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
這天晚上白涯突然想到了忘憂齋里的渾天儀,就向童二請教有關渾天儀的來歷。雖然日子
已經到了十月初,早晚都已經很涼了,童二還是隨身帶着一把羽毛扇,他慢悠悠地搖着扇
子,開始講渾天儀的來歷。原來從周朝開始,人們就對天和地以及日月星辰有了濃厚的興
趣,想象出了各種理論來解釋天地的劃分和日月的運行。最早的是蓋天說,記載在“周
髀” 里,說天就象一個蓋子,地就象一個棋盤,天很大地很小。太陽和月亮實際上是自
西向東轉,但天蓋是自東向西轉,所以牽着日月也向西行。天這個蓋子南高北底,所以白
天的時候人們能看見太陽,到了晚上太陽轉到下面離地很遠的時候就看不見了。也不知道
古人用了什麼測量工具認為從地到天有八萬里,從來沒有去過日頭,無法證實這個距離。
“周髀” 說天就象一個蓋子一樣罩着大地這個棋盤所以就叫蓋天說。後來又有了宣夜
說,認為天高高不可及,地深深不可測,童二對宣夜說是嗤之以鼻,天高不可及,地深不
可測豈不是廢話一通等於什麼也沒說。渾天說是童二所推崇的,認為天就象一個雞蛋殼,
地就是其中的雞蛋黃。就象雞蛋黃浮在蛋清中一樣,地是漂浮在水面上的。白天日在地
上,晚上就飄到了地下水中,所以黃帝時代的書上講“天在地外,水在天外” ,指的是
水浮着天載着地。童二又引證說周易中的“晉” 卦是坤下離上,坤指地離指火,火上地
下說明日出於地。張衡的渾天儀就是根據渾天說造出來的。
賈嶗島卻反對渾天說,他認為太陽落山不是真正落山,而是因為離人距離遠了才看不見,
就好象晚上一個人舉着蠟燭,十里路外就看不見蠟燭。又說如果太陽落到了地下的水中,
那麼為什麼打井的人往地下打了十丈深,只見水不見日。這時候看童二又在販賣他的渾天
說,就反問說:“那麼周易中離下坤上的‘明夷’ 卦又怎麼解釋?”
“離下坤上,火在下面地在上面,說明日沒於地麼。” 童二回答十分乾脆利落,他見賈
嶗島一下說不出話來,心裡暗自得意,“再看‘需’ 卦乾下坎上是天在下水在上,不就
是天入水中的樣子嗎?”
賈嶗島天生不善言辭,這時候更漲紅了臉說不出話來。他雖然比較木訥,又不好交遊,平
時也就豬林巷的幾個好友,但卻勤奮好學博覽群書,寫詩作賦辭藻壯麗。早年住在齊國的
時候寫過一篇“齊都賦” 開始小有名氣,現在賈六又開始構思一篇更大的文章,還特地
從齊國搬到洛陽豬林巷這個偏僻地方來閉門讀書。他的屋子裡到處都是紙和筆,書桌上飯
桌上臥榻上,乃至廁所里也準備了紙筆,一有靈感馬上就動筆記下來。這樣的日子已經過
了好多年了,賈六構思的大文章也漸漸有了模樣。
這十天來,白涯也不天天都在街上瞎逛去了,而是呆在豬林巷裡,白天跟着賈六練字讀
書,晚上則跟童二觀測星象,也跟王麻衣學一些五行雲氣之類的玩意兒。白涯雖然讀書不
多,但天性聰敏一學就會,幾天下來已經從“豬林七閒” 那裡學了不少東西。豬林巷的
日子過得快活滋潤,然而十天轉眼即過,就到和孟觀見面的日子了。
龍門客棧在城南洛水河畔的永橋市,離相傳的鯉魚跳龍門的地方不遠。客棧屋檐下的額匾
是由名士陸機所題,“龍門客棧”四個金色大字龍飛鳳舞蒼勁有力。白涯跨進客棧大門,
馬上就有小二迎上來,把白涯領到了樓上的雅房裡,很顯然孟觀已經把白涯的衣着打扮體
格特徵對小二做了說明。已經等候在那裡的孟觀簡單地向白涯交待了一下任務,讓白涯到
荊州武昌找楚王司馬瑋送一封信,然後再轉道到揚州的壽春給淮南王司馬允也送一封信。
接着他從懷裡掏出那塊董猛留下的後宮出入門牌對白涯說:
“見了楚王和淮南王,給他們看這塊門牌,他們就知道你是誰了。隔壁的房間已經給你定
好了,明天一早動身,到樓下找掌柜鍾達實要一匹馬,這一趟路程不短,早去早回不要耽
擱太久。”
白涯拿着手裡的這塊門牌在琢磨,這是一塊精銅製作的方形門牌,巴掌大小,兩面各刻有
一條張牙舞爪騰雲駕霧的金龍。憑感覺就知道這個裡面肯定有機關,但這個門牌製作十分
精巧嚴絲合縫,白涯顛過來倒過去看不出機關所在,就到了隔壁房間。房間靠牆的方桌上
面放了一個包裹,打開一看,兩個黃色的封套擺在最上面,下面是五張金光閃閃的金箔,
最下面還有兩套換洗的衣服。白涯心想這個孟觀還挺大方也很細心。看看天色還早,白涯
把書信門牌和金箔收好,來到樓下找到了掌柜鍾達實。鍾達實整天就坐在櫃檯後面,手裡
把玩着幾十張竹牌,這是他自己發明的遊戲,五十二張竹牌分別用黑紅藍黃四種顏色刻上
了從一到十三的字樣,來回擺弄。大部分人都不懂他玩的遊戲,但也有一些人覺得鍾達實
的遊戲很有意思,於是鍾掌柜也收了一些徒弟教他們各種玩法。鍾掌柜知道白涯是孟觀的
人,顯得十分客氣。白涯找鍾掌柜把一張金箔換了幾百個銅錢,然後再折回到城裡的豬林
巷。
白涯回到豬林巷沒去找別的閒人們,只是簡單地向童二說要出去遊玩一番,多則三月,少
則兩月即可返回。然後把那幾百個銅錢交給了童二讓童二把這些錢分給豬林巷的兄弟們,
說完對童二拱了拱手說:“二哥,咱們後會有期。” 童二拉着白涯的手說:“還真有點
捨不得兄弟離開,一路上多保重,等你遊歷回來,一定再來豬林巷。”
第二天一大早白涯出了龍門客棧,騎上孟觀給他準備好的一匹棗紅馬從官道一路往南策馬
奔馳。幾天以後到了新野,再雇了一艘小船從白河順流而下一天后就到了荊州的襄陽。襄
陽在漢水邊上,在當時是南來北往的交通要地,雖然比不上洛陽繁華,但在白涯眼裡已經是一座不小的城市了。就在漢水渡口,白涯結識了一對來自西域販馬的兄妹。兄長身形挺
拔虬發碧眼卻是一身中原人士的打扮,頭戴紫冠身着錦袍,一看就是個氣派不凡的人物。
妹妹看起來二十左右的年紀,一身胡服,頭戴狐帽身着緊身短袍,腳蹬一雙黑色短統靴
子,帽沿下披散着十幾根細細的髮辮,俏麗的雙眼顧盼生姿看得白涯臉紅心跳。兄妹倆來
自康居國,兄長名叫賾甌賚忑,由於經常來往於中原和西域之間,他講的一口流利的中原
話,慢慢地服裝打扮也開始和中原人士無異,同時還給自己起了個漢文名字叫司不凡,給
妹妹起個名字叫司靨。司不凡年近三十,只是一臉的絡腮鬍子使他看上去比實際年紀要大
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