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對夫妻移民的故事：李強和他的太太

李強，男，35歲，來加4年；李強太太，女，30歲，來加幾十天
華報記者：喜樂

李強是我們初到加國時的一個roommate，總覺得roommate這個詞有時候看起來很怪，事實上那時候我們不過是租住在同一個house里而已。那個時候李強還是單身，剛剛30出頭，小伙子生活得非常積極，也非常有規律。每天早上5點多鐘就起來出去跑步，然後回來吃早點，吃完早點後，步行一個多小時去人力資源中心找工作發簡歷，晚上再回來做飯。李強還燒得一手川味好菜，每每令我們這些天天只會煮麵條的新移民饞到口水長流。其實李強是一個很厚道的人，我們也因此有機會蹭了他的美味川菜之餘成了朋友，一直到今天。

李強在中國是做化學方面的技術工作的，除了其貌不揚之外是一個非常有才的人。他的英語很好，工作經歷也稱得上輝煌，幾乎是非常順利地找到了一份拿年薪的工作。那個時候我好像還在排隊等着進ESL班呢。

大概是他找到工作後沒多久，李強回國了一趟，結婚。女方是他以前認識的一個朋友，網絡傳情，有情人終成眷屬，李強在32歲那年做了新郎。李強家在農村，又是家裡唯一的男孩，婚姻大事不知被家裡嘮叨了多少年，這一次結婚自然是極盡張揚。回加拿大的時候我們去接他，在機場等了很久，原因讓人哭笑不得：李強的老母親為李強結婚趕製了十幾床又厚又重的被子，說是加拿大冷，讓李強全都帶來，結果入關的時候海關懷疑李強走私被子，將他扣留。李強好說歹說解釋了半天，最後交了罰款了事。後來那十幾床被子就一直占據着李強臥室的一個角落，厚重溫暖，正如隔了半個地球相望的母愛一般。

那時李強意氣風發，人精神的不得了。每次去他家他都拉我們去看掛在臥室里床上方的大幅結婚照，還有大大小小的相冊相框，一水兒都是他和新娘子的合影。每次一邊帶我們看，一邊說：“漂亮吧，我老婆！”照片中的女孩算不上絕色，但也屬中上，尤其配李強，絕對算得上“郎才女貌”了。每每，李強也會無限深情地講起他們的愛情。

我和我老婆吧，感情特別好。我出生在農村，後來又到外地上大學，上完大學到北京工作，後來又輾轉到天津，深圳，一直就在外邊飄泊。你也知道，在中國，像我這樣沒什麼背景，沒什麼關係的人想過得好點就得靠自己努力：技術要拿得起，人情也得會做，出點什麼事，能忍則忍。誰不知道那些當頭的是怎麼回事啊？他們會幹什麼？可是咱不還得在人家手底下幹麼。我老婆也是一個經歷過很多事的人，她從小家裡條件不太好，大學都沒讀完就開始工作了。這麼多年，一個女人自己在深圳打拼，不容易啊。她一直就是做生意，什麼生意都做，人也很能幹，膽子很大，我覺得她比我強，我們倆也特別能相互理解。不過現在好了，等把她辦過來，有我這份工作也就夠生活了，她願意工作，願意上學什麼的都隨她。不過我估計她不能那麼安生，肯定得折騰點什麼生意，我老婆就是一個特別能折騰，閒不住的人。不過也沒什麼，她愛幹什麼我都支持。只要她過來了我們就能儘快要個孩子，我媽都催了多少天了。

李強說這些的時候，一臉的嚮往，一臉的幸福，又帶一點驕傲。有時候到李強家吃飯，他老婆和他老婆辦移民的進程幾乎是我們的固定話題之一。我們對李強的川菜讚不絕口的時候，他總是說：“我老婆做的比我還好。”我們誇獎李強將來一定是個模範丈夫的時候，他總是說：“我老婆比我能幹多了。”談到他老婆的移民進程，李強又總是一句話：“這些順利都不算什麼，最後落了地才算啊。這一天不來，我這心裡就一天沒底。”

日子就那麼一天一天的過去。忽然有一天，李強很着急的找我們問能不能借他些錢。我們很是奇怪：那時候他的年薪已經超過了六萬，按理說不應該缺錢。他解釋說：“唉，我老婆出事了。她做生意，人家欠她一筆錢，然後說還她，約了一個地方，她就去了。結果就被人劫持了，人家把她開去的那輛車開走了，並且還警告她不能報警。那輛車又不是她的，我得替她還上這個帳啊。”掩不住的焦慮和擔心都明明白白寫在李強的臉上。我們聽着像聽天方夜譚，說老實話，是半信半疑：“那你打算寄多少錢回去啊？”“怎麼也得上萬吧，我主要是也沒存多少錢，上次回去結婚我把積蓄都花光了。你們能借我二、三千就行。”朋友總歸是朋友，錢我們是借了，李強也在幾個月內迅速歸還了我們。可是這件事卻讓我們覺得有些不妥，隱隱約約覺得李強這個老婆不是個簡單的人物。

接下來的那個冬天。李強迷上了相聲，自己聯繫了一些晚會什麼的不斷參加演出，偶爾得些閒也都不停嘴地在練習，那一份敬業我們只能說是嘆為觀止。作為朋友，我們也就追着他到不同的演出場合做他的忠實觀眾，製造聲勢，一個冬天大家也過得很開心，其樂融融。

第二年初，李強太太的移民簽證終於批了下來，我們都有些期待的等着這位傳說中的女強人出場。可是她卻遲遲不肯露面，從1月拖到了2月，從2月拖到了3月，弄得李強心神不寧，每天丟了魂一樣。最後不得不快刀斬亂麻，在這邊幫她老婆定了來加的機票。

結婚照里的美人終於在4月初到達了多倫多。第一眼看到她，我們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她很憔悴。別說沒有結婚照漂亮，根本就乾枯得沒有一點血色。她的皮膚黃而黑，很瘦，唯一我能想起的一個詞就是“乾枯”，雖然那個時候她還不到三十歲。在我家做客的一個小時裡，她不斷地，一根接一根地抽煙，手指很明顯黃黃的，香煙留下來的痕跡。

我吧，本來還沒準備來呢。就我們家李強，急得不得了，非得讓我來，機票都替我訂了，我來就來吧，反正，我也呆不了多久，我呆二十天就回去，回去的機票已經訂好了。你看，我那邊什麼生意都沒弄妥當就來了，在這兒哪呆得住？什麼？李強還算高薪？你說讓他養我？得了吧，你問問她，我們家誰掙錢？就他掙那點錢夠幹什麼的？連我一筆生意都頂不上。他也就是一個老實人，指他掙錢肯定不行！不過來了也行，我想着呢先在這註冊個公司什麼的，這以後回去做生意不就更方便了麼。你看看李強都來幾年了，也沒這個腦子！還得我教他！還有，你們知道哪個教車師傅好麼？給我介紹介紹，在這二十幾天我把車本先考下來再說。對了對了，還得去看房子。我吧，就沒想在這兒買房子，這兒有什麼好啊，哪有國內掙錢快？李強非要買，留個後路也行，買就得我去看，他會看什麼呀？恩……我呢，將來想在這邊也做生意，做什麼好呢？你們說按摩院怎麼樣？國內是暗着做，這邊不是合法的麼？中國人做得也不多吧，肯定能賺錢……對了，聽說這邊還有同性戀大遊行，幾月份啊……

李強的太太倒真是心直口快，百無禁忌。我們聽得目瞪口呆，不知道該如何反應。再看李強，眼睛幾乎一直盯着他的太太，那叫一個陶醉，一個欣賞。一個人有愛情的時候才會用那樣的目光去粘着對方吧。我們實在是無話可說，客客氣氣送走了李強和他的太太。

大概過了幾天的周末，李強說要大家一起去瀑布玩。雖然我們已經見識了李強太太的不同凡響，但因為這份人情，我們還是爽快地答應下來。幾個相熟的朋友說好了到李強家一起走，等我們拖拖拉拉到了李強家，早已是人去樓空。打個電話過去說是他太太急性子，等不及了，反正一輛車也坐不下，他們先走了，大家瀑布見面。記得那天太陽很好，一路上花也開了，草也綠了，經過一個漫長的冬天能出來走走，大家都興致勃勃。

到了瀑布，再打電話，他們在賭場。進了賭場，好不容易找到李強和他太太：李強抱着外套，拎着包，捧着汽水，在旁邊做翻譯，他的太太賭得兩眼放光，滿面通紅。看到我們，李強太太給我們每人來了一個大擁抱，講了一句話：“我贏了！”然後，回頭專心看轉盤，不時回頭問李強什麼。李強看看我們，看看自己太太，不好意思地說：“你們先玩，晚上我老婆贏了請吃飯。”那天晚上，據說李強太太贏了八十幾塊。自然，我們沒有等到晚上，也沒有吃上那頓好有運氣的飯。

再往後，我們就很自覺自愿地不去打擾李強難得的二人世界。只是不斷的聽相熟的朋友說起，李強給他老婆買了什麼什麼。總而言之，二十幾天后，李強太太是大包小包滿載而歸，聽說連手機都換了一個新的。順便還真註冊了一個公司才回去。

太太走後，李強開始不斷的看房子，卻從以前看house改成了看apartment。幾個月後，李強以首付5%的貸款方式買下了一套兩室一廳，繼續他的單身漢生活。他並不顯老，卻越來越胖。

大概幾個月前，李強又開始為太太來做準備。這一次，卻並不張揚，甚至是小心翼翼，而且也不那麼喜形於色。問他怎麼回事，他猶豫了一下告訴我們：

以後，我老婆會經常來。不過來不長，來幾天就走。然後再來，再走。說白了，就是每次送個人過來。送個人也就是偷渡，用假護照上飛機，到飛機上把護照一撕，然後落地後就申請難民。我老婆現在就幹這個。不過人家給了錢總歸不放心，中國麼，人與人之間就很難有信任，所以我老婆就得把人家送過來。她有身份，反正來回也方便。我老婆吧，就是膽子特別大，也敢折騰，這行挺賺錢的。就是一般人幹不了……不過呢，我還是惦着回國一趟跟她好好談談，把她接過來，多在這邊住一段日子。這樣來來回回折騰也不是事兒啊。這結婚也好幾年了，我覺得也該過點安定的日子了吧……

李強講這些話的時候有些沉重，不再像以前提起她老婆就神采飛揚。眉宇間甚至能看到一點點憂慮。

幾個月過去了，聽說李強的太太來過幾次，但我們都沒有見到。李強還沒有定下來什麼時候回去把他太太徹底接回來。上次去李強家玩，卻發現了一樣新東西：快板。原來，李強的興趣已經從相聲擴展到了快板，並師從專業人士在刻苦練習。

李強和他太太的故事就講到這裡，當然不算一個結尾，因為生活本身就沒有結尾。只是，來加拿大久了，認識一些朋友，回頭去看，原來我們的生活都變了很多。歲月果然可以改變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