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和同事A的對話--讀xiaowen1“說說張純如”有感

義哥 2004。11。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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近日秋風秋雨，本就涼得難受，一早看見張純如女士早逝之噩耗，更是涼上加涼。今晚上得沙龍來，卻又看見“xiaowen1”網友一篇“說說張純如”，一讀之下，不禁想起了以前和我一個美國同事A的對話。

和A的對話是發生在很久以前我們組的一次集體午餐。當時我和A坐在一起，邊吃飯邊聊天。A是個比較傳統的美國人，個高，話多，幽默，家裡有好幾個小孩，太太不上班。他平常上班很準時，一到下班時間就急急地往家裡趕，周末的主要娛樂活動是帶小孩出去活動和在家裡看football。和大多數美國人一樣，他平時只注意我們這個城市三十英里以內發生的事情，但是總統大選時卻很用心，經常高談闊論。他對非英語國家包括中國和日本，一點也不了解，也並不真正關心。

我們兩個平時就很熟，話很投機，互相開玩笑也是經常的事。我告訴過他好幾次我不喜歡日本人，但他顯然沒有在意這件事情。記得吃飯中間他又開了一句我的玩笑，我順手拿起桌上的西餐刀作勢嚇唬他，這時候他笑嘻嘻地說，“義哥，你不會是準備執行seppuku吧？” 我當時就有些不高興，“A，別拿日本人的東西往我頭上套，我不喜歡日本人！”A嘻嘻哈哈，就又開始說別的了。我低着頭吃飯，心裡卻難以平靜。這種事情以前也發生過，一般就過去了，我除了重複一下我不喜歡日本人，不會說別的，因為感覺說也沒什麼用。 但是seppuku這個詞對我觸動大了一些，我慢慢在想我該說點什麼。

說實話，我不埋怨A，一點點都不。在他，這不過是個普普通通的笑話，一夥兒他就會忘記了，他認為我一夥兒也會忘記。可是那一次我沒有，吃完午飯以後我去了他的辦公室。

“A，我不喜歡日本人。”開門見山。

“我知道，他們以前侵略過你們。。。”

“是的。”

“可是，你們以前強大的時候也侵略過他們。。。”

“沒有，我們強大的時候，沒有侵略過他們，反而教過他們很多東西。”

“是嗎？這我倒是不知道。我以為是相互侵略過。。。”

A沒有多說，可是我知道他心裡想的一定是，“仗都打過那麼久了，還記着幹嗎？我們美國以前和英國打過，和日本打過，和德國打過，現在不都好好的？”

我吸了一口氣，開始說我已經思索了半天的東西，“A，六十多年前，中國和日本打了仗，美國也和日本打了仗。這場戰爭，贏的是美國，日本軍隊從來沒有登陸到美國本土。假如，我是說假如，當時是日本打勝了，日本軍隊來到了美國，你知道會發生什麼嗎？”

“我知道，假如我們打敗了，那。。。”

“不，你不知道！”我打斷了他，“剛才你說到seppuku，好，我們就說說seppuku。Seppuku是日本的傳統，和中國沒有關係。一個日本人，當他覺得羞恥的時候，會選擇seppuku。好，我問問你，你說，一個人，如果不在乎自己的生命，他會不會在乎其他任何人的生命呢？”

“肯定是不在乎，就和那些。。。”

我再次打斷了他，“日本當時入侵了中國。中國軍隊裝備不如日軍，軍人死傷慘重，不過這是戰爭。可是，你知道日本軍隊對中國平民做了什麼嗎？你知道他們屠殺了多少中國平民嗎？當時日軍攻下了中國一個大城市，叫南京，不知道你聽說過沒有，很大的一個城市。城破了之後，日軍進城，殺了30多萬老百姓，其中有超過一半的是婦女和兒童！這個你知道嗎？我再問你，假如，當時日本戰勝了美國，日本軍隊來到美國本土，你想想會發生什麼？”

A的臉色從來沒有過的嚴肅，他看着我，很清晰地說，“義哥，對不起，我現在明白了。我never再拿日本（人）和你開玩笑了。”

我嘆了一口氣，走出了A的辦公室。我終於，第一次向一個美國人說清楚了這件事。可是，這花了我好幾個小時的時間，並且，這個美國人是我最好的朋友之一，他有耐心聽完我那並不流利的英語。

羅羅嗦嗦說了這一大通，實際上只想說明一件事，張純如女士的可貴之處，大概並不是xiaowen1說的“在美華人因此也覺得張純如替華人出了口氣”。在我看來，是她說出了南京大屠殺，說出了日本軍隊殘暴對待中國人民的事實。說出一件事實，實際上並不是一件容易的事。而這個世界就是這樣，謊言說了一千遍，也就象真的一樣；事實真相沒人提起，也就慢慢地被淡忘掉了。時間長了，害人的好像是被害的一樣，真正的受害者倒要處處受到譴責一般。所以，說出事實真相，實際上是一件很重要的事。當今社會英語占主導地位，把一件事實說出來，很大程度上就意味着把這件事實用英文說出來。 在日本人戰後把自己粉飾成一個完完全全的戰爭受害者並取得了巨大成功的情況下，張純如女士能夠站起來把事實真相用英語說出來，這不是一般的可貴。

xiaowen1網友對張的寫法也頗有微詞，認為她不該否認很多的日本左翼歷史學家，並由此得出，“張純如不是治學嚴謹的學者，只是一個通俗作家”。可這裡我卻偏要挑剔一些，我認為，不管你是通俗作家也好，是嚴謹學者也好，哪怕你只是個商人純粹為了牟利也好，可是，在當前這個害人者以受害者的身份頻頻出現的世界裡，只要你能成功地把這件事實說了出去，你就值得我們全體中國人的尊敬。

至於文里的“死20萬比不上死600萬”的奇談怪論，和在跟貼里“屠殺不比種族清洗”的勉強自我辯白，我這裡倒是要珍惜一下我的手指和鍵盤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