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
司不凡常年從康居國南方的大宛國購買名貴的馬匹到中原販賣。一路上要翻過蔥嶺,穿越
沙漠,沿着河西走廊到長安,再從長安乘船才能到洛陽。從大宛國到洛陽大約有一萬三千
里路,來一趟就得半年左右,路途遙遠辛苦而且危險。最近洛陽的馬市競爭很厲害,不少
西域人加入了販馬的行列,還有來自北方的匈奴人和東北的鮮卑人,甚至還有更遠的扶餘
人馬韓人。這次他就帶着第一次到中原來的妹妹一起到南方荊州的武昌去看看市場。司不
凡的手裡整天拎着一個皮囊,沉甸甸裡面裝的卻是一袋比雞蛋稍小一點的石頭。小時候在
西域放馬,別人都用繩套來套馬馴馬,而司不凡卻喜歡用石頭。碰上試圖離群的馬匹,石
頭往它的腦袋上一扔它就得乖乖地回到馬群中去。他說石頭用起來方便又扔得遠,比繩套
管用多了。時間久了司不凡慢慢練出來一套指哪打哪的絕技,而且力道分寸把握得十分准
確分毫不差。白涯親眼看到司不凡手裡捏一塊石頭,袖袋裡藏着兩塊,一甩手三塊石頭連
珠般地飛了出去,分別擊中一百步外的三棵茶杯粗細的小樹,而且樹幹幾乎絲毫無損,只
留下一個淺淺的痕跡。
由於司氏兄妹還有別的事務要在襄陽多耽擱幾天,白涯就告別兄妹倆先登船直奔武昌而
去。臨走的時候司不凡送了一塊綠色的石頭給白涯作紀念,這塊石頭是司不凡在路過龜茲
國時從天池邊撿來的,並對白涯說如果回到洛陽就到龍門客棧南面的四夷館去找他們。
坐在白涯對面的楚王司馬瑋是個皮膚白皙的年青人,臉上線條分明有稜有角,頭上的發冠
身上的衣袍都整理得一絲不苟而且富貴華麗。司馬瑋緊閉着薄薄的嘴唇,眼睛冷冷地盯着
白涯,拆開了白涯送來的信封,看了兩眼隨手就把它丟在一邊,信里只寫了幾句很普通平
常的問候話語。接着他拿起那塊金龍門牌,食指和拇指按住兩條金龍的眼睛,然後拿起一
枚銀針對着金龍屁股上面一個很細微的孔眼刺進去,來迴轉了幾圈後,“啪” 一聲響,
金龍門牌就分成了兩半。
手下人帶白涯出去了,司馬瑋還盤腿坐在榻上,手裡捏着那封密信,半天沒有動一下,最
後還是叫人把賴員外找來。賴員外和司馬瑋的年紀差不多,長得一張白白胖胖的娃娃臉,
來自原本是荒蠻之地的廣州,賴這個姓就是當地土著漢人的姓。賴員外從小天資聰穎讀書
過目不忘,琴棋書畫無所不通,尤其寫得一手好詩,才情人品都在他人之上。儘管才高八
斗,賴員外在洛陽的日子卻過得鬱郁不得志,朝廷如今根本不在乎你是否有真才實學,只
看你是不是出身豪門。士族子弟即使胸無斗墨目不識丁,也可以輕而易舉地青雲直上高官
厚祿,而賴員外則只被封了一個空有頭銜的員外散騎侍郎,所以大家就都喊他賴員外,他
的真名反而很少有人知道了。一個偶然的機會賴員外結識了司馬瑋,司馬瑋非常欣賞賴員
外的才華有意延攬。司馬瑋被封為鎮南將軍出鎮荊州後,就把賴員外帶到了武昌,讓賴員
外在帳中充任行軍司馬一職並倚為心腹。
看完了白涯送來的密信,賴員外摸了摸圓圓的臉說:“大王,這是個機會。”
“怎麼講?” 司馬瑋心裡也有這樣的感覺,但卻一下子想不出一個合理的解釋。
“楊太傅雖然在朝中掌握實權,但他畢竟是個外戚,皇上已經三十三歲了,剝奪太傅的權
力,把朝政掌握在自己手裡完全是合情合理的事。” 他把身體湊近了司馬瑋接着說,
“太傅雖然號稱都督中外軍事,實際上他只能通過張劭控制一部分禁軍的力量,而且楊太
傅在朝中飛揚跋扈任用奸佞,已經是人心思離了。楊太傅倒台是遲早的事,如果大王能抓
住這個機會重振宗室勢力,那就是對國家不世的功勳。”
“從武昌到洛陽路途遙遠,再說出鎮的藩王沒有皇上的聖旨是不允許隨便進京的。”
“可以先派人送信到朝廷要求入京覲見,這樣大王入京就有理由了。”
“楊駿迫不及待地讓汝南王出鎮許昌,” 司馬瑋用手托着下巴,皺着眉頭說:“憑什麼
楊駿會同意我覲見呢?”
“太傅知道自己是名不正言不順,諸王留在洛陽他害怕政變,大王們駐紮在各州又害怕他
們手掌兵權。” 賴員外越來越覺得自己的計劃可行,語氣更加堅定了,“大王只要在洛
陽製造一些輿論,說大王在荊州整軍經武厲兵秣馬深得民心,不愁不太傅召你回洛陽。”
“好!” 司馬瑋一拍手邊的案幾,震得酒杯亂顫,“賴員外你寫一封信給淮南王,讓來
人帶到壽州去。”
“另外。。。” 賴員外低着頭踱了幾步後說,“大王除了帶幾十親兵外,還應該讓姚希
姚藩兄弟兩個帶五百精兵,喬裝改扮與大王分道而行以掩人耳目,到洛陽後埋伏在城外,
作為後應。”
“員外真是個人才!” 司馬瑋非常相信自己的眼力,“什麼豪門士族庶民百姓,王侯將
相,寧有種乎?等扳倒了太傅,我包你前程無限!員外,最近又有什麼佳作?”
賴員外給司馬瑋念了幾句自己最近寫的詩作,
“君曰霸業為天作,
我道王圖俱人成。
劉邦無賴托上將,
項羽無敵棄范曾,
一棄一托豈天定,
此消彼長未旋踵。
八千子弟入秦塞,
不聞匹馬過江東。”
“好詩!好詩!霸業豈有天作,王圖俱是人成!” 司馬瑋的鷹眼裡射出一股令人寒戰的
目光。
賴員外介紹白涯認識了司馬瑋帳下的兩位干將門下都督姚希和營軍姚藩兄弟兩個,姚希比
姚藩年長兩歲。在賴員外的書房裡,賴員外向三人說了楚王的計劃,姚藩皺着眉頭說:
“武昌到洛陽幾百里路,而且要經過汝南王的防地,這五百精兵如何能混過去而不為人所
知呢?”
“對啊,” 姚希接過弟弟的話頭說,“刀槍劍戟到還好說,用布裹裹就完事了,但馬匹
車輛就不好辦了。”
“我有個注意!” 白涯突然想到了司不凡兄妹兩人,“可以讓兵士偽裝成販馬的商人,
不就可以矇混過關了嗎?”
“販馬的都是從洛陽到武昌來,很少有馬販從武昌到洛陽去的。” 賴員外搖了搖頭。
“我覺得白壯士的辦法可以試一試,” 姚希說,“我們可以聲稱是從涼州入蜀然後轉道
武昌,沿途販賣到洛陽去。”
賴員外想了想說:“看來也只好這樣了。姚都督和姚營軍你們去挑選精兵,抓緊訓練,隨
時要準備好出發。”
“沒問題!” 姚希拍了拍胸脯說,“這事就包在俺們兄弟身上了。不過員外最近好像心
情不佳,有什麼心事似的。”
“唉。” 賴員外幽幽地嘆了口氣說,“也許我應該離去。” 接着一拍雙手提高了聲音
說,“廢話少說,我們抓緊分頭行動,白壯士,明天一早我給你雇艘船動身前往揚州,不
要耽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