专与博
点睛
颜子说,学术的兴盛与荒废,随着世上潮流的变化而有所侧重。汉朝时都以精通一经来弘扬圣人之道,上能明白天下大势,下能处理凡人杂事,凭这些达到卿相职位的人多了。
这说得真不错,随着社会分工的细化,专业化已经成为大势所趋。过去的读书人,只要通读五经之一,就可以为官治人;现在的人们只要学成一技,长于一术,都可以在社会上立足生存,甚至得到较好的发展。
然而,颜子接着说,而今流行末世风气以来,不再那样了,空守着华丽的章句,只记诵老师讲的标准答案,用在社会事务上,没有一句用得上的。
我想这不该是针对我们20-21世纪的中国教育而说的,颜子虽有远见,决不能远见如此。可悲的是,我们现在的教育正是这样的风气啊。难道真的是到了末世了吗?
颜子说,当时的士大夫的子弟,都以广泛涉猎为贵,不肯专心钻研儒学。梁朝皇孙以下,从幼年开始,一定先入学堂,观察他的志向爱好,从政之后,就从事文学历史,几乎没有学成一种专业的。士族中从事儒学研究的有:何胤、刘瓛、明山宾、周舍、朱异、周弘正、贺琛、贺革、萧子政、刘绦等,兼通文学历史,不只是谈天说地。洛阳也听说有崔浩、张伟、刘芳,邺城又有邢子才:这四个儒者,虽然爱好经术,也因为才学广博而闻名。像这样的贤人,所以为上品。此外大多是田野闲人,言辞鄙劣,举止拙陋,一起顽固地拒绝学习,又没有什么特长才能。问他一句就应几百句,追究他所说的主要内容,竟然不知所云。邺城有句俗话说:“博士买驴,写一张契约,写了三张纸,还没写到‘驴’字。”让你们把这样的人当作老师,真要把人气死。
是的,三国两晋南北朝的时代,也和今天一样,是处在“离开孔夫子的日子”里。其环境何其相似也!社会剧烈动荡,像颜子就经历了两次亡国流离,而历仕三朝。研究儒学的“上品”贤人,廖若晨星。“此外大多是田野闲人,言辞鄙劣,举止拙陋,一起顽固地拒绝学习,又没有什么特长才能。”这类人现代还少么,却正洋洋自得地自称专家呢!要说与那时不同,就是今天他们一口一个“新理念”。其实质,还是相同的:那时是“博士买驴,书券三纸,未有驴字。”现在是几个月一部专著,一样的是在大量的制造着文化垃圾。
颜子继续说道,孔子说:“学也,禄在其中矣。”现在学子们勤学无用的东西,只怕大多是不务正业。那些圣人的书,所以要开课教习,只是为了明白熟练经文,懂得大致的意义,经常使人在言谈举止中有所得,也足以做人了;何必为“仲尼居”三字写两页注疏含义,分出是客厅、是房间、是教室?对“居”的解释各不相同,又有何用?为这个争个面红耳赤,也有什么好处?
时弊又是如此相似。学习贵在领会精要,而忌死抠章句。弃其本而取其末,终无长进。那时的学者,乐于为“仲尼居”三字写两页注疏含义,还要为“居”分辩出是客厅、是房间还是教室。今天的人们,也常为一篇一览无余的白话文中的某个句子“分析”出一大段的“微言大义”,搞得那位还活着的作者都不好意思,“当时我确实没有想到这层意义呀”。于是他们就高呼“让作者离场”或宣称“作者死了”;文本阅读,海阔天空,创造无限;学生也能离开文本,夸夸其谈。你大约还不知道吧,现在的教学流行的是要学生背出这“微言大义”,而不是原文!用一个流行词来评论:“晕!”
颜子当时世俗的儒士,还有一种倾向,就是不涉猎群书;六经之外,只读些相关的义疏类参考书而已。就像现在的学生,除教材之外,最多看几本配套作业,几乎不去看课外书。因此文史知识的贫乏,日常生活能力之差,都到了令人惊讶的程度。学习贵知识丰富,而忌孤陋寡闻。想要上知天文,下知地理,就必须广泛涉猎,博览群书。否则势必如井底之蛙,坐井观天。但如果是东一榔头西一棒,今天学东明天学西,像蜻蜓点水一样,浅尝辄止,也不可取。因此颜子小结道,时间宝贵,就像流水一去不回。应该广泛的了解各种要点,以帮助建功立业;如果你们能把博览与专精结合起来,那我就很满意,无话可说了。
大千世界,五彩缤纷,学不可以不博;人生有涯,时光易逝,学不可以不精。我的专博观是这样的:作为一个中国人,从一个人的“宏观知识”来说,应该精专于中国文化,而博览世界各种文化,择其精要而兼收并蓄之;从一个人的“微观知识”来说,要精通一门赖以生存并以此为平台而发展的专业,而博览其他学科的专业知识,以拓展自己的专业空间。
——《颜氏家训》读后感系列之1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