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世達賴喇嘛倉央嘉措情歌印象

讀六世的情歌，常常讓我想起夏威夷海邊火山迸發的情形，真可謂一半是火焰，一半是海水，場景浪漫壯觀，仿佛地球重新誕生一樣，令人心迷神醉。。

通紅灼熱的火山熔岩在空中爆炸，隨後匯集成上千度的岩漿流，緩緩流入大海。在熔岩遇到冰涼的海水的一剎那，絢麗的水霧蒸汽沖天而起，遮天蓋日, 被海水澆熄的火焰立刻凝結成黑色的石頭，新的土地由此誕生了。你不由自主地陷入一種宗教情緒中去，懷疑造物主是否剛剛從這裡經過。看着那似乎是溫柔的火山熔岩流上吹拂的藍色的微風，令人疑心那就是上帝的蹤跡。聖經裡面說過，“沒有人可以活着見到神，因為他的能量太大了”。信夫。眼前這火山湖上的藍色的炊煙，給人一種無害而且浪漫的錯覺，實際上一旦淪陷進去，那兩千多度的岩漿，分秒之間就可以取了卿卿性命。

但是，我這樣的一個人，卻常常對這種地方着迷，使他人害怕的“地獄”，卻是我流連忘返的玫瑰園。

面對倉央嘉措的不加修飾，發自肺腑的天籟一樣的情歌，我心甘情願地淪陷在裡面了。

好像打造利劍的最後淬火的一瞬，當倉央嘉措火熱的激情遇到了冰冷的宗教教規的抵抗，有一些叫做精華的東西產生了，利劍因而變得更加鋒利，火山一樣的詩人的感覺也更加靈敏，好像閃電划過天空，詩人的璀璨的創造才能得到激發，那些直抒胸臆，打動人心的詩集，它們既有利劍的準確，又有新生的土地的質樸。一個天生的詩人，率性而歌，簡潔而自然。其中既有和戀人相見的歡欣喜悅，被佛法束縛後的抗爭忿怒，擔心情人變心的焦躁憂鬱，也有知天命的單純清澈的對世事的抒情。

仿佛坐在火山邊上一樣，讀他的詩歌，你不覺得是在讀一個死人的文字，雖然是三百年前的人，在詩歌里，他的靈魂那麼鮮活，靈敏，充滿激情，惹人愛憐。

倉央嘉措生於1683年一個貧苦的牧民家庭，十五歲時坐床成為六世達賴喇嘛。之前的自由生活讓他對宮裡的戒律森嚴的宗教束縛充滿了厭倦，他漸漸成為一個風流倜儻的人物。他所處的時代正是西藏上層內部政治鬥爭紛擾的年代，淡泊功利的他對政治既不敏感，也不熱衷，最後被召回北京，在青海理塘一帶失蹤。尋求情愛自由，不甘心過深宮大院的黃教禁慾的生活，他常常偷偷跑出去會見心上人，因為他的身份決定了他只能是終身不得婚娶，他因此失去了一些情人，那種無奈和陰鬱，在他的情歌中都有所表露。

這個具有“赤子之心”的人所著的情歌讀來毫不矯情，平鋪陳述地表達了詩人內心的真實情感。他的敏感，純淨，浪漫，絕非別人傳言的淫蕩，全部詩歌當中，我找不出一處有淫蕩之詞。畢竟，自然的性感和矯情的挑逗還是有區別的。這就好像踢足球的人的一雙沾滿了泥土的腿，和賭城脫衣舞風月場上的絲襪的區別。

在西藏高原穿行的時候，經常見到瓦藍的天幕下，風從紅，黃，藍，白，綠的五色風幡中吹過，透過高原明亮的太陽，色彩鮮艷的風幡上清晰的經文，歷歷可數。藏人們認為風吹過去就算是幫着念了一遍。多麼浪漫的想法，無怪乎他們會有倉央嘉措這樣“天綬”的詩人。當動盪不安的風親吻過那上面的每一個文字，它是不是也因此得到了慰籍，我常常想。為什麼從來沒人想到可以把情書就這樣高高地掛在空中，讓風吹過，帶給遠方的戀人。

倉央嘉措的情詩很有詩經中“風。雅”的味道。通常“風”着重於抒情，手法多用比興，以景帶情。“雅”多為“賦”，敘事說理，直接表現作者的態度。

詩經裡面,經常由景及情,那種意境和味道,難以用語言描述。國風中多為抒情之作，使用比興手法。比如，“關關雎鳩，在河之洲。窈窕淑女，君子好逑”，前面是興，後面為比，先興後比，用河洲，水邊，雎鳩，鳥叫來襯托“窈窕淑女”，真是詩中有畫，畫中有情，純真甜蜜，樂而不淫，難以想象兩千六百年前老祖宗創造了這麼一首空前絕後的絕妙的抒情詩。

倉央嘉措的情歌中這首比較典型：

在那東山頂上，
升起皎潔的月亮。
少女俏麗的臉蛋，
浮現在我心上。

這裡描寫月亮升起,倉央嘉措對着明月表達他對戀人的思念和深情,先興後比，意境堪與“海上生明月，天涯共此時“相比。倉央嘉措對女人非常憐惜，藏人們說，像他這麼會疼惜女人的，五百年才出一個。

直抒胸臆，表達自己想法的，我印象很深的有這幾首：

第一最好是不相見，
如此便可不至相戀；
第二最好是不相識，
如此便可不用相思。

這首詩，曾經讓我喘不過氣來地難過，詩人平鋪直敘，實話實說地表達了內心的無奈，痛苦和思念，很有感染力。

姑娘不是媽媽所生，
怕是桃樹生的！
為什麼她的愛情，
比桃花謝得還快呢！

這裡倉央嘉措表達了對戀人變心的苦悶：這樣的女子也太水性楊花了，以至於他以為是“桃樹“上長的，很別致的比喻，很有想象力。與無理中有理，無情中有情。

默想的喇嘛的臉兒，
心中卻不能顯現；
沒想的情人的臉兒，
心中卻清楚地看見。

這首詩非常傳神地表達了他對情人的嚮往和不能擺脫世俗的無奈，很容易引起讀者的共鳴。讀來讓我想起我打開一本JAVA書的時候，幾十分鐘過去，腦海里仍然是如何打牌和旅遊的情形，正如閱讀JAVA不能讓我感到絲毫的幸福一樣，冥想佛祖也不能帶給六世達賴喇嘛些微的快樂。

黃昏去訪情人，
黎明大雪紛紛，
留下腳印一串，
瞞與不瞞何妨？

這種直認不諱，公然追求自由生活的坦率，也贏得了藏人的心，幾乎沒什麼人對他狂放不羈的私生活有異議。面對這麼一個坦誠的人，即使偶爾犯了錯誤也會得到人們的諒解。有些人，天生是要做寵兒的，得到人們的偏心。實際上，藏人對他非常寬容，他們覺得“岩桑旺波“（倉央嘉措在外面的化名）不過是追求了大家都要追求的東西，愛情美女，人性使然，沒什麼可指責的，值得理解。估計曾經在白宮上演風流韻事的美國前總統克林頓聽到了，肯定會跳腳，覺得自己生錯了時間和地點，領導錯了人民，沒能混上這種待遇。和倉央嘉措的直認不諱相比，小克在法庭上的支支吾吾，遮遮掩掩是典型的政客的表現。倉央嘉措從來就不是政客，他的天性決定了他只能是一個真誠的，毫不摻假的詩人。

最後，讓我們來看看倉央嘉措情歌中的最後一首，

白羽的仙鶴，
你的雙翅借給我吧。
我不飛往遠處，
只到理塘就要折回的。

很多人認為這最後一首是一種暗示，一種宿命預言，說他到了理塘就會回來。實際上，在他二十四歲的時候，被脅迫回北京的路上，他在青海理塘附近失蹤，若干年後，失去了傾心愛戴的六世達賴喇嘛的藏族人民重新在理塘附近找到了新的轉世靈童。因此，常常有後人以為，這首詩是六世達賴喇嘛自己的神示。

不管別人怎麼看了，我讀了這首詩，猶如見到杜鵑吐血，心裡充滿了對他的同情和愛憐，如果我有一雙翅膀，一定會傾囊相助。在三百年前交通那麼不發達的西藏，想去理塘會見他心愛的情人，簡直如同做夢一樣的不現實。他唯有把自己的希望寄托在白色的仙鶴的翅膀上，希望藉助它的法力，能夠帶他脫離佛法禁慾的苦海，在廣闊的天空中翱翔，在美麗的理塘的火塘邊上，和心愛的人相會。

在鼓盪着太平洋海風的大海邊上，凝視着海鷗白色的翅膀，我經常想起倉央嘉措的這首詩，籍著海鷗的翅膀，能夠帶我飛到大洋的另外一邊嗎，我感到的是同樣的絕望和不甘。在山上看到雄鷹展開寬闊的翅膀滑翔，我也會想到這首詩。即使深囿在戒備森嚴的宮牆大院裡，也擋不住他做雄鷹的夢。

倉央嘉措，如果有來世輪迴，我希望你變成雪山上的一隻蒼鷹，因為它是完全自由的，它的靈魂里有暴風，有草原，沒有任何力量能夠禁錮住它飛翔的自由。

老酷鷹 06/26/0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