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快朵頤之六角橋鰻魚飯

潘城

別指望本事大的人脾氣好。

這句話用在橫濱市白樂站六角橋商店街上的茂浜鰻魚飯老闆身上沒問題。我結賬的時候，一個胖子推門進來，老闆不但沒有說“歡迎光臨”，反而大聲說：“去外面等着！”我連忙付錢出門，好讓胖子進去，沒想到胖子又被老闆趕出，“座位還沒收拾好，急什麼！”

六角橋商店街是我到最近電車站的必經之路，是在日本踩過最多次的街，反倒是“燈下黑”，比如這家叫“茂浜”的鰻魚飯小店，這麼多年還是頭一遭進。

“茂浜”店面

以前沒有光顧還有一個原因，老師佐野賢治教授研究虛空藏菩薩信仰，他講過日本以海撈為生的人把鰻魚看作龍，鰻魚是虛空藏菩薩的坐騎，他們是不吃的。或許漁民也捨不得吃鰻魚，賣到城裡價錢好，讓東京人去買單。總之，有虛空藏信仰者不食鰻，而虛空藏菩薩對應守護的地支乃是丑與寅，所以屬牛屬虎的人最好不吃鰻魚，否則人家保護你，你卻吃人家坐騎，不合適，這樣一來我就撞在鰻魚的槍口上了。去年看到研究室走廊上貼的報紙，是報道佐野老師相關話題的新聞，又說牛年、虎年最好不吃，現在終於到了兔年，於是進了“茂浜”開戒。

小店裡一股濃濃烤鰻魚味，晚上還可以居酒，一看那些燒酒瓶就知道是附近老頭子們的據點，這條六角橋商店街麻雀雖小五髒俱全，從江戶時代至今保存了鮮活的日本市井生活。看餐牌，平時的鰻魚飯午餐定食最實惠，但周末不提供，招牌鰻魚飯分為“松”、“竹”兩種，“松”最貴，其實兩者一模一樣，只是“松”的那碗湯里放了一塊鰻魚的肝。第一次來當然要吃全，可惜我這人對腥味的接受度不高，前面幾口是享受，吃到中間是美食，最後一半就勉強了，而那塊鰻魚肝更是腥到高潮。可見我這種人就是被烤箱加熱的冷凍鰻魚毒害太深。這家鰻魚飯之所以叫“茂浜”是因為鰻魚由浜名湖專供，食材非常新鮮，真正好食鰻魚者除了追求入口即化的肥美口感，就是要吃這一口生腥。

鰻魚肝

蒲燒

我觀察吧檯內烤鰻的爐子，果然錯不了，蒲燒！正因為是現烤現吃，所以每位食客坐下來都要等很久才上飯。烤鰻魚最要緊就是“蒲燒”，現在我們吃到的鰻魚飯，即便是日本，十家裡有九家都不可能是蒲燒，都是現成加熱而已。所謂蒲燒，相當於炭火烤羊肉串，煙熏火燎，全憑烤的人一己之力掌握火候，還要裝飯、淋汁，又把飯盒外面沾到的醬汁擦乾淨。

我特別觀察一個蔡瀾曾經寫過的細節，茂浜的老闆也是如此，每一串鰻魚冒着濃煙，老闆都要低頭湊近了看，眼睛長年累月被熏的通紅流淚。為什麼不避開煙呢？因為要注意觀察鰻魚的色澤變化，確保烤的老嫩到最佳的火候。

就憑這一手，天天熏、月月烤四十二年，老闆脾氣大點應該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