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漓: 红河梦 (18)

内容: 故事虚构，雷同巧合。对号入座，概不负责。 第六章 崔先生的故事

6

太阳落下去了，淡蓝色的苍穹是半透明的。老崔又点燃一支烟，说，好啦，还是说说我自己的家庭故事吧，你更爱听一些，不过你听了可别笑话我啊。 我们从亲戚家里搬了出来，租了一套地下室。千难万难，找第一份工作最难——当然现在你也深有体会了。

不瞒你说，我认为自己是个优点和缺点都十分突出的人。我天生脾气不好，大男子主义严重，原来在国内有不如意的事就爱找妻子发泄怒气，出来后虽然收敛一些，可还是常常忍不住发作。我妻子知道我心里不好受，就总是让着我，她自己在外面打工累得够呛，回来还默默地为我一日三餐做这做那，唉，现在回想起来自己真是不应该！你知道吗，她就在你现在打工的那家餐馆上班，和你的工作一模一样。你现在就明白了，为什么我每个周末都要独自去你们那里……

我和桂圆苦苦打拼了好几年。为了生活，我什么工作都干过。从麦当劳出来后，我还干过搬运、宰鱼、割草等等活儿，也在加油站打过工，总之什么来钱干什么。在加油站我碰到过一件事，到现在心里还后怕。加油站二十四小时营业，我这个移民总是上通宵夜班的。上岗培训时对员工交代得很清楚，如果碰到打劫，就按照打劫者的要求去做，绝对不要反抗，我想这样就不会出什么危险吧。

那是一个冬天的夜晚，我独自值班，外面寒风刮着小雨打在屋顶上，很冷。记得那天油价涨得厉害，所以来加油的顾客也很少，到下半夜就没什么人了。凌晨四点钟的光景，我正无聊得昏昏欲睡，忽然进来了一个戴着帽子和手套的男人。那家伙很健壮高大，皮肤是深棕色的，可能也是哪个国家的移民吧，他的英语也是带有很重的口音。他说要来一杯咖啡，就踱到咖啡机旁自己接了一大杯。我当时看他赤手空拳的，天冷喝杯热咖啡是再正常不过的事了。唯一有点可疑的是他拿着咖啡向我走过来时，眼睛迅速扫了一下四周。他应该在一进门时就四处看一下什么东西放在哪儿，而不是接了咖啡以后。他右手端着咖啡，左手递给我十块钱。我低头抽出钱柜正要找他零钱，突然他的手猛地一扬，一杯滚烫的咖啡正泼到我的脸上！我顿时疼得双手捂住脸蹲在了地上，一面恐惧地哇哇大叫，那就是我下意识的自我保护吧。那一瞬间我两眼漆黑，完全不知道他下一步要对我干些什么。我想那种叫声一定是非常痛苦非常可怜的。我听见那家伙把钱屉里的钱抓了就跑。听见脚步声没了，汽车声远去了，我赶紧摸索着爬起来，用水龙头冲洗脸。幸亏我是带眼镜的，要不然一杯咖啡没有一百度也有八九十度，那还不把我给烫瞎啦？接着我就打电话报警，几分钟后三辆警车冲了过来，警车灯闪个不停。一个警察牵着警犬在门外警戒，其他两个进来问他逃跑的方向。问完了，一个警察和门外牵狗的都去追，留下一个女警官来问我打劫过程中的具体细节和那个家伙的形貌特征。不久又开来一辆救护车，护理员查看了我的伤势，对我的脸进行了紧急处理。后来我觉得夜班太危险，就离开了加油站。

事情虽然过了很久，但是我只要想起这件事就恨恨不平。听说那家伙到现在也没抓着。来温哥华的普通移民生活都艰难，但是你不能搞歪门邪道伤害无辜。那个王八蛋让我患上了“咖啡恐惧症”，从此我不喝咖啡，家里也不买咖啡，看见咖啡我就厌恶、发脾气、摔东西。我这辈子是当不了基督徒了，所以我保留“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的权利。如果我有朝一日再碰到他，一定也会拿一大杯滚烫的咖啡泼到他脸上，叫他尝尝那是个什么滋味！

再讲一段洗澡的故事吧。我和老婆在外面拼命打工，四年以后有了几万元的积蓄，于是我们就想开创自己的生意。我们决定开个杂货店。当时有好几个店铺转让，我们就买下了一家在温哥华市区国王大道边上的铺子。你知道我们一直是住的地下室，现在有了自己的铺面，我就索性把租的地下室退掉，挤住在我们的小店里，这样一年可以省下六千块钱。另外还有个好处，就是可以营业到很晚，早八点到半夜十二点，十六小时以上！可是妻子害怕，她不敢这样住，因为加拿大不允许人住在店铺里的。铺子里有一间小得不能再小的厕所，再在插座上插一个电炉，这样两头的进出口问题就解决了。可是生活上还有一个大的问题无法解决——你说什么？哈，你说对了，就是洗澡问题！——你们女人就是敏感些。不能老是用个小脸盆擦身子呀，尤其是夏天的时候。怎么办呢？

有一天我路过一个体育中心，看见小孩子从里面出来，他们拿着换下的游泳衣什么的东西。我忽然灵机一动，这种游泳设施里面肯定会有冲澡的浴室。我就进去打探情况。买张游泳的月票很便宜，三十来块钱，平均每天才块把钱，两人再轮流用一张票，一人只需五毛钱就搞定了。到第二个月我干脆买了一张年票，平均下来比月票又便宜了许多，当然比半年票也便宜一些，全年和老婆天天去游泳洗澡花的钱还不到一个月房租的一半！经商不就是最大限度地利用每一分钱的价值去产生超值利润吗？——其实受罪的还是桂圆，现在想想，她真是够可怜的。但是我不知道该怎么对你讲，有些事情难于启齿……还是不要说了吧……

哇——何小姐，我真是服了你了，又让你猜对了！你确实很聪明……那我就继续往下说吧。男人淋浴好办，女人去那种公共场合洗澡就有些麻烦，很不方便。

那一年的夏天，有个西人发现桂圆身上还没完，她就报告了管理员。一个女管理员马上跑进去找到桂圆，以为她不懂生理卫生，开导她说这样不卫生，要等身上干净了才能进行游泳锻炼等等，苦口婆心地用英语说了好半天，桂圆听得懵懵懂懂，羞得无地自容，又不能公开申辩自己是只洗不游，只好傻瓜一般拼命点头。她再也不愿意去洗澡了，我就特来气，忍不住挖苦她说，难道要我给你造一个专用浴室你才洗澡吗？就算你是杨贵妃，还要有嫁给唐明皇那个命才行呀！你不讲卫生，病了不能上班一天要损失多少钱？这里买药有多贵你知道不知道？！等等等等。——我的天，现在听见这些话我都不敢相信这是我崔文海说的。真是该死啊我！坦白告诉你吧，那时候我确实钻到钱眼里去了。在为钱奋斗上我失去了平常心，丧失了理智。桂圆见我生气，只好胆战心惊地继续上那儿洗澡……

有一天桂圆本来不大舒服，忍了几天，结果在我的厉声催促下还是去了。那天她故意等到快要关门时才进去，人确实也少多了。平时那里的莲蓬头哗哗地流着水，从来不关的，游泳的人进泳池前和出泳池后都去冲个几分钟，一个紧挨着一个，根本没时间多洗的。那天刚好就三人洗，桂圆以为自己例假快完了，又好几天没洗澡了，就洗得仔细了点，一边洗还一边想着怎么早点把乔治娜办过来。不料冲着冲着她突然一低头，看见自己的大腿和脚下都红了，鲜红的水漫过了马赛克地板，流淌到身边一个未成年的白人小女孩脚上！那小女孩一声不响就栽倒在地，晕了！另一个女人发出一声尖叫。一片混乱。桂圆拔腿就跑。她胡乱套上衣服跑到外面大街上。她糊里糊涂到处乱走，看见有一辆救护车风驰电掣哇哇大叫着开了过去。

她失魂落魄地跑回来，这次真地是因为洗澡洗病了，休息了好几天。我也怕了，再不敢逼她去洗澡啦。只是那位无辜的白人小女孩也挺倒霉的。她完全不知道女人命中注定将发生什么事，在毫无准备的情况下莫名其妙地遭到打击，这对她将来身心的发育都是不好的。也难怪有些白人对我们华人看不顺眼，不能一概指斥为种族歧视，确实是和我这样的一帮家伙干的好事有关。有的移民过来就专门钻加拿大的空子，我们挖洞千奇百怪，他们补洞手忙脚乱。移民——具体说是一些像我这样的移民从反面促进了加拿大政府提高管理水平。嗨，我也算是对加拿大有“特殊贡献”的“专家”了吧。现在铁道镇体育中心的宣传册上就用黑体字注明——“不参加活动只淋浴者收费一元”。这说明有人比我还厉害，青出于蓝更胜于蓝啦，一分钱都不想花，混进淋浴室冲完澡就走人。这条规定就是专门对付这种人的。

你也可以把这个故事看作是我的忏悔和自我谴责吧，我是真心的。我现在住的这幢楼房就有三个浴室，其中一个就是专门留给桂圆的。其实好些大陆来的移民一开始活得挺可怜的，没有尊严。他们不得不这么窝窝囊囊地活着，因为这个问题可以辩证地看——就是先失去尊严才能得到尊严！

后来的事情就简单了。攒下了钱，我把国内落实政策退还的私人房产也卖掉了，又与人合伙做了几笔进出口生意，然后就买下第一栋公寓楼，招房客收租金来还银行贷款；再用第一栋房子做抵押买下第二栋楼，周而复始。可是日子越过越好，妻子却因为车祸走了。现在我有了钱也不快活。和一些为了生存而挣扎的移民相比，有时候感觉很幸福，有时候感觉非常糟糕。自己十分后悔，过去对妻子太粗心太粗暴了。我也不知道，究竟什么是理想的好日子？人生究竟是为了什么？你说你在海外奋斗，在实现自己的梦想，好得很。但是你在一步步实现你梦想的同时，你也在一步步丧失最可珍贵的东西，它们一去不复返了……

(温哥华天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