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李璉 :
太極拳泰斗吳圖南先生是我的師爺,關於他對武術的貢獻和其太極拳的造詣,在國
內外是有很大影響的。凡見過師爺推手,或親身體驗過師爺推手的人,無不為之驚
嘆。我自弱冠始即與吳圖南先生練習太極拳,二十年以來,幾乎每次見面都要與師爺
摸摸手,還和師爺一同參加過“首都首屆武術家座談會”等大會,並一同表演過推
手。曾被師爺摔打過無數次,雖然因生性愚鈍,對其領悟甚淺,但對師爺的太極勁
卻感受頗深。
吳圖南師爺常說:“所謂太極勁乃學力也。”就是說我們與生俱來的或通過鍛煉
而產生的力,我們一般稱之為本力。而通過太極拳或太極勁訓練,所產生的特殊的
力,我們則稱之為---太極勁。
師爺在打手上講着打、勁打、氣打、神打四種打法。其着打就是按照太極拳的
動作、招勢應用打擊對方;勁打是應用太極勁發拿打化;氣打是應用氣功來控制打
擊對方;神打即凌空勁,在特定的情況下用神氣的變化在一瞬間令對方跌出。
“着打” 記得剛剛練習太極拳用架時,我常常到師爺家裡,請師爺講每着每
勢的用法。一次師爺給我說“提手上勢”的用法,當時師爺家住在一間四米來長兩
米來寬的小屋裡。我和師爺站在屋門口,我用右拳猛擊師爺胸部,師爺出手將來拳
封住,我隨之想掛住師爺的手,再圖進招,不知怎的反被師爺翻手□得懸起來,只
覺胸口上部被搓了一下,人竟被打得雙腳離地飛了起來,“砰”的一聲,後背撞在
兩米以外的牆上,一頓,然後又滑落到牆根置放的單人床上,呆坐好一會兒才回過
神來。後來師爺說這一擊本應在頜下,因為怕我受傷才改了道兒。過去有人說:“打
人如掛畫。”我想大概就是如此吧。近來太極拳界有許多人認為,太極拳沒有或者
不講招法的應用,並將其貶為低級無用的,我個人以為,這是十分錯誤的。武術之
所以產生,開始所求的就是招法的應用及其變化。故而招功是武術各拳種所共有的、
應用時所必須具備的功法。對此吳圖南師爺非常強調要“由着熟漸悟懂勁”。
“勁打”是師爺所提及的第二種打法,太極拳的勁種類很多,其中一大部分是
需要單獨反覆體會的。師爺說:“招勢是方法,而勁是變化;方法有窮盡,而變化無
窮盡。一定要把着和勁的變化,練成條件反射。”和師爺推手感覺其變化之快、空
靈、清脆,是無人能及的。有一次,我和師爺等幾個人,一起到積水潭醫院去找化
驗室的李先生玩兒。講起推手,師爺興起,即讓我和他推手。被發出去幾次後,我
猛然覺得被一股鼓盪之勁粘得人不由自主地向前傾出,我急忙將意氣回收,妄圖穩
住身形,隨即又感到一種輕柔的勁反彈了回來,再想變化已經來不及了,人“轟”
的一聲向後飛去,撞到牆上,不想這裡是灰木隔斷牆(兩層木板和灰),因被發的慣
力太大,牆被撞破,整個人竟鑲進牆裡,屁股坐到另一間屋裡。大家嚇得大叫了起
來,一面七手八腳地把我從牆裡拉出來,一面忙着找人來修理牆壁。師爺勁的變化
多得不勝枚舉,這只是無數次中的一次而已。
“氣打”是師爺說的第三種打法,這是在練習太極氣功之後,能做到古人所說
的“人不知我我獨知人”的程度,方能使用之。它在使用時,一種是松靜地用遠距
離感覺去探知對方虛實動靜,另一種使用自己的呼吸去控制對方的呼吸。然而在使
用時必須要結合其他打法,才能穩操勝券。師爺曾開玩笑說:“我除了鬍子和眼珠子
不能打人,別處都可以。”事實也是這樣。在師爺九十多歲時,一次到老人家去,
師爺很高興地說:“小子,我技癢了,咱爺倆來玩一會兒。”我幾日不挨師爺的摔,
身子也就有些不自在。於是爺兒倆在屋裡推了起來,打了幾下輪之後,我雙手占住
里圈直奔師爺前胸按去,誰知老人竟不遮不攔,用胸向前輕輕一迎,我只覺得用出
的勁被激盪而回,喉嚨象被捏住,一股氣憋在胸腔里突然炸開,不由自主全身之勁
一併發出,人竟象用盡全力地按在一輛向前飛馳的汽車上,被碰得向後飛去。我後
面就是窗戶,外面是九層高的樓。一時情急,後腿忙用力向牆根蹬去,只聽“喀嚓”
一聲,我的一條嶄新的的卡軍褲由褲襠至褲腳分做兩片,腳上的“懶漢鞋”後跟也
幫底分家了。師奶奶一面埋怨師爺,一面幫我縫褲子,“沒想到你用這麼大勁,嘗嘗
這截氣滋味怎麼樣。”我也打趣地說:“人還受得住,就是鞋得踏啦回家了。”一句
話惹得師爺師奶奶大笑。另外師爺還常常似接非接地順着你的來力空開,以至你的
氣不由自主地提到嗓子眼,使人騰空向前翻去。這一點看來容易,其實非要控制對
方呼吸和掌握“人不知我我獨知人”的奧妙不可。要掌握其中奧妙,就得下脫胎換
骨的功夫。而那些沒下工夫也學着做的人,根本無法應敵。
至於師爺所說的“神打”,也就是凌空勁。有關於凌空勁的說法很多,同時也
有些人學着樣子做,並稱這是用自己意念控制對方意念的打法。我也看了不少人的
演練,感到和師爺所演示和講解的完全不同。師爺在近百年前,從少侯先生學得凌
空勁時曾賦詩一首,裡面詳細地談了修煉過程及其用法。詩曰:“露蟬班侯孟祥間,
三世心傳凌空難,可嘆恩師多器重,教我其中步驟全”由此可見,凌空勁不僅是象
有人說的用意念的問題,而且是一種經過刻苦訓練的結晶。
有一次,我們在天文館練習,師爺看看周圍沒人,笑着一捋鬍子說:“這會兒沒
人,讓你嘗嘗足的。你先活動活動。”我心裡琢磨:“常挨摔還活動什麼。”隨口
道:“剛才活動半天了,現在就來吧。”誰知剛剛一搭手,師爺輕輕一采,我還沒來
得及變化,人已被騰空摔出一丈多,躺在地上還向外搓出很遠,後背肩膀的衣服全
破了,皮肉也出了血。我跳起來跑到師爺面前,衝着師爺伸手就是一下。師爺盯着
我,十指朝前一探,我心裡忽然一驚,就覺得氣衝到喉頭,腳也離地懸了空,又感
到腰間被人託了一下,腦中一片空白,人竟從師爺肩頭飛到身後,我急忙藏頭縮背
一個翻滾躺在地上,半天才回過神來。師爺說過“凌空勁”也叫“失驚手”,是雙
方剎那間勁氣神的組合,應用是要有條件的,抓住時機,在一瞬間用神拿打對方,
方能奏效,若你給瞎子使凌空勁就沒用。我曾聽說過這樣一個故事,露蟬先生教漪
貝勒(後來的端王載漪)時,一天他們出城去遊獵,漪貝勒騎馬在前,他年輕氣盛
想試一試露蟬先生,於是回身舉鞭,不料露蟬先生雙目吐神,手向前一揚,竟將漪
貝勒嚇得翻身落馬。通過這個故事,我們也能對凌空勁多一分了解。
至於那些所謂能用凌空勁打人的人,和對方接手時,瀟灑得連人都不看,真是
令人難以理解。而那些自稱單純用意念就能控制對方意念,雙方間隔三四步遠,隨
着發勁人的手勢,被發者前仰後合、左搖右晃。我未見師爺如此用過。我認為他們
所用的決不是凌空勁。
以上所講的四種打法,是必須在相應的功法基礎上,經過刻苦磨練,練熟上身,
相機而用的。師爺說:“一定要反覆練習,形成條件反射,象巴甫洛夫學說中講的,
狗看見肉就流口水一樣,不用腦子想,隨對方之勢,自然而出,令彼失利。才算舍
己從人功夫練成。使用方能自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