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藏紀行（2）

（一）日喀則之一：羊卓雍湖

日喀則是西藏最有高原特色的地區，境內不但有遼闊的藏北草原，水草豐盛的河谷良田，還有很多高海拔的冰川雪峰，如念青唐古拉山，珠峰等海拔8000 米以上的雪山都在日喀則境內，更不用說大名鼎鼎的羊卓雍聖湖和納木措聖湖，還有江孜地區的宗山城堡，扎什倫布寺，白居寺，萬佛塔等佛教聖地。總之，來過西藏多次的弟弟極力推薦也被人稱為“後藏“的日喀則地區。

一大早七點半被叫醒，吃完了早餐，我們就上路了，很快柏油路就變成了由土和小石子修築的路，只不過顛簸地更厲害了，比前幾天在林芝地區還要糟糕，真可用“左右搖晃，上下顛簸“來形容，就算沒有高山反應，估計一般人也該暈車了。幸好，我們幾個都還算身體不錯。有兩次我的腦袋磕到了車棚頂，疼得不禁叫了起來，司機巴多教給我，把身子坐直了，放鬆，想辦法和車子連為一體。我試了一下，有點兒像滑雪時處理凹凸不平的小鼓包的情形，還真是需要坐直和放鬆，身子隨着車身的起伏而動。

彎彎曲曲的盤山路路面很窄，看上去只能容一輛車過去，路的陡度也很大，幾乎每一個拐彎都將近九十度，我看見巴多每一次都把駕駛輪盤打到底；而另一面就是無遮無攔的萬丈深淵，一旦車子翻下去，一定是沒有救的，懸崖峭壁太陡太深。經常有對面的車和我們的車相錯，巴多真是一個不可多得的好司機，他手法熟練地打信號，做手勢，或者指示對面的車先過，或者讓他們先等着我們過去。我想，即使自己會開車，在這裡如果不懂這些信號，手勢，恐怕也是寸步難行。

突然遇到了交通阻塞，看了一下，原來是一輛郵政卡車翻了，不過幸好翻在了路的靠山的那側，不至於落個前幾天我看到的那輛燒焦的車的下場。但是傾覆的大卡車占滿了整個路面，誰也休想過去了。看着綠色的郵政車，我想，又不知誰的信要多等上幾天了。我們等了很久，終於等到了一輛起重車把路面清好，又可以上路了。

巴多一路上哼着誰也聽不懂的小調兒，看上去心情愉快。我想，他大概是在祈禱吧，因為只有在過某個山口的時候，他才會唱這些藏語民歌，似乎是感謝上蒼讓我們能夠平安地通過，又有些向聖山祈福的意思。不過，誰知道呢，也許他在唱些“牛骨頭，羊骨頭”之類毫無關係的民謠，但又有什麼關係呢，唱什麼並不重要，只要開心就好。我在西藏見識了藏人們的能歌善舞，很羨慕他們能夠隨時隨地用歌聲表達自己的內心感受，不像我們，非要等到去了卡拉OK歌舞廳，才會紅着臉唱幾句，跳幾下。

盤了幾個山頭，終於翻過一個山頂，突然看到了遠處湛藍的湖在一片殘雪覆蓋的土黃色的山巒中露出了迷人的一角，黃藍相映，十分醒目， “羊卓雍湖！”，我興奮起來，真沒想到是這麼和羊卓雍湖相見的，這裏海拔怎麼也有4400米了，這麼高，這麼藍的高山湖我還是第一次見到，據說羊卓雍湖是世界上海拔最高的高山湖，也是藏民心目中最神聖的三大聖湖之一。

汽車又拐了幾個彎兒，羊卓雍湖越來越大了，露出了晶瑩清澈的藍寶石一樣明亮動人的寬大的湖面，好像藍天跳到湖裡洗了個澡，湖水才會那麼藍。這個湖是個鹼性很大的鹹水湖，因為四周雪山上融化的雪水只有進口，沒有出口，時間長了，融化的雪水來不及填滿被蒸發掉的水分，湖水就變咸了。

遠遠望去，湖面上除了幾個色彩斑斕的水鳥在遊蕩，沒有船隻。傳說這個湖裡有個很大的水怪，從前有一條搞旅遊的遊艇曾經莫名其妙的翻在了湖裡，至今是個謎。但從那以後，就沒有人再提在湖裡搞旅遊開發的事情了。

據說，虔誠的藏人們把羊卓雍湖當作能夠保佑自己的聖湖，每年都有很多人前來繞湖膜拜，祈求平安和好運。在藏人眼裡，雪山和湖水都是有生命的可敬畏的聖靈，千百年來的頂禮膜拜，無意當中保護了生態，也算是藏民們信奉的宗教對西藏地區的一大貢獻吧。

羊卓雍湖實在是太大了，據說有七百多平方公里，我們沿着湖邊開了一個多小時，還是沒有看到湖的盡頭，這個湖好像一條大河一樣在山谷里展開，引誘人進入到更深的山谷和湖面。在湖邊一片茂密的草灘上，成群的氂牛和羊群在悠閒地吃草，我們決定停下來觀賞風景。

我就是在這個時候，認識了二號車幫忙的扎西，他好像是巴多的一個遠房親戚，侄子什麼的，不會講漢語，但是人很帥，典型的康巴漢子的長相，身高大約有一米九的樣子，也是半長的蜷曲的黑髮（估計是巴多讓他剪的），挺直的鼻梁，臉部有一種遠距離的混血美。我看中了一隻羊，但是沒有辦法讓它聽話，扎西出手很快，兩個手指頭一卡羊的脖子，也奇怪，那羊就好像被打了一針催眠劑似的，立刻變得乖乖的，任我撫摸。真神了。

和所有我認識的藏人一樣，扎西是一個憨厚，溫和，善良而且虔誠的康巴人。每到一個山口，在色彩斑斕的瑪尼堆上，同行的三個藏人當中，只有扎西不斷地給瑪尼堆添石頭，系五色風幡和哈達，當然，也只有他既不會漢語，也不會英語，仰仗巴多作為翻譯。

神秘浪漫的羊卓雍湖啊，我現在回想起你，就好比當年六世達賴喇嘛想起他的情人，心裡充滿了憐惜和思念。我感謝扎西，讓我享受了在雪山下，聖湖邊上當一個牧羊人的純粹的感覺。

最後，在羊湖邊上，我還看到了利用羊卓雍湖4400米的海拔和3600米的雅魯藏布江之間的840米的落差所建造的羊湖發電站，據說電站裝機容量九萬千瓦，真是個人間奇蹟。

（二）日喀則地區之二：江孜宗山城堡，白居寺和萬佛塔

我們的車來到了古城江孜。在古代，江孜是日喀則地區的第一首府，地處東南西北的交通要道。後來，拉薩到日喀則的直線公路修好之後，就不再經過江孜，日喀則變成了首府。但是，作為歷史悠久的古城，江孜還是留給我深刻的印象。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具有大約一千多年歷史的宗山城堡,建在宗山的山顛,那種依山而建,俯瞰全城的氣勢有點兒模仿布達拉宮的意思, 只是規模上要小一些.據說當年江孜的人羨慕拉薩有布達拉宮,就派工匠去布達拉宮用蘿蔔雕刻了一個模型,但是等工匠回來,蘿蔔已經縮小變形,所以無論怎麼建都不如布達拉宮,這當然是個笑話.不過,宗山還真有"小布達拉宮"之稱.

宗山城堡留名也是由於藏民們在1888年抗擊大約600名英軍入侵,1904年抵禦約一萬人的英軍再次入侵,大約16000名軍民浴血奮戰了兩個多月,原始的大刀土矛終不敵英軍的洋槍洋炮,最終全軍覆沒. 正是由於這個原因,宗山城堡在文革的打砸搶中得以倖免,完好得保存下來.

寫到這裡, 想一想古往今來,這麼多列強國家對西藏覬覦,氣就不打一處來.西藏自古以來就是中國的神聖領土,歷代皇帝接見幾世達賴喇嘛的唐卡上都繪有生動的記載,這麼一顆寶貴的明珠,也怨不得別人眼饞.

在江孜,我們還參觀了著名的白居寺和萬佛塔. 在廟門口,成群的藏族婦女在販賣自己雕刻的石雕,大多是動物人形,也有藏文經文,雕刻風格看上去古樸原始,很合我的口味,我於是就買了一幅關於氂牛的石刻.

也是在這個廟裡,我第一次見到了很多條狗.我一開始以為是寺廟裡豢養的家犬,一問才知是流浪的野狗.因為藏民不吃狗肉,所以這些野狗得以繁殖長大.寺廟裡生活條件相對好一些,也穩定一些,所以部分野狗乾脆定居在這裡了.

我一直是一個比較怕狗的人,可是,不知為何,卻一直深得狗們的喜愛,不能解釋.通常是走在路上和狗相遇,不管我怎麼躲,都必然會被狗追到聞一聞,不明白它們為什麼老要挑上我! 有時邊上就有愛狗的人,千呼萬喚,它們反而不去找,真奇怪,不明白狗們的心理活動.

這一次也不例外,一下子好幾條撲過來,嚇得我直哆嗦.不過,它們只是想表示友好而已.

白居寺的名氣來自它是一個三教和平共處的寺廟,廟內有薩迦,噶舉,和格魯三派的雕像,所以風格和其他寺廟很不同,兩個白色圓頂的佛塔很醒目得呈現了藏族的"白色崇拜"傾向.寺內有一尊強巴佛銅像,高八米,據說由14000公斤的紅銅鑄成.

白居寺最大的名氣來自於它邊上的萬佛塔.這可不是個普通的塔!

這個佛塔一共由五層塔樓組成,可謂塔中有塔,層層疊加,十分别致.每一層都有若幹個房間,裡面是精緻的古老的壁畫,描繪了白度母,綠度母和其他佛像,總共有十萬佛像,大部分佛像都有描金,人物形態各異,栩栩如生,故事細節描繪細緻生動,一路看下來,直讓人感嘆古代藏人工匠的巧奪天工的技藝,據說全部的顏料都是從山上的礦物質中提煉出來的,經久耐磨,不怕風吹雨打太陽曬,不會褪色.佛像由各個工匠畫好,只留下眼睛,由德高望重的高人大法師來填補,據說這樣佛像會有更多的靈氣.

我注意看了一下佛們的眼睛,的確不凡.可惜,這門技藝已經失傳了.沒有人知道如何提煉這種特製的顏料了,如何去畫壁畫了,我看了一下新補的壁畫,顏色之鮮亮不協調,筆法偷工減料,粗粗拉拉,和古人的精雕細刻精益求精相比,缺少的是熱情.如果沒有懷着對自己所信仰的佛的無比的虔誠和熱愛,是沒法畫出從前壁畫中的那種激情的,也無法感染看畫的人,比如我.

這許多壁畫中,佛們有的腰肢柔軟,眼波流轉,丹鳳含春;有的體形比較胖一些,還有的佛是動物頭型,人身子,不知道在講什麼故事.我還看到了很有煞氣的黑金剛壁畫,陰森森的很可怕;男佛女佛抱在一起雙修的壁畫,也沒怎麼看懂,為什麼說男佛和女佛在一起的雙修是佛家修行的最後境界,難道不會亂嗎,不過我也沒好意思問導遊.

這些佛像都和我從前在內地見到的佛像不太一樣,大概因為這裡的宗教受印度梵教的影響比較多,所以人物形象也比較像印度那邊的,比如鼻子比較尖細高聳,額頭比較高一些,身材細一些.

我們上了一層又一層,最後,我覺得很冷,因為總是在房間裡面呆着,沒有陽光照在身上,而且,越往上走,風越大,我有些後悔忘記帶外套.在西藏,如果離開陽光照耀,很快就會覺得冷,這也是和內地不同的地方.太陽底下和太陽外面,有很大的差別.

這個塔樓的最高層是一些雕塑,但據說這些雕塑都是新的,老的在文革中都被砸爛了.我聽了心裡有難言的惆悵.站在塔樓的最高層,看着夕陽下的江孜城,一片霧靄,淡紅的晚霞飄在遠處高聳的宗山城堡上,看着風中飄滿了經幡的旗杆,我心裡想着,我愛這個地方,以後誰跟我說藏獨,我跟誰沒完.

（三）冰川行

從羊卓雍湖往日喀則趕的時候，中間路過了一座挺有名的冰川，據巴多說，那裡大概海拔有六千多米。一路上不斷看到有藏族牧民趕着氂牛和羊群，拖家帶口，背負着帳篷和全部的家什，有的人懷裡還抱着剛出生的小羊羔，浩浩蕩蕩地從山上下來。據說，春夏的時候，藏牧民們經常主動遷徙到山下水草豐盛的地方，這樣可以把高山上的草留下來過冬。雖然時代變化了很多，純樸的牧民們還是保留了這種艱苦的游牧民族的習慣。

我注意到，他們的被風吹雨打，太陽曝曬所造成的黧黑的冷峻漂亮的臉上，有一種奪不走的自尊和沉穩的光芒，照亮了他們整個軀體。我喜愛的藏族朋友扎西，臉上就是這種表情，窮人又怎麼樣，斗大的字不識一個又怎樣,看到他們對自己的狀況很滿意很自信的樣子，我心裡很羨慕。我喜歡尊重自己的人，和能夠自我陶醉的人，和他們相比，我們這些都市人是不是也太患得患失了。

看着他們單純但絕不是愚昧的臉，我第一次意識到外界認為藏人落後愚昧是一個多麼大的錯誤啊，“子非魚，焉知魚之樂“。靠自己的雙手養活自己和一家老小，本來就是一件令人自豪的事情，一個人，如果不是自己主動丟掉尊嚴，是沒有人能夠奪走的。

山迴路轉，兩旁的山峰積雪越來越厚，最後我們終於來到了潔白晶瑩的冰川。和我在加拿大見過的哥倫比亞冰川相比，西藏的冰川看上去更新，更高，更壯觀。說新，是因為這裡的冰川不像其他地方都是多年沉積的厚重的藍灰色冰川堡，前不久剛下的皚皚的積雪覆蓋在開闊的冰川面上，給人一種冰川很年輕的感覺。雪峰上空寶石藍的天空上，成團的大朵的白雲漂浮着，給整個冰川蒙上了一層神秘的虛無縹緲的氛圍。我站在冰川面前，心迷神醉，一時忘了身在何處。只知道，這裡離天非常近，仿佛站在雲梯天街上，展開雙臂，就可以向太陽訴說衷情，和白雲分享秘密。

我走了幾步，感到風很大，嗆得我幾乎喘不過氣來。這裡空氣及其稀薄，我只有慢慢走路才不至於氣短。我注意到，一側的山峰上天然形成的岩石花色很像是一串藏文，這如果是在美國，說不定又變成什麼國家公園奇景了，西藏這裡動人的天然景色實在是太多了，有些地方，簡直是一步一景，所以，有一些景色也就只好忍痛割愛了，沒法做到面面俱到。

也是在這裡，我第一次遇到了令我不愉快的藏人。先是一位藏族小女孩和她父親，擺好姿勢讓我給他們照相，我當然非常樂意地就照辦了，沒想到此後，兩人追着我要錢，令我心理上十分不舒服。主動給，和被要，或者被欺詐，還是有區別的。另外就是突然冒出了好幾個藏族青年兜售所謂的“冰川水晶石”，花花綠綠的，一看就是玻璃或者塑料仿製的。就算冰川產水晶，這麼多年過去了，按照這種賣法，還不早賣光了，況且我認識什麼是天然水晶。我於是告訴他們我不感興趣。結果，他們還是緊跟着我。我於是只好直截了當地告訴他們說，“你們自己也知道這是假的吧？我不想買假東西”。

我看見站在我邊上的巴多臉通紅，恨不得在地上找個縫兒鑽進去。我想他大概為自己的同胞感到羞愧。

後來他解釋給我說，從前這裡的藏人就是老實巴交的牧民，不知道要錢；後來外面旅遊的人多了，他們發現，原來照相可以得到錢，就發展成了從被動接受到主動要錢。巴多感慨地說，”咳，時間長了，他們就學壞了“。

我注意看了一下，冰川邊上的這幾家藏民，雖然搭着帳篷，但顯然沒有羊群牛群，看上去都已改行“下海從商”了。我不知道是該高興還是難過。居住在這裡的藏民的心靈已經不像冰川那麼純淨了，雖然他們的衣着比起前面趕着牛羊下山的牧民整齊，臉上也很少塗抹鍋底灰一樣的黑色，臉上的精明看上去很像內地商人。我想起了米拉山口的純樸的藏人們，衣衫襤褸，臉上有着好像演戲化妝一樣的灰黑色，但是，和她們頭靠頭緊挨着看照片的時候，我從來沒有覺得她們髒，或者有味道，相反，我覺得在一起很親切，好像老朋友一樣。從她們對待所有的事情的泰然自若上，我覺得她們很有一種最後的貴族的味道，海拔五千米上的貴族婦女的氣質，讓我這個遠道而來的人不知所措，為自己忘記贈送巧克力或者其他禮物而後悔不已。

從冰川回來的路上，我一直在想，很多時候，我們不是也像這樣，為了追求金錢，或者名利，而主動放棄了自己的尊嚴嗎？可是，一個沒有尊嚴的人渺小的苟活，真的就比一個有尊嚴的窮人活得好嗎？如果不是這樣的話，那又為什麼這麼多人為了名利不惜一切？

但是，趕着牛羊下山的牧民充滿尊嚴的臉，已經深深地刻在我的腦海里了。我想，我喜愛的人一定要長着那樣的一副面孔。

（四）納木措之行

在西藏的三個聖湖當中，我最喜歡遠在藏北草原的納木措。如果把聖湖們比作美女，深六十米的冰冷清澈的巴松措美得太過於虛無縹緲，如不食人間煙火的仙女一般，可望而不可及；羊卓雍湖因為水怪的傳說，和湖水的高鹹度，讓人有敬而遠之的感覺，坐在邊上心裡很不踏實。只有鹹淡適中，態度溫和，風光秀麗的納木措，才是合俺新意的健康樸實能夠居家過日子的美少女。估計如果讓她們三人比賽做酥油茶，納木措做的一定最好喝。

上面的比喻只是想說明納木措給我非常實在，可以親近的感覺。我去的時候是春天，納木錯湖上還是一片銀白的冰雪的汪洋，據弟弟說，夏天的時候，納木措隨風波浪滾滾，非常動人。

相比日喀則其他地方，通往納木措的土石子路相對比較平穩，更精確地說，平坦結實的藏北羌塘草原根本用不着修路，司機巴多瞄準納木措方向，在大草原上任意馳騁，隨意做布朗運動，好像我們開的並不是現代化的四輪驅動的汽車，而是一匹矯健的棗紅馬一樣。我不禁聯想了一下當年的巴多在駿馬上的英姿。

很早我們就看到了巴松措，但是又開了大約一個多小時才真正到達目的地。一路上，我們掠過成群的氂牛和羊群，藏北草原水草豐富，這些牛羊有福了。

納木措半島上有兩座巨大的“手掌石”，上面飄滿了五顏六色的經幡。兩顆巨石拔地而起，非常壯觀，讓人想起“海誓山盟”這樣的成語，“上邪！我欲與君相知，長命無絕衰。無陵，江水為竭，冬雷震震，夏雨雪，天地合，乃敢與君絕！”這樣令人震撼的話。如果讓我命名，我會叫這兩顆石頭“同心石”，或者“夫妻石”，更為恰當，也更有人情味兒，還有升華了的哲理。

巨石下，火熱的艷陽下，幾個藏胞正辛勤地製作藏族傳統工藝石雕，有些是氂牛，有些是藏文經文，丁丁當當，石子兒亂飛，敲得人心裡都亂了。

沿着湖邊走了大約一個小時，到處是晶瑩的冰雪堆積的銀白世界，好像到了北極一樣，遠處的雪山上空成團的白雲異乎尋常地低低地飄飛着，好像也被納木措的美姿驚呆了，要下凡來追求她。

我租了一匹藏馬，騎着玩。和我在美國騎過的馬相比，這匹馬比較有靈氣，也淘氣，隨意運動。有一次居然衝到湖裡喝水，把我嚇了一跳，不過，很奇怪，我好像不象在巴松措那麼害怕，納木措的親切讓我心安，我覺得實在不行也能游回來。

納木措半島上有幾個天然的石窟，我決定去探探險。從湖邊到有石窟的山上，有很多奇異的石頭，很不一樣，我想着把它們帶回美國，介紹給我養的那幾條寵魚們，也讓它們能夠足不出戶而見到來自世界屋脊的石頭。又想了一下，幾十萬年前，這裡是一片汪洋大海，弄不好從前這些石頭和我的魚們的祖先曾經在海底大洋深處相戀，或者有着“木石之盟”，也未可知；幾經輪迴，我終於讓他們能夠因此再次相聚，訴說離別的痛苦和相聚的喜悅，也算勝造“七級佛陀”。

在石窟里，洞頂有着奇妙的壁畫，經文紙貼得石壁上到處都是，被五色經幡環繞着。溶洞裡流水結成冰凌掛在石洞門口，好像門帘一樣，從冰凌的間隙看過去，腳下的伸展的納木措別有一番姿態。

有幾個石窟里，藏人們在唱詩念經，聲音很嘹亮，在嶙峋的岩石的襯托下，顯得格外蒼涼。我不知道幾世輪迴前的我，聽到這樣的歌聲，會不會跟着他們走。

在一個很不起眼的山腳下，天然形成的石窟里，有一座精美的廟宇。一個穿着暗紅色僧袍的老和尚在裡面念經，滿眼都是精美的酥油做的白色的“酥油花”，到處是散發着濃烈的酥油味兒的金黃的長明燈，一座精緻的佛像供奉在當中，牆壁上是年代久遠的壁畫。我轉了經輪，敲響了上面的銅玲，清脆的鈴聲好像喚醒了我今世失去的記憶，在老和尚呢喃的誦經聲中，我在佛前深深地跪下了，為了我前世欠下的某個盟約。。。

出了廟門，我就開始往回走。一路上又撿了不少寶石。就在我滿手都是石頭的時候，突然，從不知何處，汪汪叫着飛來了幾條狗，我的“被狗青睞定律”又一次顯現了。正當我被嚇得魂飛天外的時候，一位藏族婦女救了我，她撿起石頭扔過去，那些狗就跑了。

後來我想了一下，如果沒有那位同行的藏族婦女，事情會變成什麼樣？我會扔出去我辛辛苦苦撿了一路的石頭嗎？肯定不會。寧願被狗咬上一口，都不會放棄我的石頭。那些狗如果知道事情是這樣的，肯定很後悔。

在半島上，我吃了這次在西藏最貴的飯菜，酥油茶，蛋炒飯，加上炒白菜，一共九十大元。後來聽說島上蔬菜供應不好，都是從外面運來的，才理解了為什麼這裡的飯菜這麼貴。

從納木措回到拉薩的路上，見到了七千多米的唐古拉山，巍峨屹立，果然不凡，好像一位英俊的藏族青年。

還路過了蒸汽騰騰的羊八井地熱發電站，一大片白蒙蒙的熱霧高高地升起，很是壯觀。在我的家鄉因為溫泉豐富，也有地熱電站，所以我看了覺得很親切。據說，目前地熱資源利用的最好的是美國，所以我國還有不少能源上的潛力，比如地熱和太陽能資源。如果將來沒有石油了，西藏人可以把地熱，太陽能一罐罐地賣給西方，就好比通常所說的賣”a can of the air", 那多過癮！想象巴多他們可以因此像石油大翁們那麼神氣，也讓我很開心。

等我們從納木措回到拉薩，已經晚上九點多了，華燈初上，天也開始下起夜雨來了。

（五）扎什倫布寺

到達日喀則市的時候，已是掌燈時分。這個後來居上的新城市，華燈怒放，寬闊的馬路兩旁是法國梧桐組成的林蔭道，各式嶄新的高樓大廈被霓虹燈勾勒出輪廓，讓人疑心這裡並不是原始的西藏，而是北方的某個現代化城市。和古樸的江孜相比，日喀則市顯得十分現代派。

日喀則地處樞紐位置，往西南可以去定日，珠穆朗瑪峰，尼泊爾等地方；往北可以去阿里地區，那曲一帶；往東則是拉薩和山南地區。由於其地理位置的重要性，這個城市已經取代了江孜成為西藏的第二大首府。

我們要參觀的扎什倫布寺就坐落在日喀則市。當晚，我們在城中的日喀則山東大廈下榻。這幢大樓的前台有個牌子上介紹說此樓上了吉尼斯世界大全，是世界上最高海拔的城市中最高的大廈，38.36米高，日喀則市海拔3836米。不知道是由於白天的長途跋涉所引起的疲倦還是別的原因，我在這個大廈的七層的一個房間裡睡得特別好。第二天早晨醒來，俯瞰晨曦中的日喀則市，建在半山腰的扎什倫布寺的白色的展佛台在陽光下熠熠閃光，非常醒目。據說，這塊巨大的展佛台是由五千多立方米的石頭建成的，台面大約一千多平方米，可供在每年藏曆五月十五日展佛節時展示無量光佛，釋迦牟尼和強巴佛的佛像。

扎什倫布寺歷來就在西藏宗教歷史上具有重要的地位，是黃教的六大名寺之一。布達拉宮雖然歷史悠久，文物豐富，但由於沒有達賴喇嘛居住，在藏人的心目中實際上只是一座空的寺廟。扎什倫布寺由於當今十一世班禪居住在那裡（實際上聽說年幼的小班禪大部分時間在北京學習），所以香火很旺，是少有的幾座活廟。聽弟弟說，他曾經有幸親眼見過十一世班禪，年紀雖小，但整個人看上去已經很有神韻，絕非凡夫俗子可比。第二天，我在廟裡見到了他的畫像，雙目炯炯有神，端坐在那裡，很有靈氣，果然名不虛傳。

在從前政教合一的西藏，達賴喇嘛和班禪各司其職，有點兒像主席和總理的關係。民間有把達賴喇嘛和班禪比作“太陽”和“月亮”的說法，歷史上他們共同協作管理西藏。達賴喇嘛和班禪都實行活佛轉世制，從新的靈童中選出下一代領袖。

扎什倫布寺里有一座世界上最高的佛像，強巴佛（也叫彌勒佛或者未來佛）銅像，高二十二米，上面鑲嵌了珍貴的綠松石和其他各類寶石，強巴佛端莊秀麗，雍容典雅，一點兒都不像從前見過的袒胸露乳的肥胖的彌勒佛。在這裡，我看到了藏人們是如何虔誠地上香，供奉酥油，雙手合十的樣子令人感動。也是在這裡，我從當值的和尚手裡，得到了一塊潔白的哈達，因為是從強巴佛像前得到的，所以格外珍貴，據說一定會帶來好運的。

在另外一個殿堂里，每個人都在香壇里插筆，據說這樣佛就會保佑你學業有成。結果，我背包里的三支筆都送給了同行的朋友。在這個殿堂里，我還見到了一排排的精緻的唐卡佛像。除了佛像殿堂之外，扎什倫布寺還有靈塔殿，存放了歷代班禪的靈體。

中間休息的時候，我誤打誤撞，走到廟裡的中心廚房裡去了，只見一口巨大的黃銅鍋里羊肉湯翻滾泛着香味兒；旁邊還有別的蒸籠什麼的，也是巨大無比，值得理解，因為廟裡一定是大鍋飯。我看着昏暗的廚房，發着亮光的銅器，又有點兒走神兒，仿佛從前在哪裡見過一樣。但是，我應該決無這種可能啊。恍惚間，我好像覺得廚房裡的一切都很熟悉，難道我前世真的來過這裡？

那麼只有兩種可能，我前世或者是個幫傭的廚娘，或者是個廟裡的小和尚。想了一下，我寧願是一個廚娘。

扎什倫布寺裡面有很多小沙彌，看上去都還是些孩子。他們進入殿堂之前，先要把腳上的特製的紅色的靴子脫掉，結果，在他們念經的殿堂的門口，我就見到了一溜顏色鮮紅的僧靴，有的很整齊地放着，有的東倒西歪，仿佛主人正忙着干一件事情所以沒有耐心放好；有的新，有的舊，有的乾淨，有的髒，雖然看不到鞋的主人，從鞋本身也能將他們的個性猜出個一二分出來。

進到殿堂裡面，一片嚶嚶嗡嗡的誦經聲。但是，我發現有些小和尚也不太專心，比如有一個小和尚十分調皮，走過他身邊時，舉起他的經文紙來讓我念。我看了一下，輪到我斗大的字不識一個了，看上去很像梵文。摸了一下，紙張很結實，不知道是不是羊皮紙。總之，扎什倫布寺給我一種和人間凡俗很接近的感覺，不像大昭寺，讓我有一種對神靈充滿了敬畏的感覺。這裡的羊肉湯味兒，脫下來的靴子，小和尚的淘氣，都是民俗的東西，讓我放鬆。

在殿堂間走動的時候，遇到了一個十分可愛的藏族小男孩，大約只有一兩歲的樣子，皮膚白裡透紅，眼睛亮晶晶的，弟弟十分喜歡他，把他從強巴佛那裡得來的象徵好運的哈達，系在了小男孩的脖子上。小男孩的父親特別高興，因為贈送哈達是藏人的最高禮節。

順着樓梯，我走到了大經堂最下面的天井裡。站在這裡，從下往上看，只有一方孤獨瓦藍的天空，漂在殿堂頂部的金頂上。按照從前藏族的習慣，廚娘是下人，只能永遠住在下面。我站在那裡，開始用一個廚娘的眼光打量眼前的金碧輝煌的殿宇，心裡充滿了祥和寧靜。我想，百年前，我一定是一個心甘情願的藏族廚娘。

（未完待續）

老酷鷹 06/11/04

（未完待續）

幫助西藏人民建設家園，請到這裡資助：http://www.tdf.org.c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