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解 說】
當汪嘉偉在球場上揮灑着他的迷人魅力時,一部《廬山戀》也讓它的女主角張瑜紅遍了大江南北。剛剛打開開放之門的中國人,第一次通過這部影片體驗到了愛情的甜蜜與苦澀,張瑜也憑藉這部《廬山戀》一舉囊括了當年的金雞、百花、政府獎等所有最佳女主角獎,成為當時最炙手可熱,人氣最旺的女明星。
【馬 東】
我身後大屏幕上這個女演員叫張瑜,當時是中國最漂亮的女演員。汪嘉偉當時是中國最漂亮的帥哥,所以有人就把你們倆安到一塊去了是吧,然後就引出了80年代初轟動一時的“張瑜事件”。
【汪嘉偉】
我覺得這事應該來說沒有什麼。因為當時國內放的一共沒幾部電影,所以誰都知道張瑜,我當時也是年輕人,肯定也注意到她。我經常收到觀眾或者球迷的信,其中有一封信的署名是張瑜。準確地來說,我以為是張瑜給我寫了封信,信裡面還有張瑜的照片。因為當時我覺得不一般,這樣引出來後面的事。
【馬 東】
當時有很多女孩子給你寫信?
【汪嘉偉】
有一些。
【馬 東】
這故事其實是這樣的:上海有兩個女孩子惡作劇,寄了張瑜的照片,用張瑜的名義寫了一封信給汪嘉偉,可能是表示愛慕……
【汪嘉偉】
對,一個也有這種意思。還有一個,就是希望跟我見面。當時說來巧的話,因為按照全國聯賽,她們知道我們球隊要到上海。當時我們是住在國際飯店,邊上的上海體委對面正好是個公園,她說在那個門口見面,幾點鐘……我記得我當時還跟我同寢室的侯傑還說,這次你要陪我一起去,去看一看是不是張瑜來了。
【馬 東】
她們還打電話給你?
【汪嘉偉】
對呀。我們到了上海以後,她們還打來電話跟我說,你晚上一定要到,她們冒充張瑜說,晚上幾點幾點必須得到。
【馬 東】
這玩笑有點開大了。
【汪嘉偉】
我們準時到了以後沒見到人,沒人,等了半個小時都沒看到。
【馬 東】
這樣一件事情被社會上開始傳聞,被有的報紙開始登載。有人說你當時有一個女朋友,談了好多年,但是因為張瑜給你寫了信,給你來了電話,約了你,你跟那個女朋友分手了,有這回事嗎?
【汪嘉偉】
不能準確地這麼說。認識張瑜,不認識張瑜,因為我人都沒見過,這是第一個。第二個呢,反正事過很多年了,我當時的女朋友是中國女排的隊員,分手的事不是因為認識張瑜,而是這件事情開始爆光了。
【馬 東】
在那個年代,這種事情對人的影響是非常大的。
【汪嘉偉】
我記得很清楚,那時候我正好碰到入黨要轉正了。
【馬 東】
你是預備黨員?
【汪嘉偉】
預備黨員。排球隊是一個黨支部,男排的黨小組一致通過我轉為正式黨員,女排的黨小組全體不同意。
【馬 東】
因為你的女朋友是女排隊員。
【汪嘉偉】
對 ,所以呢她們要說我。最逗的就是,現在有點可笑的,當年她們幾個:包括張蓉芳、孫晉芳、楊希她們這些人,說我是典型的“腳踩兩隻船”。現在我經常碰到她們,跟她們開玩笑,後來她們也明白了,哦,原來沒這麼回事。當年她們全是跟打仗似的,同一戰壕。
【馬 東】
人家是娘家人!
【汪嘉偉】
對着我說,你算什麼,你老跟我們來這一套。戀愛談就談,不談就不談,你不能同時怎麼怎麼……我說沒有這麼回事,但是怎麼說也沒人相信。因為可能那個年代,當時我的習慣,我的樣子,人家覺得絕對可能是“腳踩兩隻船的”的。第二個,張瑜當時名氣也很響,很有誘惑力。
【馬 東】
你說實話,你當時是有一點動心嗎?
【汪嘉偉】
當時呢,因為呢,咱們也說實話。因為當年由於我們長期在運動隊裡面,畢竟很封閉,跟外界的接觸很少,當然也有一些朋友,基本上都是同學、親戚。真正要跟跨行業的人,特別是文藝界的人接觸,還是機會很少,不像現在都很習慣了,文藝、體育界的人有很多活動可以在一起,當年沒有,這是第一個。第二個呢,二十五六歲的小伙子,覺得電影演員也不錯。我也是從小在上海長大的,張瑜也是上海人,長得也不錯,人家既然來跟你認識一下,我覺得認識一下也沒有什麼,首先保持這個態度。張瑜跟我面都沒有見過,不能說表達什麼。
【馬 東】
哎,人帥也有人帥的煩惱。尤其是你,人又帥,作風又散漫,大家自然會把你往那兒想。而且你還攏頭髮,這還得了。帥就帥吧,你還攏頭髮,不是帥煞人嗎!
【汪嘉偉】
當時我有很多舉動都是國家隊嚴禁的,你說的都是小事情。攏頭髮戴廷斌指導都認可了,這個不算什麼。我那時候還有摩托車,當時很少人有摩托車。我還有頭盔、整套的皮衣服,就是那種年輕人喜歡玩的。當然現在年輕人不感興趣了,但是當年很特別。
【馬 東】
我估計當時的人看你,就像我們今天看一個歐洲的大牌影星,一身黑衣服的帥哥。
【汪嘉偉】
我還有黑的皮夾克,皮的緊身的摩托服。還有大的摩托車。當年在國家隊很多人知道我,但是並不是說我是故意要炫耀,有些表面上的東西給很多人有這種感覺。這件事情報紙上登出來以後,有朋友介紹我跟張瑜本人見了一次面,我記得很清楚,在北影。我說,不好意思,有沒有你給我寫信這件事?張瑜說她也不知道,我說打擾你了,對不起。後來那兩個冒名寫信的女的被抓起來了,不是因為這事,還因為別的騙人的事。這兩個人好像有點職業的詐騙,後來又騙到別人頭上,後來被抓起來了。抓起來以後,她們順便把這事也交代了,說她們寫了信寄了照片,誰幹的。當時女排的隊員,包括領隊、教練,包括現在的袁偉民主任,他們都一口咬定我是“腳踩兩隻船”,肯定你是跟人怎麼怎麼着,不然不可能……我怎麼說也沒用。
【馬 東】
現在說起來叫“道德敗壞”。
【汪嘉偉】
對,說我道德上有問題,意志上也有問題。這種隊員怎麼能在球場上打得好球,當時是上綱上線了。
【馬 東】
“張瑜事件”對你的事業有影響嗎?
【汪嘉偉】
應該來說有一定的影響。因為有幾個月的時間,在來來回回處理這件事情,當然同時也在訓練。有時候我訓練回來也在想,怎麼會這樣呢?因為我從小家庭各方面都比較單一,然後直接進了運動隊。從小就開始被教育要做好人,不能做壞事,不能撒謊,都是這麼教育的。到了運動隊又是很正規,雖然表面上調皮,實際上心裏面都是很單純的。我知道運動員,長年在運動隊長大的運動員,實際上都是這種性格,很單純。張瑜事件這麼一鬧的話,首先對我人生的經歷上應該來說是一個挫折吧。不能說一個轉折點,但是我覺得是一個挫折。首先對我自己來說,一下就變得,性格變得冷靜了。相對來說,說話就比原來要少的多,對我們球隊來說或多或少會有些影響。
【馬 東】
而且你當時正好是男排的絕對主力。
【汪嘉偉】
對 ,我是主要的進攻手。全隊的將近百分之三四十的進攻都是由我來扣,由我來組織,所以或多或少從我自己來說,肯定會影響到。
【馬 東】
實際上這件事情就是在1981年去世界盃之前,當時你們打1981年世界盃的時候,女排已經得了世界冠軍了,那種振奮能夠激勵你們嗎?
【汪嘉偉】
當時我們覺得女排打了世界冠軍,我們也要全力以赴,我們也要完成我們的任務。
【解 說】
20世紀70年代末 80年代初,是中國男排歷史上最輝煌的一段時間。當時的國家隊匯聚了一批優秀的運動員:“世界最佳副攻手”汪嘉偉、最佳二傳手沈富麟、以及後來成為中國女排主教練的胡進。這群男排的小伙子,在世界賽場上揮灑着他們無所畏懼的灑脫和奮勇拼搏的熱情,當時全球排名前三位的隊伍都曾經是中國男排的手下敗將。1981年的世界盃,中國男排鉚足了勁,要像剛剛奪得世界冠軍的中國女排一樣,向世界男排的峰頂發起進攻。
【戴廷斌】
當時我們專門在中華木材廠做了一個高出十公分的場地,因為當時中國隊員的身高比不過人家。要對歐洲、美洲這些強隊,身高比我們高很多的隊,我們訓練時就要樹立對立面,在國內又找不到這種對立面,只好採用對方場地加高十公分的辦法。中國男排給自己定下的任務是“升旗拿牌”,也就是說他們決心登上前三名的領獎台。
【汪嘉偉】
1981年世界盃是波蘭隊第一名、蘇聯隊第二名、古巴隊第三名,我們排第五名。實際上按照當時的實力,我們應該能打進前三名。古巴隊我們已經贏過他們了,在前期的邀請賽上我們也贏過俄羅斯隊,應該說當時中國男排的實力……
【馬 東】
在世界上來說是比較靠前的。
【汪嘉偉】
已經很靠前了!
【馬 東】
你是在那場比賽當中受了傷,第一場比賽就受了傷,第一場是跟古巴隊打。
【汪嘉偉】
對,第一場第一局就受傷了,所以這個比賽可能有一點運氣不好。
【馬 東】
第一場第一局,而且是你們8:5領先的情況下,為什麼受傷了?
【汪嘉偉】
那時候我發完球從場外跑進來,正好接一個前面的球。現在在國內,塑膠的場地很多了,當年我們在國內沒有。當時國內是木地板,全木地板,我們沒有見過彩色的塑膠的場地。
【馬 東】
它的摩擦力不一樣。
【汪嘉偉】
摩擦力比地板明顯要澀,我們的鞋也沒有這方面的準備。當時我跑進去以後,就這麼蹲下去。按常規腳應該往前滑,地板一澀,我的腳沒動,但是上身已經出去了,整個體重就壓在腳上面了,硬把腳脖子給扭過來,所以一下子就站不起來了。按照我的個性,或者按照當時的情景,我應該馬上再打比賽,還可以繼續打。為什麼,因為我的身體發熱,在出汗。這種情況下稍微噴點東西,止疼一下就能打了。你不能停下來以後,停半個小時、二十分鐘以後,關節、器官、肌肉已經涼了。但是戴廷斌指導當時覺得,一個是我們比分領先;另外,我們的替補隊員也有幾個人完全可以打;再者,古巴隊,我們有能力跟他們打,最後是2:3輸了。
【馬 東】
現在回想起來,如果當時堅持一下的話,可能這場比賽能拿下來。
【汪嘉偉】
應該先拿下來這場比賽,實際上這場比賽太關鍵了!如果拿下來的話,實際上我們已經進入前四名了,就差這麼一場比賽。
【馬 東】
我們回過頭看這段歷史的時候,很多人都說,男排和女排比較起來,一直是一件挺痛苦的事。女排一路輝煌,因為有女排在那兒對照着。所以就格外顯得,男排好像運氣不是那麼好。而且大家還分開來對比,比如說當年的戴廷斌指導和袁偉民指導的對比:戴指導是很激動型的,你們比賽的時候他會在場邊上很激動地指導你們。如果贏了的話很興奮,輸了的話很沮喪;但是袁偉民非常鎮定無論是贏了還是輸了,也從來不笑,也從來沒有表情,就是這麼安安靜靜地看着。這是兩個教練員的比較,還有兩個隊員的比較:在那個年代總是覺得“輕傷不下火線”是反映一個人意志堅強的一個標準。女排當中有一個張蓉芳,她也是在比賽當中受了傷,但是她說我能打,我能堅持下來;但是男排的汪嘉偉,腿受了傷的時候被教練給換下來了。那個時候人們覺得,你堅持一下其實能頂下來,這種說法給你有壓力嗎?
【汪嘉偉】
1981年世界盃比賽回來以後,我也接到一些觀眾和體育球迷的信,問我到底怎麼回事?實際上回憶起來,我當時傷得是不輕啊!後來我走路都不行了,還得要拄拐杖。我們比賽的時候還在移動,第二天以後就完全不行了。我剛才說的意思就是說,趁我身體的關節各方面,能活動的時候,趁熱的話應該還能打比賽,還能堅持一下。但第二天因為組織損壞了,軟組織損壞了以後,韌帶撕裂了,第二天以後就不行了。當時我覺得沒有什麼可惜,我覺得第二年還有機會,因為當時我年齡也不大,二十五 六歲吧。當時我覺得明年世錦賽、1984年奧運會,我們還有機會。可能人生就是這樣,老天爺只給你一兩次機會吧。
【解 說】
1982年,與汪嘉偉並肩奮戰了多年的隊友相繼退役離開國家隊,而新晉球員的實力,顯然與老將們相去甚遠,中國男排陷入青黃不結的尷尬境地,整體實力明顯下滑。雖然曾經創下中國男排歷史上的最佳戰績,闖入世界前五強,但汪嘉偉還有一個心願——打進奧運會。汪嘉偉一直相信自己還有機會,怎料這難圓的奧運夢,成了他一生最大的遺憾。
【馬 東】
我們講了這麼多,我們現場的觀眾可能有很多想跟你交流的,我們留點時間給現場觀眾。
【觀 眾】
現在轉行的人越來越多,像陶虹以前游泳,現在拍戲。那您有沒有想過從事影視方面的工作,去拍拍戲,您又這麼帥。
【汪嘉偉】
這件事也有人跟我提過,甚至還有人給我寄過一個劇本,有這個事情。但是我自己考慮過這個事情。我覺得我在影視方面不行。沒有天賦。沒有像打排球那樣有天賦。
【觀 眾】
我覺得您應該可以。
【汪嘉偉】
為什麼?
【觀 眾】
因為您聰明。
【汪嘉偉】
不,至少目前沒考慮過這個事。
【馬 東】
我覺得你問這個問題,可能是你在這方面有些想法。我們給他一個正面鏡頭,萬一哪個導演看上他了。
【觀 眾】
汪老師我想問您一個問題,在您的排球生涯當中,應該有一段時間是最為難忘或者最為艱苦的。在這一段最為艱苦的日子裡面,支持您繼續訓練的動力是什麼?
【汪嘉偉】
對,這個問題問得很好。我跟你說實話,咱們攤開來講,支持我的動力首先不要下鄉插隊,真的是這樣。那時候我記得很清楚,馬上就要畢業了,我的同班同學百分之百都最少五年在農村里待着。當時我唯一的想法就是趕緊讓體工隊正式錄取我,因為我要試訓三個月嘛,所以我拼命練,拼命訓練,比在國家隊的時候訓練還苦。我當時是小孩,就想留下來,畢竟在運動隊最少還能有每個月45塊錢的伙食費,還能吃飯,真的是這樣,當年就是這樣。而且訓練很苦,我記得到了第二天,伸不直了,兩個手,肌肉全部緊張得放不下來了。我們那時候還要練魚躍,我現在這裡還有疤,為什麼?我們那時候的場地沒有地板,剛剛說的木地板還不錯,那時候在漳州基地都是土地、沙地,在沙地上練魚躍。
【馬 東】
魚躍救球。
【汪嘉偉】
胖一點的人有肌肉還好一點,我這種特別瘦的人,背後胸部的皮都破了,衣服不也磨破了嘛。老練老練,背後也是破了又好,好了又破。當時唯一的信念就是快點轉成正式工,到正式工以後我不能輸給別人,爭強好勝,我馬上要打到主力。打成主力隊員,我要打到一隊。
【觀 眾】
我覺得,您在我們國家的排球運動乃至在世界排球運動方面,您做出了巨大的貢獻,我這麼說一點都不誇張。我過去崇拜您,現在仍然崇拜您,我能夠崇拜的只有您汪指導和郎平郎指導,因為確實看到了您的成就。但是我覺得您可能是運氣不太好,比如1981年世界盃比賽,如果不是由於您的腳扭了,我預測中國隊會進入前三名,那次是意外。
【汪嘉偉】
沒有啊,我覺得我運氣挺好的。為什麼我能打到國家隊去呢,當時正好國家體委出了個新的政策,賽場上的主力隊員必須有三個是20歲以下的。每個甲級隊比賽六個人打球,必須有三個隊員是年輕人,避免青黃不接。1975年的全運會,國家體委有這個規定,這樣我就變成了三個20歲以下的主力隊員之一,變成福建隊的主力隊員了。我利用這個機會,一下就調到了國家隊。1976年成立國家排球隊我就調到國家隊去了。按照論資排輩打下來的話,我大概還得打一兩年才能打到國家隊,到了國家隊也是要一兩年以後才能打主力。我退役以後本來要到復旦大學讀書了嘛,我都準備去辦手續了,人家打電話來說有個日本老太太來,住在什麼飯店裡面,叫你去見個面。我也沒當回事,那我說行,晚上我也沒事,我就去見面了。一看,認識她,原來是在日本的球迷。她到上海來看全國聯賽,一看我不在場上比賽,無意之中就問起來,汪嘉偉現在在幹什麼?他們說他可能要去讀書了,她說能不能把他找來聊聊天,那個人就幫忙找到我了。她說你要讀書的話,你為什麼不可以到日本來讀,你要來的話,我們可以幫你把所有的手續都辦完。我說我考慮一下,考慮了兩天以後,我去看球賽碰到她。我說可以去日本讀書,假如你可以辦的話。一個星期手續就辦完了,簽證什麼很容易就辦完了,我也不知道是不是運氣。
【馬 東】
1986年在漢城亞運會,以汪嘉偉為主力的中國男排奪得了亞運會的冠軍,這也給汪嘉偉中國男排運動員的運動生涯劃上了一個完美的句號。在此之後他十年東渡日本,再回來的時候,他已經成為了中國國家隊的主教練,也就是現在我們對他的稱呼:汪指導。看清眼前的,關注背後的。歡迎您在下周同一時間和芙蓉王一起關注——汪嘉偉的故事,
下周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