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頭痛的complaints |
| 送交者: 凡凡 2003年05月15日18:40:27 於 [加國移民] 發送悄悄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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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和我的鄰居Catherine僅一牆之隔,迎來送往,點頭打招呼也差不多三個年頭了。但有誰能看出我們正在暗暗較量,打着一場沒有硝煙的戰爭呢! 應該說我對我們租的這套兩室一廳的房子是相當滿意的。我們這棟樓是四層的condominium商品房,整棟樓據我所知除了兩戶租戶外,其餘都是業主,以西人為主。Catherine,單身白人,年齡三十七八,高挑身材,長得嬌艷可人,住我隔壁。按我先生的話講是“笑面老虎”,技高不遜“王熙鳳”,大有作為。住我另一頭的還是一單身白人女性,Linda,四十歲左右。Linda沉默寡言,我們住了三年,和她講的話加起來不會超過十句,客客氣氣,相安無事。 我和先生是中國人,搬到西方,入鄉隨俗,融入主流社會之類的,什麼都好說,但改不了的是中國胃。第一個麻煩就出在這個“中國胃”上面,我的烹飪少不了是“中國烹飪”。 Catherine來敲門,說能在她的房間裡聞到我們做菜的味道。我聽了有點不知所云。怎麼會呢?我炒菜一般不爆鍋,儘量以燜和鹵為主,我自己也怕油煙,再說還有抽油煙機,儘管是西式的,也應頂點事。於是我們來個check up,幾次三番,發現通風排氣管道是相通的,木結構房子的縫隙不嚴實,故有此事發生。我對Catherine深表遺憾,我行我素,繼續吃我們的中國飯。 但隨後的敲門聲連續不斷,讓我不勝其煩,這個Catherine快要把我逼瘋了! 我們興致勃勃地買回音響,正調音呢,我首先聲明,那可是早上11點哪,她就來敲門湊熱鬧。我們有朋友來竄門,瞎聊天,她的敲門聲又來攙和一陣。我忍無可忍,提出到她家察看牆壁的所謂隔音,才發現一牆之隔,這邊是我家客廳,那邊是她的臥室。在加拿大這種底層的condominium一般都採用木結構建築,隔音非常差,你只要在牆壁上敲敲,隔壁保證聽得一清二楚。只有象高層的房子才是鋼筋水泥構造,有較好的隔音。問題還出在我的這位芳鄰有着軍隊般的嚴明紀律,她的作息時間是晚九點前洗洗睡,需要絕對安靜。我當着她的面誠懇地提出我們儘量注意,尊重她的個人習慣,但由於房子的隔音效果所帶來的不便之處我也無能為力。 Catherine改變了她的戰略部署,開始瘋狂地寫投訴信。我們這棟樓有個業主管理委員會,討論一些樓里的雞毛蒜皮之類的瑣事,原來會長就是住我隔壁的Linda,我是接到Linda轉交給我的Catherine對我的五份投訴信才知此事的。那天晚上,先生氣得咬牙切齒,一直質疑着西方民主自由,熱血沸騰地和我討論“絕對自由”“相對自由”的兩種概念。我不睬他,我知道“上什麼山,唱什麼歌”,假若在國內,我一定會客客氣氣地請Catherine來家小坐,喝喝茶,聊聊天,解決問題之外還增進友誼;這加拿大可不行,您要這麼做,她會以為你理虧想用小恩小惠收買她呢!我着手寫反投訴信,邊寫邊自言自語:哼!想欺負我不會英語?沒門!正巧本小姐是翻譯呢! 我的反投訴信也許起作用了,Catherine不再敲我的門,Linda也沒再提及Catherine投訴我的事。上天作證,我和先生平日小心翼翼做人,絕不興風作浪,真是“苦大仇深”怎一個“怨”字了得! 自從寫了反投訴信,我在樓道里遇見Catherine,總覺得怪怪的,embarrassed,然而她熱情有加,每次都春風滿面地和我打招呼,仿佛我們是世代相交的好鄰居,我甚至為自己的反投訴信紅起臉來,覺得自己不應這樣對待鄰里關係。 我以為是我們的躡手躡腳加家裡的清教徒似的生活方式感動了Catherine,反正有六個月了,大家相安無事,當然我家裡也無人登門拜訪,因為我的朋友們極給我面子,生怕惹惱我鄰居,我的日子不好過。 當我收到“Pacific Quorum Properties Inc”的正式公函時,我才意識到Catherine的厲害。公函內容大致是我家由於被人長期投訴發出噪音,他們要對我罰款50。看來我的芳鄰奮筆疾書complaints,每月一封,整整堅持了半年,終於盼來了救星。大溫地區的公寓商品房有一個管事的“婆家”名“Strata Council”,這個管理委員會下面按地區劃分我們這片歸“Pacific Quorum Properties”口管,相當於國內的物業管理吧。我即刻給負責人MrRyne去電話要求投訴人寫的所有投訴信複印件。我被這種子虛烏有的noise complaints氣得咬牙切齒,我要求召開聽證會,讓群眾們來評評理。我仿佛感覺自己回到了小時候拿着小板凳牽着媽媽的手上居委會開會那年代,Mr.Ryne一口應允,再三表示,聽證會公正對待投訴人和被投訴人的權益,一定秉公執行,絕不偏頗。 我仔仔細細研究了Catherine的投訴信。她的投訴信不長,每封只有三四行字,寫得不外乎她能聽到我們客廳的聲音,擾亂她的作息制度。我真是哭笑不得。我確定了聽證會的具體日期,即刻回了Mr.Ryne一封彬彬有禮的傳真,表示自己的清白無辜,更要象秋菊打官司那樣要一個說法,討還一個公道。 離聽證會還有兩個星期,我的準備活動也緊鑼密鼓地開張了。我非常抬舉自己,想象自己是個律師,在眾人面前慷慨陳詞,滔滔不絕。我虛擬了一個又一個場景,假設了一個又一個可能提及的問題,設計了無懈可擊的回答。我是被告,當然自己是自己的辯護律師,得意的時候我差點覺得我不去考律師牌照真是浪費了我這個可貴的人才。我實實在在入了戲,情不自禁,一頭扎進律師夢出不來了。我去圖書館借Burnaby bylaw,我詳詳細細研究所有的regulations,我倒要看看有哪條法律規定午夜12點我不能待在自己家客廳說話。先生說我些許有點着魔,take it too seriously,小題大做加興風作浪。我不管那麼多,反正我不打無準備之仗,我打電話給了我們這棟樓的發展商,詳細詢問了此樓的建築材料構造及隔音係數,當我提問並做筆錄的時候,我真以為我是好萊塢大片中的大律師。我很得意,覺得自己勝券在握,只要我大小姐出馬,一定是所向披靡。 差點遺漏了一件事,我必須有我的證人。我與樓上的Rose關係不錯,外加她是金髮碧眼的加拿大人,“出庭作證”不存在種族偏向的問題。Rose是個虔誠的宗教信仰人士,絕對不能違背上帝的旨意而撒謊,我要她證明的是她在自個家能聽到隔壁鄰居的聲音。我當然還找了我的朋友,由她證明已有好長時間沒來我家拜訪,原因就是我有個對聲音極度過敏的鄰居,可憐的我們為此忍痛割捨了在溫哥華最心愛的拖拉機紙牌遊戲(80分升級)。 一切已準備就緒,我只等着“開庭”,其實不過是個聽證會。我突然發現Catherine養了一隻黑貓,眼睛碧藍碧藍的,經常在後院裡竄來竄去,尋覓食物。貓大概不知主人們的干係,經常不識趣地趴在我家窗前,我覺得那隻貓的眼光很兇,仿佛能洞穿一切。有時我的後院門開着的時候,它偶爾竄入我家的客廳,從我們的臥室的窗戶又竄回後院。這樣的情景Catherine見過幾次,她說她要多管教貓,讓貓有貓規。我對她說動物非人,孰能無故。她絕口不提聽證會的事,她也不參加,這個聽證會是為我這個“被告人”開的。 聽證會終於到期了,地點就在Linda家裡。Pacific Quorum 那邊來了三人,業主管理委員會的成員們齊刷刷也來了,加上我的兩個證人,密密麻麻的十幾號人擁擠在Linda家的客廳里。我平時在樓道里經常say hello的鄰居們這回算是讓我看到了廬山真面目。主持人Mr.Ryne的開場白一結束,我就自己為自己辯護起來。我有一個小本子,裡面是邏輯分明的講話概要。我從一介良民尊老愛幼扯到房屋構造,再說到精神困擾。當然,我還順便謳歌了一下中華文明的人際處理關係的優良傳統,這樣的區區小事何止於對簿公堂,動用納稅人的錢財。委員們全體倒戈,都站在我這邊,認為這樣的罰款簡直是天大的玩笑。Mr.Ryne最後一錘定音,用了中國式的結論,表示雙方今後要多加注意,和睦共處。此事不了了之,至於罰款,Forget it! 一時我歡呼雀躍,我知道自己算是打了一場大勝仗。當我看到Catherine的貓時,當我注視着那雙眼睛,好孤獨,好淒涼,我突然覺得是時候找Catherine好好談一次了。 也許西方社會的人們在格守所謂的個人自由時,心靈也就失去了親密的自由。人與人之間的交流依屬於冷冰冰的法律關係。儘管我們近在遲尺,卻是如此陌生。 “比如你養的貓”,我對Catherine說,“我不會寫信去投訴你的貓,但我會對你指出來,注意就是了。法律能保證一個社會的關係的正常運作,但它不是和諧的交流的橋梁,尤其是感情。” Catherine還是一臉燦爛的笑容,見到我。 從此之後,那樣的笑容不再讓我煩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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