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快朵頤之英式下午茶

潘城

老牌英式下午茶的幾種要素是：紅茶、糖、牛奶、三明治、司康餅、甜點以及戴帽子的女人。

幾年前專門從事90後文藝青年公眾號的小顏同學請我做一期節目。約我在杭州西湖附近剛開放的“嘉里中心”見面，請我喝英式下午茶。我們在一家英倫味十足的下午茶店坐下。很好，以上列舉的要素都有了，但我不需要司康餅與三明治，文藝女青年也勝過英國貴婦。

“潘老師，我想請您聊一期下午茶的話題。”

“董橋寫過一篇《中年是下午茶》，好玩的要命。”

“不不不，我們是青年，不聊中年話題！”

“1840年，中英爆發鴉片戰爭，也叫‘茶葉戰爭’。同一時期，英國人正式形成下午茶習俗。他們迷上的紅茶一開始全部來自中國，為了扭轉貿易逆差，向我們輸入鴉片，逐漸撕開戰爭序幕……”

“嗯，這些歷史太沉重，有沒有年輕人感興趣的？”

“那就直接喝！英國人最早喝的大多是武夷山出產的小種紅茶，後來他們在殖民地種成了茶葉，於是印度阿薩姆紅茶大量登場，品質最好的是大吉嶺的。中國人品茶講究純料，每款茶產地、年份、山頭各不同味，英國人把茶葉切碎、拼配，追求品質、口感的統一。”

“茶汁一次性就浸出，容易苦澀，難怪要加奶和糖。那到底先倒茶還是先倒奶？”

“這其實是茶具的問題。英國底層民眾一般都用釉陶茶具，不耐高溫，所以先倒冷奶，再倒熱茶。貴族們用銀茶具或是骨瓷，當然就先倒茶了。英劇《唐頓莊園》把維多利亞時代的生活還原的一絲不苟，有一集裡一位平民代表受邀到莊園喝下午茶，雖然用貴族茶具，她還是堅持先倒奶，以顯示平民立場。”

“那為什麼放那麼多糖？”

“往小了說是口味問題，往大了說是世界格局。英國為了糖控制南美的種植園，為了獲得茶葉入侵中國、控制印度，為了黑奴占據非洲，形成三角貿易。優雅的下午茶把世界折騰出了全球化。除了在茶里加糖，三層點心盤子也有套路。盤子從下到上依次縮小，最底下放三明治，不甜，管飽。中間一層放司康，是一種雞蛋、黃油、麵粉烤成的餅，低油低糖。上面最小的盤子裡放最甜的甜點，有時甚至直接是‘糖雕’。因為幾百年前的糖和茶葉都是奢侈品。放茶葉的盒子都帶鎖，女主人親自管鑰匙！”

“因為女人愛吃甜食！恰好英國又有好多女王。”小顏聽得來勁了。

“沒錯，下午茶可以算是女權主義的象徵！16世紀的德國旅行家見到六十五歲的伊麗莎白女王，鵝蛋形臉平和美麗，眼睛小而烏黑並顯得親切，鼻子有些鈎，嘴唇薄，但牙齒發黑，因為吃糖太多。17世紀中葉的凱瑟琳是英格蘭第一位喝茶的王后，她是葡萄牙公主，嫁給英王查理二世，茶葉當嫁妝，從葡萄牙帶到英倫，馬上成為宮廷時尚飲品。相比於咖啡和巧克力，茶更適宜與蔗糖混合。茶與糖的結合所向無敵，並且還從此取代了主流飲料淡啤酒，老百姓不會再醉醺醺，而是充滿了力量。對於窮人，特別是來自鄉村的工人，下午茶並非享受閒暇，加糖的茶是最早的工作間歇飲食，‘茶歇’補充體力、使人放鬆，終於被他們搞成了工業革命……”

小顏優雅的端起骨瓷茶杯，啜了一口“格萊伯爵茶”，那是一款英國經典口味，在紅茶里添加了檸檬香油。

“您怎麼不喝？”

我說：“這茶我聞了就頭暈。”

“呃…聽說對面弄堂里有爿小館子，做地道紹興菜，有一個臭豆腐蒸羊腦超贊，要不晚飯試一試？”小顏眨巴大眼睛。

“哎呦！那咱就別在這裝優雅了，趕緊占位子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