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
我又來到位於洪洞縣城北端的大槐樹公園。這裡距汾河僅百米之遙,汾河大堤就在眼前。
據文獻記載,明代這裡有座廣濟寺,系唐貞觀二年所建;寺旁有株漢朝古槐,“樹身數圍,蔭蔽數畝”。漢槐唐寺,於明初農民大遷徙後,皆毀於汾河大水。從完好僅存的霞石砌築的經塔上,人們不難想象出昔年廣濟寺的形貌:院落軒敞寬展,殿宇魁岸崔嵬,亭閣紛華麗靡,寺內僧眾舉袂成幕,香客摩肩川流不息。唐宋時,漢槐旁就建有驛站,我也不難猜度當時的那種熾盛和喧闐:古槐下的陽關驛道上,必是官差心急,馬蹄聲碎;汾水的河槽里,定是舟楫穿梭,槳聲乃。
走進十幾年前建成的大槐樹公園,我直奔古槐遺址,呈示在我眼前的是一座清末民初建立的碑亭,碑亭飛檐斗拱。碑上鐫有的“古大槐樹處”五個大字,將多少代人的辛酸、委屈、悱惻、淒切與思念都凝固在這裡。距古槐遺址幾米遠的石砌的高崖上,是漢槐之根櫱生的“二代古槐”,她於1974年被颶風擊倒,人們將她扶直後,那鋼鐵一樣的軀體仍挺立着不朽的靈魂。這失去母體的生命,早已執著地將基因傳遞給“三代槐樹”,復甦着她逝去的綠色。傍母而立,“三代槐樹”已粗壯過圍,蓊蓊鬱郁。她繼續彈撥着生命的琴弦,又根生出一片大大小小的新槐,老槐新槐在大槐樹公園裡,同吟着一曲倔強的生命進行曲。
跨越時間的長河與空間大海,我心中的那點靈犀早已與祖槐相通。承蒙歷史之神的詔諭,驅將我探求尋覓先祖們大遷徙的確證,爬羅剔抉先祖們求生存的真實。
關於明初洪洞大移民的原由,在豫魯民間,傳播面最廣的是胡大海的復仇。元末,河南一帶流浪着一個乞丐,其人五大三粗,相貌醜陋,帶片披襟,蓬頭垢面,體壯如牛卻遊手好閒,為鄉親們所不齒,人們避之如惡煞厲鬼,即使有殘羹剩飯也不施捨。他一出現,家家便關門閉戶。一日,他猝然闖而進一土財主家,伸出毛茸茸的黑手討要,老嫗為羞辱他,將一張大油餅為孫兒揩腚後,扔狗吞食,並喝狗將其咬出門外。這乞丐就是胡大海。胡深感中原人心太壞,遂暗暗立誓,有朝一日發跡後,定來此雪恨復仇。後來,胡大海棄討投伍至朱元璋麾下。胡膂力過人,嗜殺成性。疆場上,呵佛罵祖,虎口拔牙,因戰功卓著,一介乞丐白日升天,成了朱明王朝的開國元勛。朱洪武於南京君臨天下,大賞功臣。胡大海拒金銀財寶田宅奴僕而不受,當朝奏明復仇事。朱洪武知胡乃殺人魔王,躊躇再三,只恩准胡“殺一箭之地”。胡率兵至河南境內,恰有一雁當空飛來,胡心中暗喜,彎弓發箭,箭着雁尾,雁帶箭南飛,飛過河南,又掉頭飛向山東,胡統兵隨雁殺去,直殺得豫魯兩省“白骨露於野,千里無雞鳴”……
關於胡大海的傳說,版本多種。“雁帶箭而飛”,一聽便知是天方夜譚。胡大海確有其人。《明史·胡大海傳》中載,胡勇武過人,是一耿介仁德之士。其雖為赳赳武夫,卻以“不亂殺人,不搶掠婦女,不燒房屋”當作框范行為的準則。
在舊中國,每當巨禍大難普降善良的茅屋無辜的村落時,聽天由命囿於一隅的平民,不曉事物的來因去跡,處於一種脆弱的文化心理,便你加一枝我添一葉地演繹出一些傳說,來慰藉呻吟的靈魂。
這些民間傳說,雖詭譎乖張,卻往往蘊含着歷史本質的真實。
戰亂頻仍,水旱蝗疫是明初大移民的真正原因。
元朝末年,黃河兩岸流傳着一首歌謠:“石頭人,一隻眼,挑動黃河天下反。”歷史告訴我們,類似這種帶有策反性的民謠,往往出現在改朝換代的前夜,它既凝聚着百姓對統治階級的切齒仇恨,又往往是農民起義軍揭竿前預謀並借重的讖語。元統治者統一中國後,對漢人進行野蠻的征服,兇殘的踐踏,加上黃河淮河多次決口泛濫,中原大地的百姓,流離失所,啼飢號寒。至正十一年(1351年),黃河潰堤衝垮了山東的鹽場,使國庫收入銳減,對黃泛從不過問的元統治者,不得不強令汴梁、大名等十三路民工疏浚黃河。四月的一天,民夫們在蘭考縣的河道里,挖出一個獨眼石人,石人背後刻字兩行:“莫道石人一隻眼,此物一出天下反。”當石刻的讖語與民謠相吻合之時,正是農民起義軍興兵之日。在這之前,方國珍在浙江台州首義,篝火狐鳴;石人挖出後,紅巾包頭的白蓮教傳人韓山童、劉福通在潁州舉事,鼓角連營;徐壽輝在蘄州揭竿,濟河焚舟;翌年郭子興、朱元璋在濠州舉義,矢石如雨;接着張士誠也在江蘇泰州造反,攻城掠地……元政府調其精銳官軍與各路義軍在中原大地展開了殊死相搏。元軍兇橫酷虐,殺人如麻。至正十二年九月,元丞相脫脫,“破徐州,遂屠其城”。至正十八年十一月,元軍劉起租部死守順德,“糧絕,劫民財,掠牛馬,民強者令充軍,弱者殺而食之”。當時,一些地主武裝為維護本階級利益,也同元軍沆瀣一氣,山西的王保保(擴廓帖木兒)父子,陝西的李思齊,也出兵豫陝魯和兩淮。元軍及地主武裝,對農民軍所據之地,多是“拔其地,屠其城”。使豫魯蘇北皖北的百姓十亡七八。《明太祖實錄》中記載,名城揚州被元軍攻克後,殺得僅存十八戶,《開州志》中記錄元軍席捲濮陽縣後,“居民僅存七姓,丁不滿千”。溫縣牛窪村《牛氏族譜》中也載,元軍“兵戮河南,赤地千里……”
在冷兵器時代,戰亂往往像一個偌大的絞肉機,它將千百萬黎庶和士兵的軀體絞成齏粉,榨出的成百噸的漿血,才能染紅一個新王朝的皇冠。劉福通的紅巾軍被元統治者鎮壓後,朱元璋出兵江淮,進取山東,收復河南,北定京都,追逼元帝出亡漠北,長達十六年的戰亂方才告終。
戰亂與災荒,往往是歷史之樹上同時並生的兩隻惡瘤。元末戰亂時,水旱蝗疫也頃時而注。從至正元年到二十六年,黃、淮河頻頻潰堤,幾乎歲歲都有洪水泛濫,中原大地“漂沒田廬無算,死亡百姓無數,村莊城邑多為荒墟”,“禾不入土,人相食”……
朱洪武於石頭城易地更天,飽經兵燹、災荒巨創的百姓喘息甫定,又發生了令讀史人心折骨驚的“靖難之役”。朱洪武賓天后,其孫朱允繼位。這建文帝生性軟弱,致使王室蠢蠢,天下洶洶。朱允為鞏固權力,採取“削藩”措施,一下惹惱了他的叔父燕王朱棣。朱棣以入京誅奸為由,從北京直逼南京,在冀魯豫皖同政府軍展開了長達四年的拉鋸戰。朱棣後來雖是位有為之君,但在與侄兒爭奪九五之尊的皇位時,卻兇狠殘暴。《明史·成祖本紀》載:“燕軍掠真定、順德、廣平、大名”,在真定,“斬首三萬級”,白溝河一役,燕王“乘風縱火奮擊,斬首數萬,溺死者十餘萬人”。企盼安居樂業的中原百姓,愚忠思想根深蒂固,自發幫助政府軍抵禦燕軍。朱棣氣急敗壞,對政府軍和百姓一例誅戮。燕軍打到冀豫交界處時,遭到地方武裝“十八村聯誼會”的拼死抵抗。燕王無奈轉路攻取南京後,立即派兵把這一帶百姓殺得僅存兩戶。山東臨清縣肖寒村《李氏族譜》記載:“蓋燕王靖難兵起,在建文時南北構兵……或殺、或剮、或逃,東西六七百里,南北近千里,幾為丘墟焉。”……
當一幕幕慘絕人寰的悲劇在燕趙魯豫輪番上演時,東有太行為屏藩,西有呂梁做遮擋的三晉大地,卻是另番景象。這裡日升月恆,風調雨順,稼穡葳蕤,萬姓臚歡。元人鍾迪在《河中府(蒲州)修城記》中寫道:“當今天下劫火燎空,洪河(黃河)南北噍類無遺(指吃東西的生靈蕩然無存),而河東(晉南)一方居民叢雜,仰有所事,俯有所育。”最能說明問題的是人口數量,洪武十四年(1381年),河南人口為189.1萬,河北人口為189.3萬,而山西卻達403.4萬人,比冀豫兩省人口的總和還要多。
當中華大地人口的天平嚴重失衡時,素有雄才大略的朱元璋和繼承者朱棣,必然把目光瞄定山西,投向晉南,大移民不可避免地要在這裡發生了。
於是,這廣濟寺旁、汾河岸畔的那棵並不超群出眾的漢槐,便以無與倫比的身姿,走進了歷史的風雨,走進了歲月的滄桑,走進了一個民族的記憶。
五
我們這個民族前行的路,總是泥濘而沉重,每行進一步,總要伴隨着苦澀的淚、慘重的血。
洪武元年,朱元璋面對破碎的山河,發出這樣的感慨:“今喪亂之後,中原草莽,人民稀少”,“中原諸州,元季戰爭,受禍最慘,積骸成丘,居民鮮少,所謂田野辟,戶口增,此正中原之急務”。大臣們也紛紛上疏,奏說遷民事。督府左斷事高巍奏稱:“臣觀河南、山東、北平數千里沃壤之上,自兵燹以來,盡化為蓁莽之墟,土著之民,流離軍伍,不存十一,地廣民稀,開闢無方。”實際上,勵精圖治的朱元璋此時心中很明白,就連他的故里安徽鳳陽,雖已置縣,但卻是“地瘠民稀,蕭蕭數楹,僅同村落”。置縣不過是大臣們為阿附他而已。戶部郎中劉九皋獻策:“……山西之民,自入國朝,生齒日繁,宜令分丁徙居寬閒之地,開種田畝。”從放牛娃、貧僧到南面百城稱孤道寡的朱元璋,雄心隨歲月而膨脹,抱負伴龍墩而擴張,為圓龍騰雲涌萬世一系的美夢,也必然會做出順乎歷史潮流的抉擇。在移民的舉措中,除遣返、軍屯、商屯之外,最難實施最牽動人心的,則是平民百姓的大遷徙。
《明實錄》記載,明初山西轄五府、三直隸州、十六散州,共七十九縣。移民主要來自遼州、沁州、澤州、潞安州、汾州府和平陽府,這些地區共有五十一縣,而平陽府就轄二十八縣。可見遷民最多的是當今臨汾,而洪洞當時人口最稠,作為一個縣份來說,移民最多自在情理之中。但遍布大半個中國的晉民後代修葺的譜牒里,幾乎都記載先祖來自洪洞,這頗令人費解。但稍一留意有關史乘方志,便疑團頓釋。因當時之洪洞,憑藉古驛道,北通幽燕,東連齊魯,南達秦蜀,西抵河隴,加之廣濟寺院落寬展,易於政府設局駐員,集結移民,發放川資憑照。於是,漢槐旁的驛站,便成了大移民的派遣站和出發地……
長期浸泡於農業文明中的“丁村人”的後裔,雖有勞作之苦,但不乏桑麻之樂。此時的流動與遷移,早就不是逐水曲,狩獵歌,游牧吟,而成了農民悲劇的代名詞。
鳥戀舊林,魚思故淵,狗記八百里,貓認三千途,老馬識歸道,狐死必首丘……中國古老文化以動物習性創造的這些依戀故園的詞彙,實際上是安土重遷的中國農民心理的折光。圍繞這次遷徙,遷徙者及其後人編纂出了種種聽來令人百脈沸涌,低徊唏噓的故事。
最為普遍的傳說是,大遷徙所以能夠成功,是因了朱明統治者設下的一個彌天騙局。遷徙伊始,明政府頒告示於三晉:“不願遷徙者,到洪洞大槐樹下集合,限三天趕到。願遷徙者可在家等候。”消息不脛而走,不翼而飛,晉北、晉中、晉南的人拖家帶口,攜兒將女簇擁而來,三日之內,老槐樹下呼啦啦集結了十萬之眾。這時,大隊官兵,蜂擁而至,把手無寸鐵的百姓裹了個嚴嚴實實,一官員高聲宣布:“大明皇帝敕命,凡來大槐樹下者,一律遷走!”說罷,官兵惡狠狠地先將青壯年帶銬上枷,遂強行登記,強發憑照,一家一戶,根繩相拴,如串螞蚱,十萬百姓在刀逼棒喝下,吞聲飲恨,踏上了遷徙的路途……
圍繞這次大遷徙,關於“解手”一詞的來歷及“小腳趾復形”的原因,也曾在冀魯豫一帶門道戶說,婦孺皆知。
大遷徙中,移民雙手被綁,在官兵的押送下上路,凡大小便,均要向解差報告:“老爺,請解開手,我要小便。”長途跋涉,大、小便次數多了,口乾舌燥的移民,便將這種口頭請求趨於簡化。只要說聲“老爺,解手”,彼此便心照不宣。於是,“解手”便成了大小便的同義語。
山東有民謠云:“誰的小腳趾甲兩瓣瓣,誰就是大槐樹底下的孩。”我在大槐樹公園的祭祖堂里,看到兩副楹聯,一為“舉目鸛窩今何在,坐敘桑梓駢甲情”,二是“誰是古槐底下人,雙足小趾驗甲形”,楹聯與民謠,一雅一俗,說的都是足小趾兩瓣的事。傳說官兵包圍百姓後,怕人逃跑,將每人的小腳趾砍上一刀,以做識記。後來,移民的後代腳小趾甲便成了復形。
關於大移民中明王朝設圈套誘騙百姓的傳說,有一定的史實依據,矇騙群眾向為封建統治者的慣用伎倆。“解手”一詞的來歷,聽來也能自圓其說。至於“腳小趾甲復形”一說,則於情於理於科學都解釋不通。明王朝移民旨在擴大農耕,移民長途跋涉全靠雙腳,為防逃跑可在人體其他的部位黥記,大可不必在腳上動刀。國內我天南海北的朋友,凡問及者,腳小趾甲都是復形,而友人們的先祖不可能全部出自三晉。後天絕不可能改變遺傳。……
歷史的經經緯緯里,通常交織着神秘的絲線。然而,拂去這些民間傳說撲朔迷離的濃霧,我們還是能篩簸出明初農民大遷徙那慘烈的真實。
有人從《明史》、《明太祖實錄》、《明成祖實錄》等典籍中,從散亂的明代檔案里,索章摘句,綴輯編錄,箋注出從洪武六年至永樂十五年的近50年裡,在洪洞大槐樹下共移民18次(洪武年間10次,永樂年間8次)。移民分別遷至京、冀、魯、豫、皖、蘇、鄂、陝、甘、寧等地。大遷徙觸動了三晉百姓最敏感的神經,明統治者只得定出移民條律,按“四口之家留一,六口之家留二,八口之家留三”的比例遷移。吳晗先生在《朱元璋傳》中這樣寫道:“遷令初頒,民怨即沸,至於率吁眾蹙。懼之以戒,脅之以劓刑。”這說明,當時的移民,完全是在強權政治的脅迫下進行的。
大遷徙無疑是朱明王朝富國強兵的得意之作,但對一家一戶卻是莫大的悲哀,大遷徙無情摧殘着放逐者的心靈,所造成的精神創傷,甚至幾代人都難以平復。
我們不難想象晉南遷徙者背井離鄉時的情景。
就要告別“堯天舜日”時即耕耘過的豐腴土地了,就要告別先人們“接姑姑迎娘娘”時即敲打過的那令人心醉的威風鑼鼓了,就要告別那碧波盈盈燦若錦緞般的汾水了,就要告別唐代詩翁王之渙即觀賞過的令人神迷的鸛鳥了,大批扶老攜幼的遷徙者怎能不五內俱焚、寸心如割!鄉土的一澗一溪,一寺一廟,一墳一松,一谷一黍,一房一槐,一蓮一蓬,一鯽一鯉,一草一卉,一鳥一蟲,早已化為遷徙者生命的血肉,像文身的花紋附着在軀體之上。遷徙者們怎能不戀戀依依,聲淚俱下!當他們一步一回首,三步一徘徊,一寸寸、一尺尺、一丈丈,挪挪蹭蹭,漸遠鄉井的時候,他們淚眼中最後看到的是那棵高大的老槐樹,是那老槐枝椏間的一簇簇鸛窩……於是,老槐樹和鸛窩便成了遷徙者們訣離故土時的最後的標識……
遷徙者們的新辟之地,抑或難覓鸛鳥,抑或烏鴉常見,抑或“鸛”、“鴰”兩字聲母相同,韻母也相近,經幾代人的舌傳口播,老鸛窩便成了老鴰窩了。
風塵逆旅,給遷徙者心中留下許多刀刻般的傷痕。山東曹縣一劉姓的族譜里,記載着他們的先祖是“獨耳爺爺”,獨耳爺爺就是因為在遷徙途中多次逃跑,被官兵割掉一隻耳朵的。明移民條律中還規定,凡同姓同宗者不能同遷一地。“行不改名,坐不更姓”是中國文化崇尚的一種人格風骨,這明律就迫使一些同宗兄弟為生活在一起,不得不更姓易名。如河南黃縣就有魏姓與馬姓,陳姓與邵姓,周姓與單姓,都是異姓同宗。類似這種情況,在河北、山東也不勝枚舉。在豫東和魯北,關於“打鍋牛”的傳說,也廣為流散。相傳,洪洞縣有牛氏五兄弟,在集結於大槐樹下後,方知同姓不能同遷一地。五兄弟深知自此要勞燕分飛,天各一方,便匆忙將一口大鍋砸成五瓣,各執一片,以備將來做為續祖尋親的標記。時間是彌合心靈創傷的最好藥劑。但在歷經六百年風雨後的當今,豫魯某些農村牛姓素不相識的長者們,見面後還要問“打鍋不打鍋?”如雙方都說“打鍋”,便認做同宗一家……
如無根的浮萍,像風吹四散的蒲公英,遷徙者一下被拋進大劫後的荒涼。然而,為了生存,他們沒有資格在噩夢裡彷徨,他們很快擯棄了人類常有的空虛和絕望,在遷徙煉獄中煎熬過的人,更能踏平生活道路上的坎坷。移民以老槐騰游時空的氣魄和根植泥土的不屈韌性,在他鄉異地開始了篳路藍縷的創業,不辭勞瘁的耕耘。明政府採用“計民授田”的方法,給移民人均荒田17畝,免租三年,並詔令山東、北平等地的布政使司:“民間田地,許盡力開墾,有司毋得起科。”……遷移者們將凝重的汗珠,結實地撒落在陌生的原野,以強韌的筋骨撐起了另一方藍天,很快便拓展出一片片生機勃勃的生命空間。至洪武二十六年,全國土地總數由洪武十四年的366萬頃驟增至850萬頃,全國歲入稅糧也比元代增加了兩倍。《明史》曾這樣描繪過大移民後的生產發展的狀況:“是時宇內富庶,賦入盈羨,米粟自輸京師數百萬,府倉庫蓄積甚豐,至紅腐不可食。”洪武二十八年九月,戶部尚書郁新奏稱:“山東濟南府廣儲、廣斗二倉糧七十五萬七千石有奇……二倉積蓄既多,歲歲紅腐……其今年秋宜折棉布,以備給賜。”……
大遷徙給明初社會帶來了經濟繁榮,但比這一時的經濟繁榮更為珍貴的是,它合理地分布了人口生存的空間,移民與當地土著在文化上、心理上、習俗上經過長期的摻和、交糅、滲透,地域文明必然會相互關照,培育着新的文明的種子。
統治者為國家大局而實施的強權措施,往往能推動歷史大步前進。文明要付出代價,文明有時會來自野蠻。文明的分娩,常常要掙脫粗暴的捆綁,殘忍的枷鎖,要灑很多很多的淚,流很多很多的血……
六
1987年夏,我到山東廣饒縣大王鎮採訪時,曾聽到一個令人思緒綿長的故事。
大王鎮一帶的百姓,大都是明初從洪洞遷來的。大王鎮有村曰劉集。劉集名噪山東乃至引起全國研究中共黨史專家的極大關注,是因為劉集不僅珍存着全國惟一的一本陳望道首譯的《共產黨宣言》,而且還是中國第一個農村黨支部的誕生地。村中有個因與毛澤東同年同月生而引為自豪的老黨員,名叫劉世厚。世厚老人為保存那稀世孤本《共產黨宣言》,曾傾注了一生的全部摯愛。戰爭年代,為躲避敵人那鷹隼般的搜尋,老人時而將孤本裝入漆匣,藏於地窖;時而又盛入竹筒,匿於屋山牆的雀洞……在劉集村,同時還藏着帶有家族牒譜意義的一幀《百歲圖》,此圖乃乾隆年間所繪,圖高二點三米,寬五點四米,上面畫有百穗葡萄。因劉集劉姓祖宗是從洪洞大槐樹遷來,故畫面上的葡萄須兒皆朝西方。“百穗”是“百歲”的諧音。此圖象徵劉氏家族本固枝榮,綿綿瓜瓞。村中族人珍藏《百歲圖》,像世厚老人保存《共產黨宣言》孤本一樣虔誠。《百歲圖》請進後,代代傳人都將斯圖安放於一特製的紅漆樟木箱內,上系銅鎖三把,由幾位族長分掌,不容任何人褻瀆。每逢大年三十,三把鑰匙同開,取出斯圖與族譜同懸高堂,大年初一凌晨,劉氏家族大小人等,一齊心香祈祝,三拜九叩……我在此採訪時,正值商品大潮初涌大王鎮,從廣東來了幾個文物販子,出高價欲購劉集《百歲圖》,村中年輕人因辦企業短資,心有所動,村中老人們聞訊手執菜刀護衛紅漆箱,怒斥小輩:“劉集就是窮死,也不能賣了祖宗!”一樁交易告吹……
《共產黨宣言》與《百歲圖》同存共珍偕行旅進的現象,詮釋着中國特色。萊茵河畔一代偉人試圖用先進思想武裝人類,而我們祖槐的枝葉在承接外來文化雨露的同時,卻仍固執地將自己綿連的根須牢牢地深植於華夏的土壤。
血緣關係是宗族的天然紐帶,但要維繫一個姓氏宗族不至侈離,僅靠血緣關係還遠遠不夠。於是,聰明的祖先創造了族譜和祠堂。在舊中國什麼都難以統一,但卻真正做到了“家必有譜,族必有祠”。如孔孟顏曾四姓,族譜九州一統,輩分用字全國相同。開國後,祠堂雖漸次消失,但宗族與鄉土觀念,仍是人們難以釋稀掉的情結。明初古槐下的移民,曾分布全國十幾個省市,冀魯豫一帶半數以上的村莊是明初移民建立的,這些移民的後代不少又隨着歲月而萍飄蓬轉。明末吳三桂降清後,封為平西王,他率軍轉戰陝川雲貴,部下士卒多為冀魯豫槐裔,他們不願附依叛臣逆賊吳三桂,散佚雲貴川落地生根者甚眾。清建元後,旗民多編入軍籍,關外空虛,土地荒蕪,清政府鼓勵由關內向關外移民。《古今圖書集成·賦役考》中載:“順治十年,議准遼東招民開墾,有能招一百名者,文授知縣,武授守備……招民數多者,每百名加一級。”這政策貫徹了幾十年,對官迷心竅者極具誘惑力。古槐移民的後人,有相當一部分轉遷東北。清末,戰亂迭興,災荒頻起,山東人一斷炊就闖關東,沿海人一逢難就飄南洋,加之近百年來出國華工不下千萬人,為新興資本主義國家開金礦,築鐵路,種橡膠園,這些人中間,當然也不乏槐裔。有人做過推算,遍及海內外的槐裔現已逾億。因此,我們可以說,洪洞祖槐的根須很長很長,不僅蔓延中華大地,而且綿連外洋異域,足可繞地球九匝,隨衛星上天……
最早發現古槐有着神奇凝聚力的是洪洞賈村人景大啟。清末,景大啟在山東曹州任散廳官吏,景善交遊,聊城、濟南均相稔熟,所到之處,上至官吏下至平民,當知景是洪洞人時,便讓梨推棗,斯抬斯敬,三茶六飯,潔樽款待。是時,洪洞人劉廣林在山東長山任官吏,也深感移民後代對古槐的一往情深。景、劉相商,起議籌建古槐遺址,很快在曹州和長山募得紋銀三百九十餘兩,寄回洪洞托人籌建。這便有了可供尋根人前來憑弔的刻有“古大槐樹處”的碑亭一座,也有了供遊子品茗懷鄉的茶室三間。
恰在這時,又發生古槐庇蔭洪洞百姓的事件,頓使洪洞黎庶對古槐遺址奉若神明。辛亥革命爆發後,趙城縣人張煌率兵殺死了山西巡撫陸鍾琦,接着袁世凱派新巡撫張錫鑾率盧永祥部,進逼山西革命軍。盧率軍沿古驛道南下進攻臨汾,所到之處,燒殺擄掠,張煌故里趙城縣受害最甚。趙城名士張瑞璣上書袁世凱及新巡撫張錫鑾時,敘述了盧軍的殘暴:“無貧富貴賤,一律被搶,不餘一家,不遺一物,冰雹猛雨,無比遍及……三日後,終載而南去也,車四百輛,駱駝三百頭,馬數千蹄,負包擔囊,相屬於道……”盧軍洗劫後的趙城,“城無市,鄰無炊煙,雞犬無聲,家無門戶窗,籍笥無遺縷,盤蓋無完缶,書籍圖畫無整幅,牆壁傾圮,地深三尺……”盧率軍進入洪洞,仍下達“半天不點名”之令,暗示仍可搶掠。然軍中士卒來到古槐碑亭前,便下馬羅拜,長跪不起,並將一路搶擄之財供於“二代古槐”樹下。原來盧軍士卒多為冀魯豫籍,這些古槐移民的後代互相叮囑,古槐樹下如再行傷天害理之事,愧對祖宗。士卒中的他籍人,見軍中槐裔勢眾,也不敢造次……鄉土情結真是一種連哲人也難剖析的複雜情感。此刻,這些野蠻的生命,竟在鄉土面前收斂起荒唐的靈魂,鄉土喚醒了他們並沒有泯滅殆盡的良知!
故土如同胎記,深嵌在國人的肌膚上。故里與遊子,往往如同洪洞霍山上那與山體相連的山岩,不管光陰之波如何強勁,總也不能將故鄉從遊子記憶的深土中拔掉。大槐移民已逾六百載,當初的移民及其後代,早已有了他們的第二、第三乃至更多更多的故鄉。雖然大槐移民的哭聲早已雲散,眼淚也早已化做新的悲歡,但大槐移民歷史記憶的磷光,仍穿越悠邈的時間,在遼闊的空間裡忽明忽滅地閃爍。
民國時,景大啟募銀建起的古槐遺址,因兵荒馬亂煙火稀少。解放後,當地政府在這裡建一烈士祠堂,與古槐碑亭望衡對宇。烈士為國捐軀,理應受到後人瞻仰。洪洞多錦山繡水,英靈應擇一幽雅處安息。將祖槐魂魄與近代英靈同置一處,在長幼有序的國度里,祖槐和英靈會兩不相安;讓香火與花圈並存,不能不說是一種文化上倒置和錯亂。“文革”中,造反派雖懾於洪洞百姓對古槐的敬奉,未敢將古槐碑亭砸掉,但“認宗續譜”卻被當做“四舊”,狂遭口誅筆伐。古槐遺址真正受到重視,是近20年來的事情。
王德貴、劉郁瑞兩位“文化書記”向我講述了闢建大槐樹公園的情景。
70年代末,王德貴赴無錫參加一次全國性的鄉鎮企業會議,當他自報家門來自臨汾時,無錫人的表情如常;可當他說到自己是洪洞縣委書記時,接待人員的眼睛裡頓時透出熱情神色,因他們多為古槐後裔,王德貴遂受到清末人景大啟在山東曹州為吏時的禮遇。與會者不少也是槐裔,紛紛叩門而進,共話桑梓之情。“反右”、“四清”、“文革”,人際關係曾像那時的社論一樣,硬硬邦邦,冰冰涼涼。當社會順乎歷史走向,步入正常軌道時,囚禁多年的大槐情愫,必會重發新枝重綻新蕾……
回到洪洞,王德貴將所見所聞所思所想,與劉郁瑞交流,兩人一拍即合:建一大槐樹公園,以慰天下槐裔拳拳之心。建槐園不能僅築祖堂亭榭,應有深邃的文化內涵。80年代初,洪洞財政吃緊,政府囊中羞澀。劉郁瑞親擬了三百言的徵集古槐資料廣告,刊於《參考消息》中縫,誰知僅過兩月,便收到海內外槐裔寄來的族譜、牒文、碑拓、佚事珍聞凡四百餘件,建園資金也很快籌措到位。在廣濟寺遺址上,大槐樹公園卒底於成。槐園遂同丁村遺址、堯廟、舜祠、霍山之麓的廣勝寺、羊獬村旁的娥皇女英姑姑廟一樣,成為晉南的一大人文景觀……
古槐是洪洞縣的一張四海通行的“大名片”。
當韶山沖的平民藉助偉人聲望,辦起毛家飯店、毛家酒樓、潤之紅燒肉菜館時,洪洞的有識之士,也從古槐厚重的文化含量里,窺見商品經濟的活躍因子。於是,在這洪洞古城裡,出現了槐蔭大街、槐都大廈、槐鄉酒樓、槐家鋪子、槐香髮屋……國槐已遍栽街頭巷尾,有人還動議,將全國各地槐種匯聚攏來,使這昔日的“水包座子蓮花城”,變為真正的槐都。
近些年來,中國的經濟字典里又增添了一個新詞彙,叫做“文化搭台,經濟唱戲”。洪洞自1991年始,年年於清明節前後舉辦祭祖節。應該說,這節日如同祭陝西黃帝陵一樣,是莊重嚴肅的。它不僅使洪洞經濟有望騰飛,對民族向心力的凝聚也是一大貢獻。
祭祖節期間,洪洞城裡,披紅掛彩,闔城祝頌,童稚折柳,翁嫗獻芹,笙樂喧天,鑼鼓威風。十幾萬遊子,來自祖國各地,來自港澳台,來自大洋彼岸。西服革履與紅裝綠裳摩肩接踵,八方土語與五洲洋音交匯撞合。最動人心弦的是祭祖節首日,在肅穆的氣氛里,槐裔們款款走進大槐樹公園,次第謁拜祭祖堂。祭祖堂里擺有姓氏牌位,共三百姓氏。從普通員司到各業大王,從巨賈豪翁到翰苑名流,在各自的姓氏牌位前,無不俯身屈膝,叩首展拜。人們的故土情愫,並不決定地理位置的遠近,有時離故土愈遠情絲愈長。故鄉對於海外遊子來說,雖然只是一種符號概念,但卻又是一部用懷戀氛圍釀造的常憶常新的朦朧詩卷。我看到,白髮盈顛的海外槐裔攜子領孫,長跪在“二代古槐”下,老淚縱橫,涕泗滂沱……我不須詢問置身槐園的台灣同胞,此刻他們一定會深深體味“兄弟鬩於牆外御其侮”的古訓,決不容任何人萁豆相煎……
明初大移民在中國移民史上是空前絕後的。令人痛惜的是,在圖書館裡竟找不到一部有關這段移民史的專著。美國有個猶太學會,收藏我國家譜方志五千餘種,用以研究我先民姓氏來源、遷徙發展及體質壽限,作為歷史學、優生學的依據。走進我們的書店書攤,寫帝王帝后、宮娥采女、閹人名妓、強梁坤伶的書林林總總,至於教人如何發財如何行騙如何占卜如何壯陽的垃圾文字,更是形形色色……
黃卷青燈的治史者歷來清苦,但清苦裡蘊含着高尚。維護高尚必須付出應有的代價,我們不能愧對祖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