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行線（3） （小說，請勿對號入座）

大學畢業之後，被父母逼到美國，拿到學位之後找了份兒工作，意識到這輩子肯定拿不到諾貝爾獎之後，心裡反而踏實下來。我和妹妹這輩子算是完了，成就肯定超不過父母了。

我們是沒有理想的一代。老爹如是說。。“沒有理想，境界太低，每天考慮的就是自己的一畝三分地，沒什麼前途”。

為自己打算難道有什麼不對嗎？說實話，在這裡，每天除了混日子，我實在也是沒有精力再為世界上其他三分之二的人類去思考了。

一晃一個多月過去了，雁也沒有來找我。我參加了一個community college的網球班，開始苦練網球。漸漸的，我也能慢慢掌握了正反手技術，也能和人打上幾個來回了。

一個周末，我正在自己的車庫裡給雪橇上蠟，聽着最新的back street boys的“back street's back",“that is the way I like it ...".雁突然打電話過來，約我去海邊。我們一起去了92號公路邊上一個偏僻的海灣。

臥倒在沙灘上，加州明亮的陽光照在身上，暖洋洋的。穿着游泳衣的雁，躺在沙灘上，肌膚晶瑩。不遠處，有人在衝浪。無聊的看了一會兒白色的大鳥美洲Pelican在浪濤里覓食，很奇怪，它們總是一大群聚在一起，很少單獨行動，難道大海里也分學區？大概那裡好吃的多。邊上有一對年輕的夫婦在弄音樂，男的彈吉他，女的拉手風琴，真有鼓瑟和諧的意思。我看着那藝術家男人稜角分明的臉，充滿了不能滿足的憂鬱，真替那個嘴角一直掛着笑意的女孩子擔心，她能保證永遠都會讓她的憂鬱王子的愛情激情澎湃嗎？

突然想起了剛參加工作的時候，一位資深的老工程師對我的經理說，“make sure you have enough to challenge him, otherwise, he would not feel happy". 他說的是我。而且，他說的是對的。

我穿上潛水服，抱着衝浪板就下海了。雖然將近夏天，半月灣的海水還是夠冷的，冰冷的海水透過潛水衣漬進來，我打了個冷戰，突然興奮起來，乾脆把頭埋進水裡，開始往浪濤深處游。遠處，身着藍色兩件套泳衣的雁，離我越來越遠。我在躲避什麼嗎？這個致命的精靈一樣的女人。突然消失，突然又出現。

浪很大，好幾次被打翻在水裡。有一次，人整個陷在海底，聽着耳邊嘶嘶作響的海水的沸騰，眼前一片混沌，不知道什麼時候才能升出水面。終於看到空氣了，得救了。

我拖着疲憊的步伐走回海灘，很失望地發現似乎她也沒怎麼注意我的衝浪。帶着耳機專心看書呢。

“我和那個英國人吹了”，雁終於開口了。

這對我倒是一個地震，不過，這也解釋了她為什麼一個半月沒露面。我看了一下雁的臉，似乎也沒有特別難過的表情。顯然，事情已經過去了。

“從認識到分手，一個半月？”，我問道。

"原以為英國人和美國人不一樣，最後他說我不是宇宙的中心“。說最後一句的時候，雁笑了。

我的眼睛不由自主地看到她的胸脯，和一般的中國女孩不一樣，她的胸很豐滿。我心裡在想，她有沒有和那個英國人幹過。

海灘上的人越來越少。最後，基本上就剩下我和雁了。

“你很勇敢。”雁放下耳機。

我心裡熱了一下，這麼說她還是看到我的衝浪了。

“聽說你從小跟隨祖父母長大？”

“是的，一直到中學畢業。他們如果再不來接我，我就變成了那個城市的一個公共汽車司機或者一個廚子。因為我要給我爺爺做飯，而且我喜歡開車“。雁說。

“我小時候沒事就在床上擺好了枕頭當汽車，模擬開車”，“後來，中學畢業，我吵着要去開車，他們急了，才把我接回來。“

雁輕描淡寫地說道。

我知道高中三年她一直住校，大學期間也很少回家。試圖去理解雁所經歷的，對出國前從未離開過家半步的我來說，太難了。

天漸漸黑了，氣溫也降下來了，我摟住了雁的肩膀。很奇怪，認識了這麼久，我們還是第一次這麼親密。這樣下去精神戀愛的結局只能是結婚。

我們去了市裡的意大利街逛，打算在那裡吃晚飯。入夜的三番市，比白天多了一份妖媚，到處的霓虹燈在向路人拋着媚眼。在一個街角，雁抽出一張紙幣遞給一個流浪漢，結果被拒絕了，原來是個不受嗟來之食的街頭藝術家。這個奇遇，讓她很開心，突然流露出小女孩的天真來。

我們逛了幾個舊書店，淘了幾本書，又去了音像店，我買了幾張音樂CD.最後我們去了一家意大利餐館。那裡的waiter可真熱情，在門口就叫雁"honey",我們點了海鮮linguini,配上白葡萄酒，品嘗了他們的home-made橄欖油，似乎也比外面地道。

“你好象不一樣，”雁說到，“你這個人喜歡吃喝玩樂”。

“對呀，我老爹說我沒有理想”。

“他上次來美國看到我經常滑雪，囑咐我最好等到退休以後才盡情去滑，問題是我帶他去了雪場，他試了一下，根本滑不動“。

“所以，從那以後，我滑得更凶了”。

雁聽了哈哈大笑。“真羨慕你和父母關係那麼好”

“你難道和他們不好嗎？”

“也不是，說不出來，他們很少叫我幹什麼。“我猜她父母根本不敢叫她幹什麼。彌補都來不及呢。

說到父母，我突然想起來爸爸的朋友美籍華人李先生要回國結婚，我還沒有把送給父親的東西帶給他呢。

“他們總是拿從前的那套理論，價值觀，中國的那一套來教育我，問題是，我生活在美國“，我想起來從前父親總是忙到深夜，幾十年如一日，真不知道他哪兒來的那麼大的勁兒，圖的又是什麼。”有意思啊“，有一次我問急了，父親這麼說。我還是不理解，什么正事兒會那麼有意思？

”你啊，就是年輕的時候沒有離開過家，所以現在推遲你的青春期苦惱“，雁說到。

我把雁送回她的住處，很希望她能夠邀請我上去坐一會兒。“明天要打球，要不然，什麼時候我們打一打？既然你也學會了”，雁說到。約好了時間，我就告辭了。

晚上回來，電話錄音里，李先生恰好有個留言，約我和他hiking,順便把送給父親的東西交給他。

李先生是一個台灣人，或者說他父親是個台灣來的更準確。他的父親在美國的一所大學裡當過校長，李先生在stanford拿了電子工程博士之後，就一直在各個公司裡面混，現在五十幾歲了，還和我一樣，在公司里打工。我猜，李老先生看到他兒子這樣，肯定也是很失望吧。

李先生年輕的時候親共，還被FBI調查過，他這個人又不想連累別人，所以一直未婚。現在，他的黑鍋終於洗清了，這次回去要和一位二十幾歲芳齡的小姐結婚。“我喜歡中國，”每次他看到我，就這麼說。問題是，我個人感覺，他找個同樣的知識分子，搞技術的，差不多年齡的也許更合適他。

我把床頭的唱機里放上一張老柴的“天鵝湖”，就入睡了。

第二天，我和李先生一起爬了Mission Peak，一老一少，兩個光棍。天氣非常好，藍藍的天上紅尾鷹在盤旋，路邊的山坡上長滿了金黃的野草，遠遠看上去好像是黃狗身上的柔軟的毛一樣平緩。

李先生有講不完的故事。“還是你們好啊，畢業拿到學位，找到工作就馬上一步登天，當年那些老華僑，在唐人街上過的可苦了。你們是不知道”。“不用說別人了，當年我在斯坦福上學的時候，一輛破車晚上都不敢鎖，乾脆窗戶也打開着，省得別人給砸壞了”。想不通他老爹怎麼說也算是個大學校長，怎麼對兒子上大學都這麼摳門。

“不理解吧？哈哈，中國的父母和美國的父母不同”。

李先生在中國找了若幹個對象，從四十歲，三十歲到現在二十幾歲，越找越年輕。“給你看照片”。我看到了一個塗脂抹粉的女人，眼神空洞，看上去的確很年輕。“我已經投降了，沒辦法，chemistry",李先生看上去沉浸在即將新婚的喜悅里。我在心裡還是為他捏把汗。為什麼我總是這麼提前先替別人的幸福操心。

晚上，我們跑到一家日本餐館吃鐵板燒，海鮮在滾燙的鐵板上吱吱作響，誘人食慾。我把一雙潛水用的腳蹼送給父親，他曾經說過想用它們在運河裡面游泳，“否則太慢了”。實際上，老爹比誰都愛玩兒，只不過他比我有自制力而已。

我們吃了很多，最後李先生大呼小叫地誇張地說，“哎呀，把我們hiking減掉的卡路里又都補回來了“，看上去，遠在中國的年輕的未婚妻讓他也變年輕了。

“祝你在中國新婚愉快！”最後，我向李先生祝福到，我是真心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