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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州荣休大法官:依据公正社会的原则改革警政
送交者: 一草 2020年06月23日18:53:23 于 [五 味 斋] 发送悄悄话

重磅推荐!依据公正社会的原则改革警政: 论明尼苏达事件

Original 保罗·安德森 明州华人世界 Today



依据公正社会的原则改革警政:论明尼苏达事件

保罗·安德森(明尼苏达最高法院荣休大法官)

张雅倩译



【王昶律师导读】


2020年5月25日,明尼阿波利斯市发生乔治·弗洛伊德惨案,随即引发了美国全国范围的抗议警察滥用权力的大规模抗议示威和全面改革警政的呼吁。6月7日,明尼阿波利斯市通过决议,誓言解散现存的警察局结构,重组警力,并建构全面公共安全体系。明尼阿波利斯市的决议是遵循新泽西州肯顿市(Camden, New Jersey) 警政改革的前例。但是明市的决议和其他州、市的类似警政改革措施被广泛误报和误读。


观察当前黑人新民权运动“尊重黑人生命” (Black Lives Matter) 的发展,理解美国警政改革的必要性和迫切性,我们需要1)对美国宪法框架下的刑事诉讼法程序(Constitutional Criminal Procedure)主要原则和基本法律概念有常识性的理解,客观分辨各种警方行为的合宪性和合理性;2)对1954-1968年的民权运动(Civil Rights Movement) 有基本知识,理解新民权运动“尊重黑人生命” (Black Lives Matter) 能得到全社会各阶层、各种族以及欧洲社会的广泛支持的深层背景;3)对美国警察的军事化(Police Militarization) 和与当地社区疏离对峙的趋势,以及各市警察预算的严重扩张的现状有基本了解(例如只有840万人口的纽约市警局本年度预算为60亿美元,下一年度将近110亿美元,远超过有4千万人口的乌克兰全国的军费);4)了解明尼阿波利斯市和其他很多主要城市的警察局基本被警察工会所控制,抵制警政改革的事实;5)从严肃、权威、中立的新闻媒体和信息源泉获得真实准确的一手信息,把问题还原到原始语境中来讨论和观察。


这里翻译的是明尼苏达州最高法院(The Supreme Court of Minnesota) 荣休大法官保罗·H·安德森(Paul H. Anderson)于6月11日发表在《明报》(Minnpost)上的文章。安德森大法官从法官的角度,结合本人几十年审判经验,对警政改革的必要性发表了意见。保罗·H·安德森1968年毕业于明尼苏达大学法学院,多年从事律师执业,后担任负责明州公安部刑事局的明州副总检察长(Assistant Attorney General in the Criminal Division and Department of Public Safety)。1992年经共和党州长阿尼ˑ卡尔森(Arne Carlson) 提名,担任明州上诉法院(Minnesota Court of Appeals)首席法官,1994年起担任明尼苏达最高法院大法官,直至2013年按法定年龄荣休。安德森大法官在任期间,撰写了许多具有影响力的法律判决书,包括多部涉及警察权力与犯罪嫌疑人权利之关系的宪法和刑法判决。安德森大法官荣休之后,在美国、中国、菲律宾、格鲁吉亚、利比亚、突尼斯等多所法学院担任客座教授和访问教授,讲授美国宪法、刑法、刑事诉讼法和上诉技巧等课程。安德森大法官曾五次访问中国,在中国政法大学、北京外国语大学、西安交通大学、中南财经政法大学等校讲学。



保罗·H·安德森大法官

与许多明尼苏达州人不同,当我看到明尼阿波利斯市的一名警察使用暴力涉嫌故意杀人时,我并未感到惊讶。我担任明尼苏达州上诉法院法官和最高法院大法官二十余年,这期间所积累的经验告诉我,明尼阿波利斯市警局是明尼苏达州最无能无效的警局之一。我在明尼苏达州上诉法院审理了几个明尼阿波利斯市刑事案件,从中察觉到了警察的不良行为,并且我能预料到类似案件仍将发生。

我对明尼阿波利斯市的刑事案件进行了详细的审查,希望梳理出其中的不良行为。我发现,许多明尼阿波利斯市的警察经常会做出不专业的行为,却未受惩罚。他们经常恣意地使用警察一职所带给他们的权力和威信,这种行为体现了种族偏见。滥用武力,却无需担心任何后果,这种说法似乎过于苛刻,其实不然,这一论断有着诸多证据的支持,其中一些见于我所撰写的明尼苏达州最高法院判决书中。

1

警察不良行为的历史



明尼阿波利斯市警察有使用不良行为的历史,尤其是当他们与有色人种接触时。在涉及未成年人饮酒或驾车,和轻微毒品犯罪的案件时,他们过分地关注有色人种。该市警察与有色人种接触时,存在增强质问和暴力使用度增高的情况,这导致逮捕和刑事指控的增加;此外,他们还有在缺乏正当理由的情况下,滥用武力的现象。我读到的警察报告显示,该市的警察们接受了如何写报告来掩盖或正当化其不良行为的培训。

这些政策和做法助长了毫无法律依据的迅速逮捕、快速羁押,然后把一切事情都推给法院去处理。大量逮捕有色人种,尤其是其中的年轻男性,导致他们在未受任何指控的情况下被解雇。这一政策带来了毁灭性的影响,因为当一个人的记录上有逮捕记录,可能会对他的就业、住房和教育机会产生附带的影响。这诸多问题并不单单是由几个毒苹果造成的,而是这棵苹果树的部分枝干已经出现了病害,【注i】我们早就该进行体制性改革了。

然而不幸的是,许多关于警察的不良行为的报道被忽略,驳回或压制。包括我本人在内的许多人已经就此问题发表过一些意见,但是我们未能形成足够的力量与声音以克服解决这一问题的阻碍——警察团体的力量与文化。警察试图使他们的犯罪行为保持沉寂或最小化,在大多数情况下,他们都得逞了。

好消息是,该市以及警局的领导们都看到了改革的必要性,并致力于实现改革;棘手的问题在于如何将它们实现。坏消息是,为改革所做出的努力已被捍卫现状的(警察队伍的)内在文化所阻碍。这种文化得到了善于利用现有规则来维持现状的警察工会的大力支持。一些市民和"民间团体"得到了警方和工会的栽培,协助他们完成这些勾当。这些力量仍然存在且强大,因此必须以坦率而坚定的态度来对待他们。



明尼阿波利斯市警察工会会长、被某些民权人士称作白人至上主义者的鲍勃·克 罗尔(Bob Kroll)是特朗普的坚定支持者 (www.citypages.com)



改革的必要


所需的改革包括对警察不当行为的仲裁、警察工会领导权以及警察的居住问题。很少有住在明尼阿波利斯市的警察,他们大多在城市工作,当轮班结束,回到郊区居住。我们需要那些与城市生活有直接关系、与社区利益一致的警察;否则,他们很容易被视为由外国人把持的治安力量,比如密苏里州弗格森市(Ferguson, Missouri)的警察【注ii】以及我国负责维护伊拉克和阿富汗和平的部队。

在当前的仲裁制度下裁断对警方的投诉,几乎无法对做出不良行为的警察进行纪律处分或解雇。警察工会及其爪牙已经获得了对该系统的控制权,他们操纵这一系统保护本应受到纪律处分或被解雇的警察。我在审理案件期间最大的遗憾之一是,在投诉警方仲裁案件明显错误的情况下,无法正确审查和撤销仲裁案件。敏锐的法律观察家们多年来一直在就这一问题撰写文章,立法机关必须解决仲裁问题。



必须削减警察工会的权力


警察责任制最重要的问题在于警察工会,因为他们擅长保护这个问题队伍中的害群之马。曾有各方面人士指出警察工会职能的失调:至少有两位前明尼阿波利斯市警察局长告诉现任局长,他们已经失去对警察工会的控制。从警察队伍或公民中当选的警察局长需要增加自主权,以重新控制工会,为此,必须削弱工会的权力。工会改革最主要的任务是对现有警察队伍的改革,这个队伍中的大多数人是尽职尽责的好警察。这些优秀的警察必须明白,当前警察工会政策和做法保护了不良行为的系统性文化,伤害了他们,并且将他们的核心利益置于危险之中。工作保护以及“一切承蒙上帝的恩典”【注iii】的态度是支持警察工会的部分理由,但这种观点是存在缺陷的。




弗洛伊德惨案中四名涉事警员的入狱照


在职警察们只需要看一下前警官肖文(Derek Chauvin),雷恩(Thomas Lane),昆恩(J.Alexander Kueng) 和都涛(Tou Thao) 的大头照,仔细思考一下他们被毁掉的人生,想象一下肖文被限制在监狱的6x10英尺牢房中,就能明白我的意思。保护和掩盖不良行为的多个实例(就警官肖文而言,有18宗投诉)使该行为得以延续,不良行为造成了乔治·弗洛伊德(George Floyd)失去了生命,也毁掉了四位警察的人生。通过改革警察工会,明尼阿波利斯市警察不仅将保护自己未来的核心利益,与此同时,还将保护明尼阿波利斯市公民的核心利益。

明尼苏达州长蒂姆·沃尔兹(Tim Walz)通过对明尼阿波利斯市警察行为的审查,开始发挥领导改革的作用。这次审查将会发现许多需要变革之处。法院也需要提高参与度。我们拥有一个优秀的明尼苏达州最高法院,但作为最高法院的前任大法官,我知道它可以做得更好。1993年,最高法院研究种族偏见问题的特别工作组的报告指出了许多问题,其中一些问题已得到解决,例如保释金改革,培养优秀法院口译员和提升法官教育等。但是这份报告已经严重过时。前大法官艾伦·佩奇(Alan Page)和我曾奋力工作,以期获得一份后续报告,但是由于种种我不愿提及的原因,未能完成。当前的努力正在被稀释,我们也缺乏足够的资源来完成这项工作。法院需要建立一个新的工作组,并扩大其任务范围,包括对警察做法的审查。法院需要迅速采取行动,设计并实施行动计划。

担任治安民警是一项艰巨的工作,而由于我们对枪支的松懈态度以及无视精神健康问题的意愿(使许多人在与警察互动时行为失常和不可预测)使得他们的工作愈加困难。警察在处理这些社会问题时处于第一线。我们必须采取行动改变愈加恶化的情况。在短期内,这是我们必须生活的环境。如果我们继续保护警察的不良行为,大环境就不会得到改善。




美国部分市警察局预算与外国军费预算对比表(https://jen2020.com/)



4

我们公民的责任



最近,一个更为宏观的问题一直在我脑海中萦绕,这个问题需要我们这些目前占据美国人口比重最大的群体——美国白人来解决。像我这样的人,是任何解决方案的重要组成部分。我们必须努力建立一个公平的竞争环境,以便所有公民,不论肤色,国籍或性别,均受到平等对待。国父们认为,公民个人追寻幸福要求政府为最大多数公民实现幸福提供最多的机会。最近的事件表明,我们未能履行这一任务。

目前,我们未能身处于一个幸福的社会。我们当中的许多人为找到有效的补救措施所付出的努力太少。但值得期待和乐观的是,鉴于当前的动态,变化将会发生,尤其是在年轻人群体中。

我们需要进行那种审视我们自身以及国家的灵魂深处的反省。我们需要更深入地理解和思考我们作为一个民族、一个国家的身份;我们拥有一个不分肤色、信仰或民族血统的共同的人性。我们必须致力于建立一个更加公正的社会,一个更加安全的社会。在这个社会中,我们对那些我们赋予他们权力以保障我们安全的人,有充分的信任和信心。为了追求幸福,我们需要一个社会,在这个社会里,每个父母晚上都可以安心上床睡觉,而不必担心孩子在警察手中的安全。

目前,这个社会尚未建成,但真正的变革潜力正在显现。如果我们能勠力同心,那么它迟早将会实现。


【全文完】

本文经安德森大法官授权全文翻译,文章名和中文译本根据中文语言习惯,经安德森大法官许可确认后,略作调整。


英文原文链接:https://www.minnpost.com/community-voices/2020/06/police-practices-in-a-just-society-the-potential-for-real-change-is-in-the-air/



【注释】


毒树之果理论(Fruit of the poisonous tree)是美国刑事诉讼法和证据法概念,指的是调查过程中,警方和公诉方通过非法手段取得的证据。该术语的逻辑是如果证据的来源(树)受到污染,那么任何从它获得的证据(果实)也是被污染的,在诉讼审理的过程中将不被采纳,应被排除。即使该证据足以扭转裁判结果。安德森大法官在此借用此来形容部门警局的系统性腐败问题。


ii 弗格森事件,即迈克尔·布朗命案,201489日发生在美国密苏里州圣路易斯县弗格森市。18岁的非裔美国青年迈克尔·布朗(Michael Brown)在未携带武器的情况下,遭到28岁的白人警员达伦·威尔逊(Darren Wilson)射杀。布朗没有任何犯罪记录,在被射杀前他仅与警员接触了不到3分钟。这起命案引发连续多日的抗议行动,甚至出现暴动,警方派出大量警员、装甲车,并发射了催泪瓦斯和橡皮子弹试图平息骚乱。美国总统贝拉克·奥巴马向布朗的家人发出慰问,并要求美国司法部进行调查。而在816日,为了维持当地治安,州长杰伊·尼克松宣布当地进入紧急状态;第二天州长出动密苏里国民警卫队以协助当地警察维持治安。虽然经历了大规模的抗议行动,涉案警官仍被判正当防卫,免于起诉。弗格森事件成为当代美国警察暴力的一个标志性事件, “尊重黑人生命” 运动随即在全国范围扩散。在弗格森紧急状态期间,市民与警方紧张对峙,市民普遍视警方为占领者。安德森大法官举此例来说明警察的军事化问题。


iii “多亏了上帝,否则我也有麻烦” (there but for the grace of God go I),英语谚语,在此意为:我自身作为警察,意识到类似的对警方的投诉和不满可能也发生在我自己身上,所以我应该保护我的同事,不应支持投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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