逢鎮必飛 (全)

上大學時上鋪是個圍棋迷，小伙子姓鄭，高大挺拔，風趣開朗，是
頭溫柔的九頭鳥。小鄭的腦袋是俺見到過的腦袋中最聰明的一個，
可它很少用在學習上，圍棋和中國象棋占用了它的大部分空間。小鄭
雖然脾氣好，卻也不失九頭鳥風采，那就是嘴巴不饒人，跟他下棋，
如果沒點定力，他那張嘴巴能讓你棋力失掉三成。小鄭高三時戀上了
圍棋，結果搞得差點和青梅竹馬失了戀，成績也直線下降，幸虧起點
比較高，才有驚無險過了高考這一關。俺們班進校時沒幾個會下圍棋，
小鄭頗孤獨了一陣子，直到小馮憑空出世。

小馮是劉小光老鄉，中等身材，梳小分頭，穿系風紀扣的中山裝。小馮
除了羽毛球，什麼活動也不參加，平時在班上默默無聞。直到一天俺和
系裡的帥哥兼系羽毛球冠軍聊天，他作忿忿狀：小馮打球真他媽難看，
挺個小肚子跳都跳不起來，可再輕的羽毛球，他從自己正手後場能打到
你反手後場，他從自己反手後場也能打到你反手後場，拿他還真沒輒。
果然不久，小馮拿了校冠軍，一次他讓俺們看他倆胳膊，右邊那根比左
邊的粗了一半。不知是不是和劉小光握了手以後受到了激勵，自從老劉
到我們學校來過以後，小馮買了厚厚一摞圍棋書，把自己關在蚊帳里苦
讀，羽毛球也打得少了。沒過多久，小馮小鄭的每日一局就成了俺們班
每天期待的一個節目。

大家為啥喜歡看他倆下棋？原來他倆下棋盤內是勾心鬥角，精彩紛呈，
盤外也少不了吹牛鬥嘴，諷刺挖苦，煞是熱鬧，於是他倆的節目便
以一圍棋術語命名：逢(馮)鎮(鄭)必飛，說的是兩人一交手必然鬧得飛沙
走石，雞飛狗跳。

這是一個典型的夏天中午，俺正躺在床上翻來覆去睡不着覺，猛聽的一
聲怪叫傳進屋來：“整？？？”
話音剛落，上鋪一聲怒吼：“搞！！！”
接着晃晃悠悠，跳下來小鄭。
“冷紫故！搞也不叫俺一聲？” 這是對門的大劍，這北京小流氓，滿嘴
髒字，被俺們教育多次，卻屢教不改，害得女生不敢進俺們這片宿舍。

這“整” 和“搞” 是什麼意思？這要擱被小丫頭泡酥了的生物系男生宿舍，
“整”就是這個味：“那誰，中午太熱睡不着，我向你請教一盤圍棋怎樣？”
那“搞” 呢，就是這樣：“好啊好啊，正好沒事，還請手下留情，多多指
教。” 。俺這邊個把月不見個女生的影子，於是語言就被操練得粗獷而
精煉了。大家別問俺“冷紫故” 是什麼意思，安徽的老鄉看懂了也別聲
張。

一會兒功夫，涼蓆鋪地，賽場就在過道里搭了起來。那時正是聶大將軍
橫槍躍馬踏平扶桑之後，餘波所及令校園內弈風大盛。小鄭小馮對面相
坐，觀眾圍成厚厚一圈，這其中場場不那的必有小豬，大劍，還有大胖
俺。大劍前文已有介紹，這小豬是俺們班的小弟弟，那年只有14歲，日
後也成長為一業餘高手，這是後話。

小鄭開口道：“該讓先了吧？” 小馮怒：“我讓你兩子還差不多。” 大胖
樂，這開場白已成定式。馮鄭大戰已有數月，小鄭起初占優，其時雙方
已勝負各半，但為了先從氣勢上壓倒對手，也為了糊弄新觀眾，小鄭每
次必然提出讓先。

小鄭做不願狀，抓起一把子讓小馮猜單雙，結果小鄭先行。小鄭毫不猶
豫把黑子拍向對方那邊的星位，然後小眼睛向小馮一眯：“看出妙處來沒
有？” 有新來觀戰的就不明白了：“怎麼第一手就知道是妙手了？”

小馮大嘴一撇：“別信他的，這是個死子，你等着瞧。” 說完把白子拍向
小鄭這邊的高目。

小鄭見白子放在高目，也不占其它空角，立馬掛了進來。這小馮雖然棋
齡較小鄭為短，但深諳理論指導實踐的道理，各種圍棋定式，常見的不
常見的，都背得滾瓜爛熟。角部一戰之後，黑雖得角地，卻被白棋封個
嚴嚴實實。小鄭倒也不在意，以下幾處接觸戰中仍然猛撈實地，一會兒
功夫白在中腹已築成滔滔陣勢。

“我考，這麼會功夫肚子就搞大咧！” 跟着一陣怪笑。不用問這又是大劍
的發明創造。大劍這傢伙想象力極其豐富，啥事都能用上圍棋黑話。俺
系的足球隊裡，都是些技術不足，要球不要命的糙人。每每對方兵臨城
下，形勢危急時，當中後衛的大劍就嚷嚷上了：
“敵人太無理了，小白，開始打劫。”
“小黑，怎麼回事，右邊被破了，把敵人給我提掉！”
“NND，守？空能守得住嗎？大胖，沖，給我對殺！”
“小鄭，你大爺的，就差一氣，下次好好洗腳嘿！”
大劍這一喊往往能起到功守逆轉的奇效。

話說這邊小馮見形勢不錯，哼上了小調：“外面的厚勢很精彩，外面的
厚勢很無奈，當你覺得外面的厚勢很無奈，我還在這裡等着你的死
子。。。”

小鄭倒也不慌不忙，略加思考，一顆黑子深深地投進白陣之中，抬起頭
來眯着小眼盯着小馮傻笑。

小馮怪叫一聲：“糟搞！” ，然後溫柔地摸了一下黑子：“就要壯烈了。” 說完，拍下白子欄住黑棋去路。小鄭並不着急動這一子，“啪！” 又一黑子拍向白陣另一邊，小馮白子又迎了上去。

就這樣棋盤上你來我往，只見黑子撒豆成兵，幾個會合下來，黑已成活
型。這時輪到小馮常考了。

小鄭晃着腦袋：“看到沒有，鄭某真是愛兵模範啊，哈哈，每個子都不放
棄。”

見小馮還不作聲，又道：“認就認了嗎？抓緊時間再來一盤。”

小馮仍然低頭長考，小鄭見閒也是閒着，乾脆唱了起來：“是否你，真的一無所有？茫茫外勢，全部化為烏有？”

小馮常考以後，一連串組合拳，在黑棋眼位內竟然走出罕見的倒脫靴，
碩大黑龍竟然一眼全無。看着滿臉驚愕的小鄭，小馮這邊喜笑顏開：“見
過嗎？哈哈！見過嗎？只在譜上見過吧。好好學習學習吧。”小豬趕緊跑回屋，拿着本子開始記譜。小鄭托着腮幫子，陷入長考，小馮不給小鄭安靜的機會，又哼上了另一段小曲：“巨龍巨龍你差兩眼，永永遠遠地差兩眼。。。”

小鄭開始亂沖亂撞，待走到一處，突然轉身到別處走起先手來。大劍這
一邊吆喝上了：“還不認，臉皮真厚！” 頓時引來一陣哄堂大笑。

只有大胖沒笑，大胖俺明白小鄭有戲了。事情是這樣的，小鄭閒得手癢
時，也會和小豬和大胖殺上兩盤，由於實力懸殊，往往是每走幾步，就
被要求悔棋。每當此時，小鄭就笑眯眯地盯着你往回拿子的手：“嘿，記
性真好，記得這麼多步！” 大胖俺自是不管他說什麼，邊拿子邊嘴硬：
“還不帶人想想的。”小鄭見大胖皮厚，就想出了一個損着，當俺走出問
題手時，他不急在此處行棋，轉到別處走出數個先手，然後回來再施手
段。大胖當然又要求想想，於是往回拿子，但要除去對方手段，必須往
後退回數步，縱是大胖記性不錯，往往也是找不到回去的路了。時間一
久，小鄭竟養成一習慣，就是發現手段後，總是先行先手再回頭動手。

果然，小鄭回頭又跨又斷走出一個劫來，如果劫勝，黑可安全連回。經
過一陣昏天黑地的打劫，小鄭大龍無恙，最初的星位黑角卻被白期吞
噬。小馮抬起頭得意洋洋地說：“看到沒有，大家看到沒有？我說過吧，
黑的第一手就是死子。” 小鄭見已無棋可下，盤面不夠，於是投下黑
子，但是嘴巴還是硬的：“看你以前輸得太多，讓你一盤提高提高你的興
趣。” 小馮樂得大嘴合不上：“記住了，下次要讓先。。。”

就這樣小馮小鄭帶給了我們一個又一個快樂的中午。大四時，小馮奪得
了校圍棋個人賽的冠軍，小鄭第三，小豬第七。三位也理所當然地為我
們系捧回了團體冠軍。雖然都沒定過段，但是根據科大曆年冠軍的水
平，小馮小鄭畢業時應相當於業餘四段。大胖基本上只看不下，讀研期
間，與浙江的二段和濟南的三段同學也殺得難解難分，想是竟看出了個
業二的水平：)

一晃畢業十餘年，小鄭找了個舒服的單位繼續他的業餘圍棋生涯，不時
告訴我們今天又和董震殺了一盤之類的消息。小馮繼續他的怪着，在IT
開始紅火的前夜，拿着美國名校CS的學位去賣保險，憑着他固有的執着
現也小有所成，只是不下棋了。其間網上聚會過幾次，倒是小豬越戰越
勇，無人能敵。但是網上斗羿終究少了不少插趣打渾的笑料。偶爾酒足飯飽，睡意朦朧之時，老胖還會憶起那段年少時的快樂光陰，無話不談的上鋪兄弟，和悄然而來老狼的聲音：

睡在我上鋪的兄弟，
和我下棋的你，
人生就象是一盤棋
一步棋帶走一段回憶

讓我悔棋的兄弟，
希望生活就象是你，
如果俺做錯了什麼，
還可以從頭做起。

你說每當你坐在棋盤前
凝想黑白世界的奧秘
從前的點點滴滴會湧起
在你總是快樂的心裡
你問我幾時能一起回去
乾杯茅台再殺上兩盤圍棋
如果俺願意悔棋
你會幫俺一起把放下的棋子拿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