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漓: 紅河夢 (21)

內容: 故事虛構，雷同巧合。對號入座，概不負責。

第七章 密林深處

1 “蘇華？”

“嗯？”

“生氣？”

“沒——有。”

“說點什麼？”

“說什麼？”

“什麼都行。”

“那好——SHUT UP（閉嘴）！”

“還生氣！”

“我沒說。”

“不承認不等於沒有。”

“有沒有你看着辦。”

“你小心眼！還算男人？”

“怎麼不算？受的罪比你少還是吃的苦比你少？”

“不談這些。吃苦受罪都是自己的選擇。”

“那是你自己的選擇，可不是我自己的選擇！”

“我承認，當初是我要移民的。你現在既然來了，也該努力適應這個社會。”

“當初是被你要挾來的。你和綁架人質的恐怖分子手段不同，目的一樣！”

“你——自己沒用，血口噴人！”

“我怎麼沒用？……不是沒用，而是沒錢！錢多就有用？那些做雞的華人一月還掙兩萬加幣呢！”

“蘇華——你侮辱人！”

“不要惱羞成怒，我在遵照你的指示努力適應這個社會。不是嗎？革命工作，不分貴賤。”

“你自卑，變態！”

“你敢罵人，滾出去！”

“好，你要我滾，好啊——我寧願出去餵熊也不和你呆在一起！放開——別碰我，讓我出去！放開我！”

車門在混亂之中開了一條縫，然後像翅膀一樣撲騰了幾下，又關上了。

“青青，別走，我不放你出去！我錯了好吧？你打吧，男子漢大丈夫，打死我也不鬆手！”

“那我就先打死你，然後我再去死，一死百了，誰也不欠誰！……活着多累呀！成天端個大盤子走來走去的，我現在都不敢往天上望——一抬頭看見月亮都害怕！這無聊的日子哪年是個頭啊？”

“那我活着不累？剛來的時候看見大片的草地高興得不得了，多美麗多浪漫呀！恨不得成天在上面打滾才好。現在成天割草了，我做夢都是無邊無際的大草地，看得我心驚膽戰，割得我頭昏眼花。你不是說要努力適應這個社會嗎？再讓我努一把力試試……你別哭啊，青青，別哭啊，你一哭起來我就不知道怎麼好了，我也要哭啦。都怪我沒用，是個沒用的人，讓你跟着受苦……青青，要是我們、沒在國內受過高等教育、就好啦；要是我倆、都是民工、就好啦，到加拿大來、就????、真正過上好日子啦，就真正滿足啦！”

“什麼呀？……別哭別哭，男子漢大丈夫，多沒出息啊！都別說啦！再說我也要變態啦。蘇華，你也真不容易。瞧你，手變得這麼粗糙……”

“才知道？再不粗糙，你更要罵我不是男人了。有時候我就故意不戴手套，光着倆手去推割草機、去拔草，故意讓它拉出一道道血口子來……我自己都覺得自己有點兒變態，太自卑啦……”

“別說了，都是我不好，不該說你沒用。”

蘇華沉思着，過了一會兒又仿佛自言自語自問自答地嘮叨開了。他說得很慢：“我真地有些變態嗎？作為一個畫家，我在割草；梵高在割他的耳朵。但是世人都說他不正常，而我是正常的——因為我在割草，梵高在割他的耳朵，所以世人都說他是天才而我是庸人，因為我知道應該去養家糊口……等到哪一天我一刀把自己男人那東西割了，你給我包紮一下，也畫它個特寫肖像——”青青感到毛骨悚然：“天哪！蘇華，你說些什麼？！”

“拿到畫廊去展出……蘇華也成天才啦！比天才更天才！”

“你——”

“你不是要我說點什麼嗎？怎麼又嚇成這個樣子？別動，等我把你臉上的淚都擦乾淨了……別哭別哭，不是要我說點什麼逗你玩嘛。”

轎車裡面的哭泣聲變成了隱隱約約的抽泣，然後就漸漸消失了。一切歸於寂靜。

2

等他們都平靜下來，就感到非常累了。跑了一整天，弄到現在身陷困境，擔驚受怕。這時候青青心想只有互相鼓勵才不至於垮下去，就對蘇華說：“其實，我的想法不光是為錢。人不怕沒錢，就怕無聊……蘇華，這樣下去我們兩個都真要瘋啦。我們先暫時干着，攢點兒錢，再輪流去學習，等拿到加拿大文憑就熬出頭了……”說着說着兩人都快睡着了。

突然，天空一聲悶雷滾過，一道閃電劈了下來。蘇華驚醒過來，他的注意力馬上被後視鏡里的一縷光亮吸引住了，他回頭凝視，那光時隱時現地在夜海中遊蕩，透過雪松的枝幹，好像朝他們疾馳而來。

“鬼火吧？”青青也看見了。

“不，是車燈！哈，有車子開過來啦！”

他們跳下車去，一人披着一條毯子，大聲呼叫。又一聲響雷炸了起來，青青在寒冷的夜空下突然打了一個冷顫：“萬一來的是壞人怎麼辦？這樣黑咕隆咚的地方……”

一下子提醒了蘇華——月黑殺人夜，風高放火天！驚險片的常用鏡頭在腦海里一閃而過：叢林、閃電、刀光、屍體、大雨滂沱……美國電影裡的壞警察不少，他們和黑社會沆瀣一氣，走私強姦，殺人滅口……他緊張得牙齒得得得地叩着，說：“快，先躲、躲、躲起來！”

他倆迅速鎖了車門，跑下公路，竄進了密林，躲在一棵大樹後面。

馬達轟鳴，燈光耀眼，一輛車子循着他們的來路一會兒就開了過來，在距離他們的車還有十幾米的地方停住了。那車也不熄火，只是用車頭的高光燈照着這輛停在路邊的車，一個男人的聲音叫喊着：“嗨，有人嗎？” 接着一聲犬吠，他倆又嚇一哆嗦。

他們看見不是警車，心裡是又高興又害怕。借着燈光他們辨認出這是一輛常見的小型敞蓬貨車，正像溫哥華所有園林工人駕駛的那種。車門開了，一條大黑狗先竄了出來，汪汪叫着，接着走出一個男人。他手裡拿着電筒，走到他們車跟前，繞了一圈；而那隻大黑狗衝着他倆躲藏的方向越發叫得厲害了。這時只聽那人喚了一聲：“傑西卡，去！”那狗就衝下公路，一邊怒吼，一邊朝他們隱身的大樹撲將過來。這像狼一般的大狗身披長毛，在樹邊站住了，兩隻前爪刨着地，眼睛射出綠光，嗚嗚威脅，嚇得蘇華和青青張皇失措，只好抱成一團，一動也不敢動。那人又喊了一聲：“傑西卡！”於是狗突然安靜下來。他倆聽見他的喊話：“出來吧！我是林務局的守林人傑西！”

他們狼狽地從樹後轉出來，爬上公路，像繳械投降的俘虜。傑西卡跟在他們後面，像得勝回營的士兵，嗚嗚暗笑。這狗上了公路就蹭到傑西身邊，不停地搖晃尾巴，好像在說：瞧啊主人，我把您的俘虜帶來啦，請您發落吧。

傑西站在車燈光柱里。他身材勻稱，個子不高，但很結實。他看上去四十多歲，長了一副憂鬱的面孔。他很善解人意地用手電照着自己的車門，讓他們看清車身上印着林務局的標誌和楓樹嶺字樣，示意讓他們放心。蘇華自我介紹是遊客，車壞了，被困在大山里了。

風刮起來了，搖撼着雪松，呼呼作響。青青不由得縮起肩膀，看了一眼傑西，眼光里閃着求助的神情。就在這一瞬間他們的目光相遇了，這時松濤怒吼，仿佛曠野的嘆息。

傑西看到他倆無依無助的可憐樣子，動了惻隱之心。他找出一些理由來，好像要努力說服自己收留他們似地說：“大雨要來了。今天已經太晚，這裡離市區太遠，呆在森林裡也不安全。如果你們願意的話，可以到我的小屋去暫避一宿，明天我再看看能不能幫你們什麼忙。”

他倆一合計，也只有如此了。青青由於眼光和這位陌生的白人有過那麼一剎那短暫的接觸，出於女人的第六感覺，她覺得可以信任傑西。傑西把車調了頭，請他倆坐進駕駛室，擠在一起。由於空間太小，傑西不得不叫傑西卡蹲到後面露天車廂上去。傑西卡很不服氣地哼哼着，叫了幾嗓子以示抗議，仿佛在說：“憑什麼呀！”傑西扭頭對它說：“親愛的，他們是我們的新朋友啊。”

於是傑西卡就不吱聲了，顧全大局地躍上後面的車廂，蹲好。

大家都笑了起來，除了傑西卡。

車子平穩地開動了。青青知道，到西方世界來，要想搞好和西人的關係，“拍狗屁”是一項非常重要而明智的舉措。於是她問他：“對不起傑西，既然你的寵物叫傑西卡，那麼它是‘SHE（她）’了？”

傑西一愣，然後有點兒羞澀地說：“是的，‘SHE’。”

青青馬上就誇獎傑西卡，說她是一個多麼聰明可愛漂亮強壯又樂於助人的好夥伴啊！這使狗的主人和他倆的關係一下子拉近了許多。傑西自豪地告訴他們說，的確如此，傑西卡是一條紐芬蘭犬，是個傑出的夥伴，跟着他好幾年了。她不光能跑善走，水性也特別好。在森林河流里的搜索、救生和報警方面屢建奇功，他為她感到驕傲。這時蘇華忽然想到一個問題，就問傑西說：“你是怎麼知道我們困在山裡的？也是傑西卡報告的嗎？”

“不，我平時開車四處巡邏，平日裡沒什麼車走這條路的，所以我今天發現了你們新的車輪印，而你們又沒有迴轉來，我猜可能是遇到麻煩或是自行露營過夜了，所以我過來看看。許多新移民不知道大森林裡是不許自行露營的，因為容易釀成火災。你們知道對面的美國，有次燒一封情書引起的森林大火損失有多麼大嗎？而森林火災對於地球植被和大氣環境的破壞卻是不能用錢來計算的。”他倆對傑西不由得肅然起敬。聽傑西一提醒，他倆也想起那場大火的起因——竟是一位護林官女士，在需要她保護的森林裡鬼使神差燒她情人寫給她的一封情書，結果引起漫天大火，燒了多少個日日夜夜！這恐怕是世界上威力最強大的一次情慾之火，也是代價最昂貴的一封情書吧！

傑西的家離他們車拋錨的地方不遠不近，車子往回跑了大約半個鐘頭，開進了路邊一個小岔道口。窄窄的岔道口在大樹枝幹的遮掩之下不易被發現，怪不得白天蘇華他們路過這兒時就沒看見。從岔道口進去，車子拐了個彎就到了。這時候密集的雨點開始掉下來，打得樹林和屋頂劈里啪啦一陣亂響。他倆趕緊下了車，頂着毯子逃也似地向小木屋跑過去，傑西和傑西卡跟在後面。傑西卡一到了屋檐下就迫不及待地大力抖落身上的水滴，接着打了一個響亮的噴嚏。傑西立刻下意識地代表她向他倆道歉說：“對不起！”

大夥又笑了。

這是築在深山裡的一幢小木屋，他們一靠近大門，門檐下的燈就自動亮了起來。這使他倆稍稍安心，心想總算不需要在黑暗中點燃火把之類的東西摸索一晚上了。忽然一聲鴰噪，一個黑影從屋檐下撲棱撲棱飛走了，嚇了他們一跳。

他們看見小木屋有兩層樓，樓下是起居室、廚房和衛生間，樓上大概就是傑西的臥室了。起居室當然也不大，光光的地板上沒有地毯，屋裡放着幾件最基本的家具：一把木椅，一張書桌，還有一個舊的長沙發，式樣都是簡樸而過了時的。沒有電視機，也沒看見電腦，只有一台小的收錄機放在桌子上。引人注目的是靠牆站着一個高大的書架，上面裝滿了書；而在書架旁邊的牆上掛着一把吉它，另一面牆上掛着一幅風景畫。青青和蘇華瀏覽着密密麻麻擠在一起的書脊，它們內容五花八門，多是文學歷史和哲學書籍，還有些經濟學著作，可見主人涉獵很廣，顯然超過了一個通常的守林人的知識範圍。這使他倆對傑西更加有了好感，也對他產生了好奇心。

傑西關上門，嘩嘩的雨聲頓時給關在了門外。他點着了客廳里的壁爐，把碼在牆邊的劈柴一根根扔進火里。火焰跳躍着，發出紅色的光輝，屋裡變得暖和起來。他四下里一看，馬上又手忙腳亂地到處收撿堆在地上的髒衣髒襪，把它們丟到洗衣機里去。看見他笨拙的樣子，青青覺得挺滑稽的。

“請坐，不要客氣。”傑西微笑着，突然用比較標準的漢語普通話招呼他們，使他們大吃一驚。他倆半張着嘴巴在沙發上坐下來，傻乎乎地面面相覷。傑西自己則坐在了那唯一的一把木椅子上，伸直了雙腿和腰身，長長地呼出了一口氣，好像是把自己緊張勞碌了一天的身體放鬆一下。這時候屋裡開始流蕩起一股暖流，這暖流通過火光不斷地向四周輻射，穿過他們外衣上的水霧，直鑽進他們的心房，暖融融的，使每個人都感到舒服，剛才在雨中繃緊了的心情也鬆弛下來。

“我知道你們感到奇怪，要問我什麼，”傑西說，微笑中透出友善和鼓勵，“那麼就開始吧。”他的神情，還顯示出他對這種戲劇性場景的發生感到有些抱歉。

交談中他們相互介紹了自己的情況，青青和蘇華這才知道傑西母親是英國人，父親是西班牙人，他自己是第二代移民。他年輕時在UBC（UNIVERSITY OF BRITISH COLUMBIA碧詩大學）學過經濟，畢業後在銀行工作過，後來不知怎麼迷戀上了東方文化，十年前曾赴北京留學，學習過中國的語言、哲學以及其他一些傳統文化。

“怪不得你的中國話說得這麼地道呀！”他們誇獎他。

傑西不好意思地連連搖頭：“馬馬虎虎，馬馬虎虎。都忘得差不多啦！”

“難怪你的英語有英國味，一聽就和美式英語不一樣呢。”青青又說。

“沒辦法，母親的影響嘛。”傑西說。

青青忍不住問：“你在大學學經濟的，怎麼現在當了守林人呢？不是大材小用了嗎？”“並不是這麼回事。”傑西笑笑說，“我從中國回來後，自己選擇了這個工作。我幹得很好，也很愉快。”他低下頭來，對趴在腳邊的傑西卡說：“是不是這樣，夥計？”傑西卡望着他，雙耳轉動着，一邊搖着豎起的尾巴，一邊輕輕哼哼了兩聲，那意思分明是講：“是啊！還用說嗎？”

蘇華又問道：“你父母現在住在什麼地方呢？他們都健在吧？”

“我父母都健在，住在安大略省的一個小鎮上，我們經常通電話的。”

青青忽然又想起了崔文海。那人也是個對道家思想頗有興趣的人，這兩人要是見了面一定很談得來。而自己屬於七十年代出生的人，有關中國傳統文化的知識實在是貧乏得太令人羞愧了。同時青青又覺得眼前發生的這一切太巧了，太戲劇性了，這個傑西出現得那麼突兀、及時，又是那麼地不真實。可是她看了看四周——能說會走的人物、堅實的木板屋、塞滿了書櫥的書、吐着舌頭的傑西卡、火焰熊熊的壁爐、不同於屋外潮濕空氣的乾燥溫暖的空氣等等，都是看得見摸得着、感覺得到呼吸得到的東西——這一切難道還能有假嗎？她又仔細打量傑西，目光停留和探索的時間都快要達到不禮貌的程度了，這使蘇華覺得很不舒服。於是她在丈夫正要干涉她之前收回了目光。微笑着，她對傑西說：“如果你不嫌冒昧的話，我很想知道你是怎麼常年累月守得住寂寞的。你的妻小是在城裡住嗎？如果在大山里生活工作一輩子的話，你是不是只有周末才能和家人團聚？——如果你認為我這個問題太沒有禮貌，你只當沒聽見，我向你道歉好啦。”

“噢，我沒有孩子，”傑西猶豫了一下，對於這種咄咄逼人的問題，他的臉上呈現出一種痛苦的表情，接着他用一種有點兒奇怪的語調坦然地說下去，“這沒有什麼……我不會感到寂寞的，我的妻子永遠陪伴着我，還有我忠實的傑西卡。”

“你的妻子？她人呢？現在就在樓上嗎？”青青驚奇地望了望樓上，上面一點動靜也沒有，而且這也根本不像一個有女人的家庭啊。她實在忍不住自己的好奇心了。

“不，”傑西簡短地說：“她死了。兩年前，一次意外事故，就葬在後院。”

“天哪！”青青一聲驚嘆，張口結舌說不出話來。

“對不起對不起！”蘇華看着傑西傷心的樣子，趕緊一迭聲地道歉，一面板起臉責備妻子說：“亂問什麼？不懂規矩！”那態度，比傑西對待傑西卡要嚴厲多了。

青青後悔不已，早已臉龐通紅。

傑西連忙對蘇華說：“不必責怪她，她是無辜的。”

(溫哥華天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