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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林棋社(ZT)
送交者: 伪小宝 2003年05月03日08:30:58 于 [竞技沙龙] 发送悄悄话

少林棋社
作者:tincup

“少林”这个名字,好像不适合用于棋社,作武馆的招牌更贴切。不过此“少林”不是少林寺的“少林”,而是陈少林的“少林”。陈少林是棋社老板。据说是石油公司一个经理级别的干部,喜欢围棋,热心公益,于是租房子,刷墙壁,购办桌椅板凳棋子棋具,为广大棋友提供了一个以棋会友的“休闲驿站”(墙上有个白底黑字的宣传标语就这么写的)。陈少林自己要上班,便请织布厂退休工人杨泽孝打理棋社的日常事务,规定无需上缴,多赚少补。回想起来,孝哥是我此生遇见的第一个职业经理人;过细一想,迄今为止,我还没见过比孝哥更职业的经理人。孝哥没有想过把棋社据为己有,孝哥泡的沱茶都是十块钱五砣的正宗云南甲级,孝哥做的盒饭菜式多样每日更新决不使用垃圾油,孝哥黎明即起洒扫庭除日复一日从不懈怠,孝哥最开始赢过我十块钱后来我水平见涨一夜之间连砍他十盘连本代利赚了九十大元。

少林棋社的基本消费是这样的:上午茶二元,下午三元,晚上三元,零点以后五元。白沙烟五元。白沙啤酒三元。盒饭五元。康师傅三块五。冰镇娃哈哈矿泉水二元。我一般是下午一点去,凌晨走,其间消耗香烟两盒,盒饭一个(夏季则加啤酒两瓶),消费额保持在二十一块。每天出门,我会带上四十一块钱,如果净负四盘,就不名一文,身无鸟(读如淡出个鸟之鸟)啄(读如札)。所以,每天都是你死我活的战斗,一点麻痹大意都来不得。

棋社下棋,都要带彩,卫生棋属于穷极无聊或者无聊极穷的人才干的营生。彩金一般是五块,我们称之为下一杯茶;如果是十块,那就是下一斤酒,如果二十,那就是两斤酒,二十以上依次类推。基本上,五十一百的彩棋不会在楼下店堂进行,而要移师到二楼包间。所谓包间,不过是个小阁楼,刚好容下一张棋桌,四五张椅子。冬冷夏热不说,楼下就是厨房,辣椒炒肉下锅,能把人呛个半死,唯一的好处就是清静无打扰。即便如此,包间也不是什么人都去得的,而且收费略高,白天五块,晚上十元;除了对局者,就只有对局者邀请的相关人士才能入座。平常下棋,双方彩金都压在棋盘下,谁赢谁揭盘子,术语叫揭盖,隐约有骂对方是????的意思。当然,比较熟悉的对局者之间,就省略了这套繁文缛节,输了从口袋里排出几十大毛就是,不过弊端也由此产生,万一输了,对方面作猪肝之色,口中念念有词,仔细听过,乃是先欠一盘的意思,你也只有自认倒霉,骂句脏话了事。赌格更次者,则会面对了无生机的棋局,双目呆滞,不发一言,不落一子,直到你不耐烦了,说:到底何(读如哦)式搞?他才会细如蚊声地回一句:先欠一盘吧。至于最为下贱的举动,就要算屎隐尿遁了。借口拉撒,一去再无消息,少则三五天,多至十余日,才得再次谋面,知耻者还能奉上旧欠,无德者则推托诈忘。对付的办法,多半看你在棋社的资历,或者性情温暴而定,并无定式可言。

当然,大多数的群众还是愿赌服输,德艺双馨,害群之马在哪里都是少数。间常也会有发生口角乃至老拳相向的时候,虽然起因在棋上,我们老人却都明白,本质还在于积怨。人再穷,也不会为五块钱劳损筋骨,轻易杜绝日后相见的余地。所以,棋艺固然重要,作人才是关键。人做得好,就不会随便被吃(读如掐,入声)住,一旦有事发生,声援助拳的一拥而上,场面总是大优。由此想来,从一个四班学生开始,一直混得如鱼得水,就和我不拘小利善于做人大有干系。先解释何谓四班。四班,全称是授四子班,棋社都有最高手,相当于早期网络围棋网站给会员定级别的管理员“锚”,让我四子,十盘里面他赢六盘,就表示我为合格的四子班。同理可证,和我分先,双方胜负相当的,就引为同学。我去少林棋社下的第一盘棋,就是和当时的最高手 - 跳码子对局。不过,刚去的时候,两眼一抹黑,什么都不明白,我们下的是分先。

跳码子,姓张,名泉。至于为什么叫跳码子,就不得不解释一下长沙方言里面的隐语瘦辞。姓氏、数字,在长沙话里,大多有与之对应的别称;例如,姓唐,被称为蜜河里,这是谐音糖的原因,“河里”类似语助,相当于儿化音。姓朱,称为蠢河里,朱谐猪也。数字一到十,则称为么、浪、参、沙、毋、闹、叉、敲、弯、少,这是清末金融业的行话。此外还有更高明的隐语,例如数字五,可以称为抓老倌,因为以手指计数,五指合拢,正是个抓的形状。其实,这些习惯都是传统贸易活动促成的;市场里稠人广众,双方讨价还价,或者交换信息,必定不想消息泄漏,贻误商机,于是发明了这套密码式语言;据我所知,长沙以外,很多地方都有这套语言识别系统,甚至有全靠手语的。至于藏教弟子研讨教义,附带那么多的身体语言,是否与此类似,就不得而知了。张姓为什么称为跳码子呢?这个就不靠谐音了,而靠偏旁形状,瞪大眼睛仔细看:弓,是不是很像人跳起来的姿态?这个解释,是跳码子告诉我的,我看了半天,倒觉得像是一只青蛙跳起来后腿悬在半空的形态,不过,没说出来。

那一天,跳码子坐在棋社最外面那张桌子,看体坛周报。我路过少林棋社,不由得就被店堂里噼里啪啦拍棋子的声音给引了过去,站在他身边,看他身后那局棋。大概是挡住了光线,他抬起头,眯着眼看了我一会,说:朋友,来一盘啵?自高中以后,我就没下过棋,原来那点底子本也有限,不过因为那一阵子什么事情都不太顺利,每天饱食终日,无所用心,正愁没个消遣的东西,碰巧就发现了这个棋社,还立即就有人邀请对局,于是想也没想,点点头,坐到他对面。第一次在社会上(家庭、学校以外的世界,统称社会)下棋,我也不懂太多规矩,不会谈待遇,再加上没在这里下过,谈待遇也没参照,所以他问我何式下,我就答了句随便,他说那就分先吧,下一斤酒(高手彩金下限是十元,他这个级别的下一杯茶是比较丢人的)。我点点头。他抓起一把子,颌首,我说单。还好,拿了黑棋。

天可怜的!直到现在,我和跳码子级别的人也下不了分先啊。那天就分先了,不但分先了,还连着来了五盘。不过,在他,是天上落钱地上捡,在我,则是如见故友大过棋瘾,各取所需,两得其便。围棋术语所谓两分是也。虽然每盘都被杀得尸横遍野,算是快乐黄昏的不和谐音,但总算开始了一年多忘忧生活的序曲,小小的不快,随即就抛到了九霄云外。当时薄有积蓄,输掉五十块钱,还不至于后来那么心惊肉跳,所以记忆里印象最深刻的不是输了棋和钱,反倒是白棋小飞挂星之后的拆四,对于第一次见到迷你中国流的我来说,是一个震撼。直到现在,我都喜欢这样的拆四,甚至不一定有什么局势配置,仅仅因为这次的印象,手中的棋子就自觉不自觉地放到了边线星的斜下格。

第五盘中局完败,掏出十块钱,递过去。跳码子把钱推回来,说算了吧。我说这怎么行,愿赌服输。他说,分先我占了点面子,要不让你三个再接着下?看看表,晚饭时间,已经约了人。站起来,留下钱,说下次再学习吧。从那以后,只要没有重要事情,每天都准时到棋社报到。我不在少林棋社,我就在去少林棋社的路上。

少林棋社在北正街上。北正街,原名北门正街,是长沙古城北门出城的正道,以前的时务学堂,郭嵩焘别墅,王闿运湘绮楼,以及陈寅恪出生地—最开始为唐朝“破天荒”进士刘蜕的蜕园,后来成为朱明后裔、湘军将领周达武的私宅—现在的周南中学;等等名胜,就坐落于北正街的左右附近。只是现在看来,满街的小吃店,杂货店,电玩店,拥挤狭窄,破旧肮脏,怎么也显不出古街风貌。我从北边过来,有时步行,有时坐一辆人力三轮,大约十分钟光景,就到了棋社。

棋社人员构成比较复杂,各种阶级,各种成分,荟萃一堂,但是人以棋分,按级分班,还是容易理清头绪。一般来说,越有钱的人棋力越差。例如,肥剁鸡是民营资本代表,六子班。桂老爷是高级公务员,九子班。康师傅,温州小资产阶级,七子班。沈老怪,大学教授,五子班。他们负多胜少,人人得而诛之,但是棋痴不改,每每从容就义,无怨无悔的参与社会财富再分配的伟大事业。他们是高棋的衣食父母,是一个棋社得以生意兴隆的票房保证。他们有一个光荣的称号,与孔子同尊,那就是:夫子。跟他们下棋,就是:杀夫子。每个夫子,都会有固定的几个人进行接待,从授二子开始,直到个人的极限,七八九子不等,需要安排四五个杀手分而治之。这些固定组合,都维持着数年以上的交往历史,之间的金钱往来少则数千,多则数万。据知情者介绍,桂老爷投资围棋事业就超过五十万。只是我去的时候,已经见不到他一夜间输掉数万的豪举,反倒看见两次押下大哥大回家取钱赎机的尴尬场面。夫子喜欢找实力相当的人下棋,但是有两个原因阻碍这种事情的发生;首先是棋社里他们那种棋力的人比较少见,偶尔有的话,也是不数月间成绩暴涨,脱离低级班,升入高级部,由分先渐至让先、先五乃至二子三子。其次,则是棋力相当,财力不符。成千上万输掉的人,确实没有什么兴趣下五块十块一盘的情趣围棋,往往要求下按子计费的大胜负。按子计费,首先有个底子钱,通常在二百以上;棋局结束,贴目还子完毕的差额部分,最低十块钱一粒,最高可到五十。我亲眼见过的一盘,结算价格超过二千五。所以,和夫子们旗鼓相当的低级别选手,不能也不敢和夫子们分先对弈,毕竟,下那种彩棋的精神压力太大。此外,夫子们乐此不疲的和固定对手下棋,努力输钱,还有更深层的心理因素,那就是赌徒翻本心理。前前后后输给同一个对手那么多钱,隔三差五能扳回来一盘,就算和所输相较,不啻杯水车薪,夫子们也会高兴万分,洋洋得意,好像看到了收复失地的希望。实际上,少得可怜的胜局,十有八九是对手卖个破绽,放线钓鱼的手段。就是这样周而复始的常输偶胜的轮回,在精神上支持着夫子们勇往直前的一条道走到黑。当然,多年媳妇熬成婆,由夫而不夫乃至于杀夫的传奇人物,夫子界也不是没有,九豆腐就是一盏指路的明灯。

九豆腐姓黄,外号的来历是这样的,五年前他开始下围棋,一到棋社,逢人皆可授九子而胜之,性又好赌,百折不回。长沙方言以豆腐一词形容性格软弱,能力低下,于是常被让九子还数个精光的老黄就得了个九豆腐的外号。前三年,九豆腐每战尽墨,不单家产输光,老婆也改嫁走人,乃得一无牵挂,专心学棋。他厚着脸皮上少年业余围棋班,把围棋定式大全翻得稀烂,电视讲棋从不错过,遇到高手就摆个变化图出来请教,呕心沥血,卧薪尝胆,终于在近一年来,棋力暴长;九豆腐本身也是个人精,在彩棋对局心理方面,结合自身经验,揣摩他人意图,终于掌握了一套如何引诱、战胜、培养、维系夫子的独门心法,最终实现收支平衡,开始盈利。以前让他九个的,很多倒过来被让二三个还奈何不了他,更多的是培养了被他让七八个的夫子。更有甚者,九豆腐还跑到深圳几家棋社,接待各地南下夫子,成了小有名气的彩棋高手。夫子们虽然都以九豆腐为榜样,但是天资稍逊,秉性有差,能够步武其人者,少之又少。不过总算有了个榜样,脱离苦海的希望还是存在,前途并不是一片黑暗,夫子们的热情壮志终于不会磨灭,棋社事业也就保持着可持续性发展的可喜态势。

夫子和杀手们构成彩棋金字塔的顶端,而三、四子班实为棋社的中坚,他们人数众多,出勤率高。大部分有个可有可无的工作,一个月随便对付,发个三四百块工资,勤快的弄点私活,改善生活,懒散的只求温饱,不愁饿死。钱不多,避免成为夫子,棋不够,难以成为杀手,不尴不尬,自得其乐,就是这个团体的真实写照。我就是其中的一员。第一天跟跳码子下完棋,回家就找出棋书,回忆白天局部变化的吃亏之处,研究了几个定式,找到正确的走法,顺便多看了几条手筋、骗着之类的内容,留待明天去坑害他人。第二日过去,跳码子已经在那里了。他没和别人下棋,又在看报纸。我没有什么钱,但是衣着鲜丽,看上去好像有点钱,而且十块钱一盘的棋连输数盘,认输付账之余,也无废话,跳码子就判断其为有培养前途的夫子。实际上我的棋艺不高,对赌博还是略有研究,其间的心理揣摩,常能逆料得十之八九不失其真。只是初来乍到,显得太过精明,恐招人恨,所以不作计较而已。昨天的棋,全盘除了压抑,就没有别的感觉,明显不在一个档次。他说再下就让三个,我只觉得四个五个怕也不是对手。见到我,他把报纸往边上一扔,说来了,玩一盘?

不太熟的情况下,上手主动找下手下棋,算是一个忌讳。因为下手就像惊弓之鸟,由于实力不济,自信不够,总是充满狐疑,不到有几分把握,绝不会主动挑战,而对于上手的邀请,就只觉得那笑面温词的背后,无不是带血的屠刀,布刺的陷阱。比较适当的作法,应该是上手在赢过棋以后,不急不躁,等待下手在复仇心理以及温习功课之后再度注满的自信双重作用下,而自行束脩,才平静的接受挑战,谈笑间,樯橹灰飞烟灭。如果犯了急于求成的错误,把下手吓唬住了,以致不敢应战,估计以后很长一段时间内,都榨不出油水,白白损失一笔十拿九稳的收入。出现这种错误,无非两种情况;要不就是刚从低级班毕业的上手,徒有一身好武艺,而战略方面的修养还十分幼稚,再不就是经济吃紧,扰乱一贯的诱敌之计,而出此下策,希冀侥幸。跳码子当时的情况,就属于后者。可是,虽然明白这一切,我当时最大的愿望却只是继续过瘾,并不吝惜几十块钱的损失,于是,稍稍故作迟疑,说你太厉害了,怎么下我都是死,哈哈。

这样吧,让四个,我们认真下下,他说。跳码子太急了,急得我都为他脸红。上下手之间决定如何让子,术语叫谈待遇。规矩:待遇就像传统文官制度,严格按级递升,不可僭越。分先输了,那就让先;让先输了,那就让先再贴五目;又输了,那就二子,然后依次递进,直到一个双方胜面之比为六四而上手略占便宜的待遇。每次修改待遇,至少需要三盘以上连败的纪录,否则难以达成妥协。上手们就在这一路上升的待遇中,获得下手主动馈赠的见面礼。在最终待遇谈定以后,下手还是一心一意,九死无悔的话,上手就可以确信自己的夫子花名册又增员一名。跳码子把待遇连升数级,一来自己损失了很多潜在收益,二来间接提高了物价水平,导致其他水平相当的上手和我下棋一开始就得从四子开始,也有金钱上的损失。损人不利己,莫此为甚。如此丧心病狂,可见跳码子当时经济上的窘困已经到了很严重的状况。成人之美,是我的可贵品德。四个就四个吧。我摆上四个星位,点上一支烟,开始了新一轮的战斗。

不出所料,四个也挡不住,两个多小时,又输了四盘。付完对局费,跳码子道声再见,离了棋社。端起茶,我便去看别桌的棋。下棋的是北京鳖和小胖子。北京鳖自称姓马,名雷,说北方话。现在回忆起来,那不是北京话,所以称之为北京鳖好像名不副实。鳖虽然指称某种器官,但是在长沙话里作为姓名以后的语缀,并不算骂人,百姓群众都习惯了而已。特别是某些人的姓名加起来只有两个字,补足一个鳖字,发音、听觉效果都比单称姓名方便得多。所以那天在长沙你发现自己的名字多了个鳖,千万不要大惊小怪,更不要当作侮辱,那只是入乡随俗而已。就像绝大多数人都不是丫头养的,可是北京人哥们朋友之间照样丫来丫去,谈笑自若。北京鳖已经来了两个月,吃住都在棋社,定期从邮局领点汇款,剩下的就靠彩棋帮衬。他不算很厉害,跟我这种档次的下,顶多也就三子,但是经营甚巧,下棋以外,还帮着复复盘,教几个花招什么的,所以有几个固定的人跟他下,每天挣个几百大毛。他不是那种围棋杀手,流浪四方,靠棋吃饭。我猜测是个流窜犯。有传言说是在家乡打伤或者打死了人,来长沙避难的。看他天天呆在棋社,也不像有本地亲戚的样子。有时候孝哥让他睡棋社,有时候就到别的棋友家猫一夜。带他往家里睡的,虽都称名作弟子,我看最终棋也没长多少。围棋这东西还是得靠自己琢磨,盘上花样太多,随机应变是硬道理,别人帮不了多大的忙。

北京鳖形势甚好,一边下一边唱歌。棋社里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歌。有的翻来覆去就那么一首,北京鳖就会个太阳照在金山上,从头到尾,唱个不停,绝对是干扰对手的盘外招。有的则花样翻新,层出不穷,例如跳码子爱唱京戏,开局一般是穿林海跨雪原气冲霄汉,到了对攻杀气的时候,就会唱竟敢在鬼子面前耍花枪,到了官子阶段,局面优胜,摆开八仙桌,招待十六方的调子就响起来。对局双方,谁在唱歌,就表示谁的形势比较好。旁人觉得最可笑的,是眼见对方一着意外妙手,棋盘上沧海桑田,己方形势大坏,歌声嘎然而止,而片刻之后,对手嘹亮的歌声唱将起来,充满洋洋得意的调侃。棋社不比中国棋院对局室,不禁吞云吐雾,不禁唱歌说话,不禁大声拍棋子,于是各种有助于比赛成绩的套路纷呈叠出,防不胜防。传说主席当年,为练静心专一,坐南门口市场读书,终于得收奇效;在棋社嘈杂的环境下还能浑然忘物,一心想棋,应该有异曲同工之妙。金山上唱到最后,小胖子输了。北京鳖揭开棋盘,取了彩金,问小胖子是否继续。小胖子说不行了,有事得走。他见我在看棋,笑眯眯的问,我们下怎么样?我推说下不过,他说让二个,我看看没别的人可下,也就坐下了。下多大?小赌怡情,小赌怡情,二十斤酒吧?刚才他和小胖子下注是一杯茶钱,这下突然抬高消费水平,我感觉就不太好,明摆着想捡钱呢,于是来个狠的,说,那就让三个。三个?三个太多了,他还是笑眯眯的。我说,要不就算了。其实,让三个他还多占了几分赢面,故作一会儿迟疑,他也就答应了。不过,狠招可还没完,我说:咱俩认真走一盘,干脆,让三个,下一百。他没料到有这么一招,顿住了。表面上看,待遇不变,二十块钱和一百块钱没区别,实际上,区别太大了。当时的情况,于他,一百块钱是三、四天的生活费,输了就要降低生活质量;于我,也就一天的闲钱而已,输了不致出现经济危机,由此引发对局心理的变化就是一件很微妙的事情。专杀夫子的上手,早就过了这道心里关卡,不管几十几百甚至几千上万,都能专注于棋盘,不会像心理素质低劣的下手一门心思就算计着这块棋死了,得掏多少多少钱,那块棋活了,又赚到多少多少钱。只要在棋盘上,棋子就得按目计算,跟钱没关系;这是个简单的道理,但是很多人交了大笔学费才能明白,更多的人则是交足了学费,还是不明白。道理都是相通的,业余棋界如此,专业领域也一样。专业棋手下各种比赛,如果总是想着这一手保守一点,冠军可以拿的稳妥一点,那一手退让一些,奖金也不会少一个子儿,基本上都要输掉。平常心,在哪里都重要。我不一定有很好的平常心,但是我能安排出一个表面条件平等的情况下我更容易获得平常心的局面,这就是一百块钱彩金的妙处。

他看过我和跳码子下棋,单从棋力上说,让我三个不是多难的事,令他踌躇的,就是万一输掉一百块钱这个后果。看他还在犹豫,边上听到一百斤酒围过来看棋的都起哄了,怕什么啊,待遇合适,下。一百块钱一盘,也算棋社日常对局里面的重头戏,大家都想看热闹,于是推着他上。对实力的自信和旁观者的起哄双重作用下,他拿出一张皱巴巴的钱,塞到棋盘下。

转眼间,由被动而主动,我占据了有利位置。至于下棋,我就平平稳稳,堂堂正正,什么熟悉下什么。他呢,频频长考,总是拣最凶的下法,一幅速战速决的姿态。让子棋有个讲究,所谓两子凭境界,三子靠力量;他稍稍用强,未尝不可,但是这盘棋白子接二连三出现过分的着法,不知不觉间全盘薄弱,危机四伏。我则步步为营,凭着让子的优势,尽量让棋走厚,小地方吃亏全不计较。只要死活不出问题,白棋那些东一榔头西一棒子的散兵游勇,到了官子阶段都要自然枯死,不劳我费心捕杀。这是基本棋理,他不会不明白,但是一百块钱给他造成的压力,导致他逆其道而行之。赢了这一百,可以改善伙食,多喝几个二锅头;输了这一百,就得节约开支,多下几盘彩棋,拆东补西;跳码子能拿下,我当然也能拿下;但是他抬高彩金,是不是扮猪吃老虎?……等等小差,在他脑中开来开去。他毕竟不是专杀夫子的老枪,杂念一多,出手就变形,棋也就不像棋了。如我所料,稀里糊涂,他就输掉这局。揭开盖子拿起那张皱巴巴的票子,还真有点不好意思。

他坐在那一个劲的抹着脑袋,疑惑不解的望着我。我笑一笑,问,继续?他没有继续,只说,让不动,让不动。我也不多说,端起茶,坐到另外一桌,看棋去了。

虽然赢了钱,我还是不太满意。因为,隐隐约约,觉得坏了规矩。棋社里出没的无外乎两种人,一种就是跳码子那样,靠围棋这门手艺,在棋社“上班”,赚得日常生活费用。一种就是我这样,围棋是业余爱好,喜欢棋社这种环境,有人陪着下棋,输掉的钱只当作茶费饭钱以外的对局费。两种人各取所需,组成了棋社存在的坚实基础。至于和我想法相同的人之间互有胜负,资金往来,那是另外一桩事。对于跳码子们来说,棋社就是单位,彩金就是工资,衣食父母就是这些围棋发烧友。此前生命的大部分都投入在围棋上,并未发展别的一技之长,现在正是通过围棋获得回报的时候。有多少人生活在这个世界,这个世界就会提供多少种谋生之法;根据这种宏观经济学理论,他们赢钱是天经地义的事情。而我们这类人,都通过围棋以外的方式获得收入,维系生活。围棋对于我们,只是业余爱好,只是一种消费(如果下彩棋),消费的结果就需要买单,每次彩棋的失利,并不是我们赌运不佳,而只是正常交易的另外一种交割形式。至于表面上激动人心的赌博场面,那只是彩棋作为娱乐活动的表现形式,并不是真正意义上的赌博;这和纯粹基于运气的扑克麻将以及其他赌博有很多本质区别。正是因为这种观念根深蒂固,我对于赢得北京鳖的一百块钱才耿耿于怀。钱是小事,坏了规矩才是大事。当然,身在局中的夫子与杀手们未必具有这么高深的理论认识,北京鳖也可能懵然无觉,所以我又稍稍释然。

就这样,在棋社过了两个月。请他吃过几次饭后,跳码子和我成了朋友,我们不再下棋,偶尔他会看我和别人下,事后复盘讲解,指出进步和不足。他也和我聊棋界的事情,很多故事极为精彩。

桂老爷的故事就可以排名前列。桂老爷在邮政上班,据说是基建科的头目。基建就是要大兴土木,大兴土木就是要大把花钱,大把花钱就要有人发财致富,于是,桂老爷就发了点财。桂老爷律己极严,完全没有类似职位一些官员的陋习,他不抽烟,不喝酒,不打麻将,还不搞画胡子。画胡子的本意是虚假;造词原则是会意。画出来的胡子,当然不会是真的。后来,演变成小蜜、二奶的意思,我想,也许是画胡子堂客的简称。桂老爷唯一的爱好,就是下围棋。
不好意思的是,下了十几年棋,桂老爷还是保持本色,一点也不进步。当然,不进步也好,省得总是改待遇。除了彩棋以外,桂老爷偶尔也和棋力相当者玩玩一二十斤酒的小场合,据说那是为了找找棋子放在星位以外别的地方的感觉;每盘棋都把所有星位占住,确实乏味。九豆腐跟他年纪相当,出来玩棋的时候棋力也比较接近,可是现在也让他先摆九个,是桂老爷最觉郁闷之事。所以,挑战九豆腐就成为他的使命,屡战屡败,屡败屡战,虽然像不可能的任务,但是桂老爷的使命感未曾少挫。只要这两人碰到,就会粘在一起,不到一方断腿,棋局就不会结束。断腿,就是输个精光,经常断腿的当然是桂老爷。除了身体不好,经常断腿,桂老爷和豆腐也结下了缘分。此豆腐不是九豆腐,而是七豆腐。七豆腐也是从被让七个进化到让人七个的传奇人物,只是翻身解放不如九豆腐来的更加彻底。桂老爷也输了不少钱给七豆腐,但是不知为何,他对七豆腐就没有怨气,还经常请客吃饭,谈笑甚欢。七豆腐则全无心肝,饭照吃,钱照赢。俗语云卤水酱豆腐,这么看来,在桂老爷面前,七豆腐倒还不是豆腐,而是卤水了。一次,桂老爷穷极思变,想搞点花样整整九豆腐,于是找到七豆腐,要求合作一把,蒙九豆腐一次。七豆腐满口答应。桂老爷的计划是这样的:当他和九豆腐下棋的时候,七豆腐在边上支招。有句话叫:八九不当人。让九个子的棋,很多时候上手就是连蒙带骗,死棋吃活棋,特别是对攻杀气的时候,下手能够少紧几口自己的气,留心作个眼位什么的,一盘棋就能拿下。桂老爷的意思,就是这种关键时刻,七豆腐在边上提个醒儿。大家都不傻,提醒不能明着来,桂老爷倒也聪明,说出了个好办法。那就是他们下棋的时候,七豆腐边上坐着,装作看棋,手里则拿着个棋子,拍来拍去,一道关键时刻,就选择自己面前棋盘上一个特殊的交叉点,重复拍下。而这个位置,正好是桂老爷这边该下子的地方。安全起见,还搞了个中心对称,免得一眼被看穿。为了表示支持,七豆腐还要求在彩金内逗二百元的盒子,桂老爷说不用不用,赢了照样分你一半。七豆腐执意不肯。于是揣着七豆腐的盒子钱和满胸的成竹,桂老爷去找来了九豆腐。本来按老规矩,这种大注的彩棋,都去楼上下,桂老爷借口楼上太热,不上去。都是老对手,九豆腐也没疑心,坐下就开练。七豆腐按计划坐边上,拿个棋子拍拍作响,看这盘棋。自然而然,到了杀气的时刻,桂老爷余光瞟去,七豆腐在不停的拍一个交叉点,于是装模作样,长考良久,才在对称位置上落子。连续五步棋,桂老爷都依法操作。孰料到,孰料到,最终对杀,桂老爷还是英雄气短,一条大龙死个干干净净。

讲到这里,要插句嘴。这个舞弊之法,专利权并不属于桂老爷,而是不知何方神圣牛年马月所始创的阴招。一经流布,彩棋界屡有采用者。桂老爷其实是在很早以前听九豆腐和七豆腐谈论这一招才多了个心眼记下的,时间一长,忘了出处,反倒要班门弄斧了。更要命的是九、七两人,同属由弱变强之典范人物,相处一久,还真有点惺惺相惜的味道,再加上现在都是高手,由夫而杀夫,阶级认同感已经跟桂老爷的夫子身份大相径庭,所以密谋以后,七豆腐就对九豆腐和盘托出,并决定将计就计,好好修理桂老爷。如果让九子,七豆腐随便动两个手指头,就能把九豆腐给收拾了,这是肯定的。特别到了对杀的时候,七豆腐提个醒,必定立竿见影,生死速决。但是有了前面的阴谋与反阴谋,七豆腐指点的,就成了误导,桂老爷大龙含恨而死,也就不奇怪了。那天下的是五百的底子,五十块钱一粒子,一盘棋桂老爷就输了四千多,他身上也就带了三千,付账以后,还欠一千多。当时桂老爷满心愤懑,可是不好发作,据说事后找了七豆腐,反被大骂一通,说明明指示的是这里,你这个豆豉眼看成了那里,活该。棋社不是足球场,没有可以重放的摄像机,桂老爷无法对质,只有咬咬牙,一口怨气,硬生生咽了下去。那边厢七豆腐既分得了一半彩金,还维护了阶级情感,两全其美,不提也罢。日久天长,这段秘史也就逐渐公之天下,并被当作出千者诫了。桂老爷也有所耳闻,只是这种事情都是谋于密室,死无对证,除了一个人发闷气,实在打不起官司告不起状,最好的办法是渐渐淡忘,省得经常刺激自己。桂老爷好像就这么作的,碰上七豆腐,缄口不提此事,只是请客吃饭的次数比以前就少多了。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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