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言

　　這是一篇封存許久的孫雯獨白(摘錄)，成文於四年前，中國女足榮獲上屆世界盃亞軍後不久。

　　一九九九年八月初，中國足協一位領導用商量的口氣，提出“借調”我幾天，到上海 幫助孫雯整理一篇講話稿。當時北京大學希望孫雯能給學生們作個報告，得到了中國足協的支持。

　　徵得報社領導的同意，我趕往上海，在水電路上海女足所在的大院裡，跟孫雯有過一次愉快的合作。

　　孫雯是個思路清晰、富有見地、表達能力也很出色的女孩子，跟她的合作很順利。臨行前，我把一份整理好的稿子交給她，回北京後，一份交給中國足協，自己留了一份。但遺憾的是，由於至今我仍不知詳的原因，孫雯的報告會後來被取消了。

　　這份講話稿我一直保留着，整整四年了。當中國女足頗帶淒楚地提前告別了本屆世界盃，當中加之戰後孫雯正式宣布這將是她的最後一場世界盃比賽，我又想起了這份講話稿。

　　一代球星孫雯離開了綠茵場，她給女足這項運動留下了讓人難以忘懷的財富。在四年前中國女足的鼎盛時期，孫雯袒露了她的奮鬥歷程和心路旅程，至今讀來，依然讓人感動不已。

　　難忘兩次受重傷

　　在剛結束的第三屆女足世界盃賽上，中國女足獲得了亞軍。站在領獎台上，我深深地體會到，這是我們多年不斷地與傷病疼痛鬥爭、向身體的極限挑戰，不斷地向足球技戰術的高峰攀登，奉獻美麗、奉獻青春、奉獻最佳讀書期的結果。

　　在我的成長過程中，有兩次嚴重的傷病是我難以忘記的。

　　1987年我剛進體校不久，還在二線隊，一次訓練課上，我的右眼被球打中，當場就什麼也看不見了。當時我年齡還很小，非常害怕，也許是還不懂事，我害怕的倒不是失明，而是怕今後沒法踢球了。經過住院，兩個星期後視力才慢慢恢復，但視網膜上的黃斑結鈣了，使我的右眼永遠地部分失明。由於雙眼的互補作用，我才可以繼續踢球。

　　1996年中國女足有奧運會任務，但年初的1月份，我的左膝關節被診斷為半月板嚴重損傷，需做關節鏡修復手術。手術前，醫生很樂觀地告訴我：一個星期後可以讓你慢跑。但手術時打開膝關節一看，才發現實際情況要比原先預計的嚴重得多，是嚴重的骨關節病，半月板已一分為二，無法修補，只能取出。手術後一周我才能下地，一個月後，我的左膝才能彎90度。又過了一個多月，國家隊開始集訓了，當時我連慢跑膝蓋都很疼，每次訓練前，我都有一種畏懼心理，但沒有辦法，要是跟不上訓練的話，參加奧運會的機會就會離我遠去，而這是女足在歷史上第一次被列入奧運會正式比賽項目。記得每次訓練前，我都要祈求上蒼幫助我完成這堂課。奧運會上，場上比賽激烈，我膝部疼痛的注意力被分散了，但下了場，就感到疼痛難忍。那段時間，那種骨頭與骨頭之間由於直接摩擦造成的徹心裂肺的疼痛，至今我還記憶猶新，心存恐懼，這種記憶恐怕這輩子都不會消失。

　　這是我足球生涯中兩次嚴重的受傷。這次世界盃賽前，就有人說我滿身傷病，這話一點都不誇張，除了兩個手腕、肘關節、腰部外，我全身都有輕重不同的傷。我也總擔心不能堅持很長時間了。其實，不光我一個人如此，我們隊裡許多隊員都有傷病，像這次世界盃賽，好多隊員是拆了手術繃帶、打了封閉上場的。

　　但這些很可能影響我今後生活的傷病並沒有打消我繼續踢球的念頭，因為是我自己選擇了這條路，我太熱愛足球了，這是我鍾愛的事業。

　　足球給了我快樂

　　說實話，我不太願意過多地渲染女足運動的艱辛以及包括我在內的隊員們如何與傷病痛苦作鬥爭，堅持訓練和比賽。首先，我覺得從事任何一項體育運動，要想達到這項運動的頂峰，都很艱苦，都需要付出常人難以忍受的代價，而且這不光是體育領域，也不光是足球項目，在其他任何一個領域，要想做出成績，有所成就，都必須付出超常的代價，道理都是一樣的。

　　其次，足球給了我無窮的樂趣。別人都覺得女孩子踢球很苦，這是實際情況，要說不苦那是假的，而且女足這個項目在我國走過了一條發展很不平坦的路，始終都在求生存、求發展，最初的艱難與困苦是現在的我們無法用語言來表達的。作為中國女足的第三代選手，我很幸運，因為我們是站在了巨人的肩膀上。我們要感謝前兩代女足運動員，她們吃了很多苦，付出很多很多，可是並沒有得到多少榮譽。

　　曾有記者在採訪我時，問我從事這項運動十多年來感受最痛苦、最失落的是什麼。我跟他說，最痛苦的不是1991年首屆世界盃我們具備了很強的實力卻沒能進入四強，不是亞特蘭大奧運會和這屆世界盃我們與冠軍失之交臂，也不是這些年身體上的傷病一直糾纏着我，而是感到女足太孤獨、太寂寞了。記得有一次比賽，全場連一個觀眾都沒有，冷清極了。面對這種場面，當時我真想笑，更想哭。足球是一個被人觀賞、喝彩的項目，從事這項運動時對金錢、待遇什麼的我根本沒想過，可女足怎麼就不被人接受呢？

　　我是一個很注重自己內心感受的女孩子，現實生活中煩惱不少，但到了足球場上，我就覺得簡單多了，會全身心地投入，有一種忘我的感覺，為每一次漂亮的配合、成功得分叫好，也為一次失誤而不安。這種快樂很直接，也很單純，也許是一種人類最本質的快樂。在美國，踢球的女孩子很多，她們大多也是從足球中尋找快樂，給人感覺是她們都在追求健康的生活方式。

　　我在足球場上已經奮鬥了14年，我認為最重要的是，足球給了我一份與眾不同的人生體驗，它讓我變得大度，懂得自我挑戰，也懂得了寬容。輸贏沉浮，經歷多了就拿得起、放得下了，金錢和榮譽都似過眼煙雲，但對足球的這份感受卻會永遠陪伴着我。足球是美麗的，踢足球的女孩子也是美麗的，儘管長年的風吹雨淋、烈日曝曬，每個女足運動員皮膚都變黑、變粗糙了。

　　祖國給我們力量

　　從事女足運動十幾年，我也深切地體會到，只有自己的球隊強才會受到觀眾的尊敬，只有自己的國家強才會得到世人的尊重，祖國、國旗、國歌給了我們無窮力量。

　　記得1994年我隨國家隊第一次到美國，可能是我會一點英語，有人跟我交談時很憐憫地問我：中國？有麵包嗎？有電視嗎？包括這次世界盃賽，與美國隊決賽前一次訓練時，訓練場屏幕上放的竟是我國七十年代末八十年代初的情景，好多人穿着藍、灰色制服，還帶着軍帽。我不知道他們放這種片子的真實用意，但至少大多數美國人對中國的了解還停留在那個年代。在一些採訪中，美國媒體也顯露出幼稚與淺薄。因此，我覺得我們女足有責任通過取得好成績，讓世界、尤其是美國人了解改革開放後的中華人民共和國。

　　當我們每到一地，總有人伸出大拇指對我們說“GOODTEAM！GOODTEAM！”；當每次乘坐美國聯合航空公司的飛機，機長總要通過廣播告訴所有乘客“中國女足與我們同機，這是我們的榮幸”，不同國籍的乘客報以熱烈的掌聲；當以我的形象製作的巨幅廣告矗立在賽場附近的高速公路沿線和公共汽車站牌上；當包括輻射全球的CNN在內的美國媒體始終將鏡頭對準中國女足，我感到無比的欣慰，為我自己付出的艱辛而欣慰，為中國女足的艱苦歷程而欣慰，更為作為一個中國人、通過自身的表現真實地反映出中國的日漸強大、中華民族的尊嚴而自豪、驕傲。這時，我感到我付出的所有都是值得的！

　　到了國外，能更真切地體會到祖國的崇高與偉大。亞特蘭大奧運會女足決賽前，王俊生團長帶領我們在國旗下唱國歌，激勵我們為國家的榮譽去拼搏、去奉獻，唱得我們全體隊員都哭了，我們確實感到了國旗和國歌的力量。

　　這次世界盃賽給我留下印象最深、也可以說將是我一生都難忘的比賽，倒不是與美國隊的決賽，而是與挪威隊的半決賽。好多華人開車來了，有的開了8個小時才趕到，一進場地，只見看台上一片紅旗，就像到了祖國，到了自己的主場。每次比賽上場時，我們全隊都是手拉着手，和着樂曲，唱着國歌，那天有那麼多同胞與我們同聲合唱國歌，場面相當壯觀。入場後奏雙方國歌時，我有些緊張，但凝視着冉冉升起的五星紅旗，唱完國歌，我就平靜了。不知道大家在電視上看到沒有，升旗時，我情不自禁地笑了起來，這連我自己都感到特別奇特，因為平時好多人都說我不會笑。我相信，是祖國在支撐着我們，給我們力量，讓我們贏得勝利。與美國隊的決賽結束後，儘管我們在點球大戰中惜敗，但我們仍與美國隊隊員一起，手拉着手繞場向觀眾致意。玫瑰碗體育場內9萬觀眾同聲高呼“CHINA！CHINA！”此情此景，真是難以忘懷。

　　足球讓我們美麗

　　從美國回來後，中國女足受到了前所未有的高規格歡迎，鮮花和掌聲圍繞着我們，國內掀起了女足熱。我很感動，也很清楚目前最要緊的是從鮮花和掌聲中走出來，通過我們自身一如既往的艱苦奮鬥，繼續發揚奉獻精神，讓中國女足繼續強大、更加強大。我信奉這樣的話：志當存高遠，路從腳下走。天道酬勤，只要肯努力，肯付出，成功也會相伴而來，它就出現在再堅持一下的努力之中。這次回國後不久，電視台的一位音樂人讓我寫一首歌詞。儘管我從來沒有幹過這種工作，我還是答應了，寫出了我內心的真實感受。我願意把這首歌詞獻給大家：玫瑰，在寂寞中孕育，在風雨中成長。來吧，女孩兒，That＇smygame，That＇smyfuture，足球讓我們美麗，因為愛而感動，中國在我心中。來吧，女孩兒，不要再等待！來吧，女孩兒，去追求夢想！

　　後記

　　10月10日，孫雯從美國回到了北京。

　　跟她聯繫上時，孫雯正在朋友的家裡。本屆世界盃中國女足遭致淘汰的那場比賽已經過去了10天，在電話里，能感覺到孫雯近日的心情還不錯。我不忍心再去打擾她，把她重新拉回到結局並不完美的比賽中。

　　跟她談起了4年前這篇沒有公開的講話稿，孫雯有點詫異：“我都沒什麼印象了，當時都說了些什麼？”我把大概內容介紹了一下，並希望她能同意在本報摘錄。

　　孫雯有些疑慮：“現在再提這些合適嗎？”我理解她的顧慮，畢竟中國女足此次比賽後的環境跟4年前已大不相同。“但這不僅僅是你個人成長經歷的介紹，是包括你在內的中國女足隊員們這些年頑強拼搏的縮影，也是你對足球的感悟、成長的感受。說得很有個性，會有人愛看的。”於是，孫雯爽快地同意了。

　　“明天太陽還會升起，生活還要繼續。”10天前，孫雯這樣說道。

　　太陽之女孫雯本版撰稿王亦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