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漓: 紅河夢 (11)

內容: 故事虛構，雷同巧合。對號入座，概不負責。

第三章 畫家夫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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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一等，你說的老華僑是叫威廉高吧？”于田問。他忽然想起了威廉高客廳里簽名為“S.H”的那幅素描。

青青說：“正是他。你也認得他？”

“華僑互助會的，誰不認得？——我想說的是，蘇華的繪畫是相當棒的。”

“你也知道？”她看了他一眼，“這個我比誰都清楚。”

天色已黑，湖邊微風吹到于田身上，令他感到發冷。他們慢慢往回走去。

何青青的心理很不平衡，夫妻間的矛盾越來越大了。

蘇華走向了街頭。他知道在世界大都市巴黎紐約等地，流浪畫家是可以在摩肩接踵的遊客身上獲得溫飽、同時也落個逍遙快活的。溫哥華雖然比不上紐約巴黎，但也是一個世界著名的旅遊城市。他開始在溫哥華商業中心的大街上給人畫畫，倒也掙了幾個糊口錢。可是蘇華就是蘇華，他總是磨不開。搬個小凳到街上一坐，感到自己就是盲流一個，矮人一截。他尤其害怕碰見中國人。有時撞上大陸來的人找他講普通話，他只好裝作沒聽懂。因為一說話必然會露出地方口音，露出口音就會激起對方更加深入探究的興趣。倘若他落魄江湖的樣子傳到原來同事和朋友們的耳朵里，他們可就要笑得滿地找牙了。 在溫哥華最著名的花園——伊麗莎白女皇公園裡，蘇華正給一個白人女孩子畫到一半的時候，忽然聽到好像有什麼動靜往這邊過來了。那動靜越來越響，是普通話！他警惕地扭頭看去，一大堆中國遊客人頭浮動，正往這邊湧來。領頭的導遊舉着一面小旗，上書“中國北方畫家訪問團”字樣，再拿眼仔細一掃，不好，他發現裡面有他原來單位的一個領導和兩個同事！幸虧他們在一起談笑風生沒有注意到他。他猛地跳將起來，把坐在前面的模特嚇了一跳。他一把將未完成的素描塞給女孩：

“FREE（免費）！”一邊抄起吃飯的家當貓着腰一溜煙跑了。

身後傳來那姑娘的叫喊：“CHINESE，MY MOUTH，MY MOUTH（中國人，我的嘴巴，我的嘴巴）！”女孩子的嘴巴還沒成型呢。

他想，對不起啦，給你添上嘴巴，我的臉皮就沒啦！從此他拒絕去街頭作畫。他憎惡畫畫。

他去過很多地方求職，也試過幾個工作，但因為英語不好，只有干體力活一條路。為了生存下去，最後蘇華不得不去打工，替人割草——能去割草也是幸運，因為割草雖不需本地文憑，也要求有本地經驗的。他一天到晚渾身都是青草氣味和泥土氣息。一開始他當然很不習慣，尤其是在那些華人的豪宅草地上割草的時候。他不斷地譴責自己從一個藝術精英墮落為渾渾噩噩的打工仔了。只是人的自哀自憐抵擋不住時間的磨損，後來他的意識和自尊心就漸漸麻木了。有時候他們也想貸款再去學校學習，可是自己手頭沒一點錢也不行啊。下班回來兩人都感到疲勞不堪，覺得時間和精力都不夠用了。他們對前途格外感到悲觀失望，夫妻間口角與衝突漸漸多了起來，賭氣和互相指責幾乎驅逐了所有的性生活。他們的婚姻關係變得不可思議的脆弱。

10

蘇華也懶得畫畫了，他有時間就上網玩玩。上網成了他們消除疲勞的手段和不怎麼奢侈的娛樂。那天夜裡青青聽見蘇華笑了，他在電腦前的笑聲越來越響，以至於渾身像篩子一般抖動起來。她生怕他又犯什麼毛病，湊過去一看，在“溫哥華天空”流星版上有人在問“誰能告訴我怎樣識別處男啊？”答者多人，盡出些歪點子，最絕的是說“看他還有沒有處男膜，我們都沒了，所以都不是啦！”青青想，這些傢伙都是些什麼人啊，惡作劇！怎麼這麼單純，單純到滑稽可笑的地步；又這麼放肆，放肆到為所欲為的地步啊，簡直不可思議。接下來她就看見了這麼一個帖子，有個署名“悶壞了”的傢伙說：“肯德基店裡的海報上有這樣一句話：‘WE DO CHICKEN RIGHT.’這句話怎麼翻譯為好？”青青一看，已有三千之眾點擊過了，十分驚奇。湊熱鬧的“信達雅”網徒甚眾，他們的翻譯如下：

我們做雞是對的。

我們做雞正點。

我們做雞好。

我們行使做雞的權利。

我們就是做雞的料。

我們可以做雞，對吧？

我們只做雞的右邊。

我們只做右邊的雞。

我們把雞打成右派。

我們讓雞向右看齊。

我們只做正版的雞。

我們有雞的權利。

只有我們能夠做雞。

我們做雞，管得着嗎？

我們做雞地道。

我們做雞正宗。

我們做雞正確。

我們干雞的右半邊。

我們把雞搞正（原來是個歪雞）。

我們干雞很爽呀。

我們知道如何做雞。

我們做雞有理。

……

後面的“翻譯”循環往復，無邊無際。青青愕然，接着不得不笑了，直到笑得直不起腰來，簡直笑壞了。一句普普通通的英語竟然包涵這麼多名堂。中西文化的差異也就和這幾個字一樣，字面上看去明明白白，字義上分析糊糊塗塗。英語CHICKEN又指小雞，而中文“雞”隨着社會的演變就變得複雜得多了。笑完了她又想，人生是一場無聊透頂的玩笑。如此多的華人把聰明才智放到這麼無聊的一句話上，當中有多少是富家子弟吃飽了撐的，還有多少人是和她一樣，好不容易得到一個機會苦中作樂宣泄一下？人們有這麼多的時間和精力幹什麼事情不好？除了一個有五千年文明史的民族對現在橫行天下的英語和西方文化進行調侃、也對自己的文化調侃之外，這裡面還隱藏了多少令人心酸的故事？她又想到當年她和蘇華海邊相遇時，他戲稱她為“落湯鴨”的往事……想着念着眼淚又下來了，就是止不住。蘇華見她一哭，也受不了啦，出門走了，丟下她就像無家可歸的孩子哭成了一個淚人兒……

11那天夜裡回到家裡之後他們還談到很晚很晚。原來于田還有些擔心，讓何青青講述事件的經過，搞不好又是一場“羅生門”。人是一種最善於文過飾非的動物。說人“聞過則喜”，說到底，還是以為對自己有利才喜，也就是認識到對“過”的及時揭發能使自己避免犯下更大的過失，把損失減到最小才喜。否則聞過者喜從何來？他的喜又有什麼實際意義？

何青青的敘述打消了于田的顧慮。她沒有刻意掩蓋什麼，也沒有一些女人意氣用事和一味攻訐他人的毛病。他把這一看法告訴了何青青，她爽朗地說：“這算什麼呀，故事才剛剛開頭呢。”他問她：“這是由於你的性格本來透明如此呢，還是因為你現在已經無所謂了，反正你……”他一時找不到合適的詞來描述和解釋，想起這是第二次冒犯她，他兩手比劃着，尷尬地卡在那兒了。她聽了笑了起來：“‘反正你已經——不在人世了’，是嗎？”她以特有的坦率接着說：“也許兩者兼而有之吧。我說過，大概活人和死人的最大區別就在這裡——死人比活人更有生氣，也心懷坦蕩。”

他想，是啊，這又是一個好玩的悖論。克林頓如果死了，還用得着隱瞞和萊溫斯基的關係、向全國人民撒謊嗎？秦始皇死了，也用不着焚書坑儒了。死者無私，而無私者無畏啊！

（第三章完）

(溫哥華天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