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海地鐵里的小姑娘

夏天回國時途徑上海，晚上和好友見面聊天至夜半，才離開茶座，各人分頭搭地鐵回住處。

夜深時分，地鐵站上已不再有嚇人的洶湧人潮，但因是周末人還是不少。我上了車，尋了一個座位坐下。車上很安靜，沒有什麼人說話，似乎都被單調的地鐵的“咣噹”聲催了眠，只有我目光炯炯地警惕地對照着站名，生怕錯過了該下的站。

這時，一個瘦小的大約十歲的小姑娘略低着頭，抽泣着走過來。我正在納悶發生什麼事了。忽然她動作很大地“撲通”一下跪倒在我對面的一個男孩前面，放聲嚎啕痛哭起來，車廂里所有的人都被驚醒了。那女孩一邊哭着，一邊用某種方言含糊不清地說着什麼，聲音很有幾分悽慘。我雖聽不明白，但也知大概是“大哥行行好”之類的。同時磕頭如搗蒜，把地面撞得山響。那小伙子本睡意朦朧，被這突如其來的動作弄得不知所措，趕緊拉她起來，但她不動，仍然哀哀哭着。那個小伙子尷尬地笑着把手伸進口袋，坐在旁邊的幾個也立刻伸手掏錢。

無論在哪個城市，乞丐已是一道尋常的風景線。這次回國感到城市內乞丐隊伍規模擴大，且有四肢健全的青壯年入伍，也許又正值暑假期間，還有很多學齡的孩子。曾經看過一個報導，有兩記者為了解乞丐群落內幕，曾喬扮乞丐兩月。後來他們說，第一次當眾下跪是最難的，那樣做過之後，就道德感全無，沒有什麼幹不了的事了。這些以乞討為生的乞丐們，每天重複着同樣的語言和行為，早已習慣人們或厭煩或憐憫的眼光，雖然沒有心理障礙，也無激情可言，所以大多是表情木然，只是例行公事而已。

這樣深切痛哭到有些自虐的乞丐，我第一次見。

我本就不是能見人流淚的人，被小姑娘撕心裂肺的哭聲早已弄得酸楚起來，所以一等那孩子轉身，還未說話，錢就已遞過去，生怕她在我這兒再行那樣的大禮。我旁邊的男士沒有給。女孩並沒有多纏，向另一個座位走去。

“我每天晚上都能見着她。”旁邊的男士說。
“她是被父母逼着出來的吧。”我說。十歲左右的女孩正是內心最為敏感脆弱的年齡，一定不會只是為了討父母臉上的笑容和讚許而心甘情願每天晚上做這樣的秀。
“肯定是的。被父母所逼，或者是被人販子拐來，逼着做的。所以我不給她錢，給她的人多了，她就越下不了這個賊船。”

也許因為她的哭聲中的真切的悲痛，所以給她錢的人特別多。但無論是理智如這位先生，或滿足一下自己的同情心，給她些許銅板，都不能改變什麼。在命運面前，個人的力量是如此渺小。孩子的基本權益在中國只是父母的事情，如果父母沒有能力或缺乏基本天性維護孩子的利益，孩子就成了犧牲品。

其實，這樣懂得恥辱的孩子已是乞丐隊伍中的異數，更常看見是另外一群孩子，衣衫襤褸，坐在路邊。看見有行人路過，隨即拿着裝着幾個硬幣的破碗，象蒼蠅一樣緊緊粘着你，念念有詞，若不給錢，就一直跟着。他們的宗旨是“不怕你討厭，只要你給錢。”他們其實就是童工。沒有到工作年齡，但不得不用這特別的方式養活自己了。

這些在街角長大缺乏羞恥感的的孩子以後會成為什麼樣的人呢？西方的社會學家早已研究過這樣的問題，美國社會學家懷特的《街角社會》就詳細闡述了在亞文化環境裡長大的孩子因缺乏進入正常生活軌道的途徑時的自暴自棄的表現。為了儘量減少這種潛在的犯罪者，很多國家都制定了義務教育的法律條例。比如瑞士的法律規定所有的7-16歲的孩子必須上學，這九年是義務教育，如果學齡兒童失學，政府會剝奪其父母的監護權。

我們國家說起來也是有義務教育的，但似乎執行起來，國家個人都各有各的難處，所以才出現這麼多無奈的失學兒童。

都說孩子是祖國的未來，而這些孩子何嘗不是我們的未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