。他把注意力移到棋盘上,就
愈发觉得不是。这人下得一手不错的棋,只是利欲心太重,有时为一步小棋而置
全盘于不顾,太急太切!而且杀伐心太炽,一旦有机会便乱动刀兵,不杀得血流
成河不罢休。特别是对手明显不敌,在这样的情形下仍无饶人之心,一味进逼。
虽然下围棋讲究当断必断,当攻必攻,但里面有个分寸,分寸掌握不好,一旦遇
到强手,必为所乘。而且一盘游戏之棋,何必让人体无完肤?得饶人处不饶人,
实在不是棋士之风。九段想这人是在世俗场中混久了,生了锈,恐怕棋艺不会再
有发展,能不一落千丈就是幸事。九段想到这里心里忽然又有些不安。这时一盘
棋下完,小五开始伸手要钱,开始逼钱,开始吼,这一吼令九段身心俱焚。九段
知道这是小五,这面貌配上这声音,不是小五又是谁?天下不会这么巧有另外一
个人声音容貌都这么像小五,而且还是在涡城,还会下围棋。九段看着小五,心
里一时充满了悲哀,目光暗淡,脸色阴郁,愣愣地站在当地,失魂落魄一般。九
段想,十年河东转河西,河西不如河东地,仅仅三、四年,小五就不是小五了。
小五坐在那里得意洋洋地等,并不朝四面看。当擂主把钱递到他手里时,他嘻嘻
笑着拍了拍擂主的肩。“明儿个我再来。”小五说。看到擂主愕然的神色,小五
笑得更厉害了。小五想今天合算,50块,够喝上两顿了,而且还落了一肚子的
痛快。小五这么想着,摇摇晃晃如醉如痴地走了。
九段一时拿不定主意。他想喊,张了张嘴,没喊出声;想追上去,两腿却木木地
不听使唤。他看着小五的背影,惋惜地摇了摇头。他想,人就是这样,容易走极
端,有时清高雅致得不沾人间烟火,一旦失控,反而比常人更容易走火入魔,弄
得回一下头都不可能,一下俗到极致。一个棋坛怪杰就这样消失了。谁知道没遇
到的又有多少消失了呢?
当小五没入人群的时候,九段重重地叹了一口气,转过身来看看候车室,又看看
不远处正在高声招揽生意的三轮车车主,不知自己该怎么办。天空此时阴沉沉
的,偶尔有几片树叶与落单的鸟儿一起飞过,浓浓地显出风雨欲来的景象。九段
的心里便感到莫名的荒凉,身上也起了一阵寒意。犹豫了一下,九段慢慢地弯下
腰去,拎起手提箱,脚步沉沉地向附近一家旅社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