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中學老師

方壺齋

看了網上關於給老師送禮的貼子，想到自己的中學老師，當然覺得很感激，他們那時候不管怎樣辛苦工作， 也沒有向我們暗示送禮。

當然， 那是一個雖然充滿政治動盪， 但社會道德尚未江河日下的時代。 我謹在此簡單地回憶幾位老師，聊表感謝， 並且希望能夠使當今的老師看了之後， 能夠有所啟迪。

我是1969年上的中學， 1975年高中畢業。 這段時間裡， 文革雖然沒有66年時候的狂熱， 但是還是在搞的。 學校里， 還是有過反對白專道路等的運動的。 但是我慶幸的是， 我那個沒有什麼名氣的中學的老師， 從初中到高中， 給了我們這批學生比較完整的學業訓練。 高中畢業的時候， 個別同學已經開始自學高等數學。

我初中班主任叫曹維中。絡腮鬍子，喜歡打籃球。和他一塊打籃球的老師還有校辦工廠的工人曾經組成了一支很不錯的籃球隊， 代表學校和外校比賽。

曹老師教數學。但是因為他是班主任， 所以也關心我們其他科目的學習， 能夠把自習課讓給別的老師的內容。 對我來說， 他給我印象深刻的是，雖然他和教我英語的林老師不算是朋友， 卻能為我學習英語提供方便， 把校圖書館裡的62年到64年的《英語學習》借出來給我看。那時候圖書館是不開放的。我72年畢業時， 翻譯了一本英語簡易讀物《數學的奇境》和幾篇莎士比亞戲劇故事，抄在一個日記本里送給他， 表示感謝。

曹老師那時候時單身，住在北海後身， 每天騎車到菜市口這邊來上班。 可是如果班裡放學後有沒完的事， 他也會奉陪到底到很晚。 我是班裡黑板報的積極分子。 有一次弄到晚上九點多才回家。挨了家長一頓罵，賭氣又出來在街上走， 竟然迎面被回家的曹老師撞見，一問我為什麼還不回家， 我竟委屈地哭將起來。 曹老師把我送回家， 做了解釋。

林同駒老師， 福建人， 清華畢業， 原來從事政法工作， 後教英語。單身，家中只有老母一人。一直住在宣外一個胡同的大雜院裡。 因為我喜歡英語，也喜歡看雜書， 所以常常到他家去聊天借書， 往往入夜方歸。英語方面， 我倒是沒有太額外得益於他， 主要靠自學。但是和他聊天， 倒是一件開心的事。他最熱衷於勸我讀馬列原著， 關心時事。我這個人沒有什麼政治頭腦， 總是覺得不以為然， 說關心沒用。 他說我們是在一條船上，雖然沒辦法左右船的航向， 但是也應該知道它往哪開， 就是觸礁沉船， 也死個明白。那個時候說的這種話， 是有含義的。 可惜我一直懵懵懂懂。記得多少次， 已經深夜， 他還說得起勁， 我卻已經兩眼皮上下打架了。結果是粉碎四人幫的時候， 他問我對局勢怎麼看， 我還糊裡糊塗地說， 這不是宮廷政變麼？這時候， 外邊大街上已經鑼鼓喧天了。

馮淑琴老師， 住前門外，講課很賣力，常常抄板書。她和學生的關係雖然不是很密切， 但是總和顏悅色的。語文方面， 我不曾有什麼突出的地方。 別看我現在愛寫東西， 我中學， 包括高中， 的語文成績一直都很平平。 但是我很佩服她上課的認真。現在回憶起來， 實在想不起她有什麼名言了， 只記得她有一回解釋“小偷小摸”這個詞， 說小摸就是耍流氓。 當時我不太懂， 也沒問， 但是這個解釋一直沒忘。我也曾和同學一塊到她家去玩過。

其它副科的老師， 就只是上課，除了和偏愛那門課的學生交流多一些外， 和一般學生沒有太多思想交流， 但是工作都是很認真的。

上高中後，教語文的李振國老師給我印象最深刻， 我和他保持的交往也很長， 到外地上了大學和工作以後，除了有書信往來， 每次回京， 都必然要去看他 （以上提到的曹，林亦然）， 一直到他腦溢血去世。我們上高中的時候是教育界“右傾翻案風”乍起的時候。 我們的高中老師們都很賣力， 以為我們這批人畢業後就會上大學。誰也沒想到還得插隊。

李老師住在廣安門內教子胡同對過的那個胡同里， 廣安中學後邊一個簡易居民樓里。 到他家做客是常有的事。 每次去， 濃茶一壺，能聊上半天。他是最主張我們成名成家的， 以至於後來批右傾翻案風的時候， 我們還在一張大字報上不點名地批了他。 可是他也不介意， 書照教， 話照說。大概誰都知道學生的大字報， 特別是文革後期的， 根本就是個形式。

我們有一次被學校里的一個年輕的， 長得很英俊的體育老師組織步行到河北省遵化縣沙石峪搞“社會調查”。那時是冬天。出發後不久， 我們班主任和學校領導就聯繫了一輛卡車， 派李老師追上我們， 把我們送到了遵化。 那次社調， 我們都得寫報告， 倒是訓練了實用寫作。

李老師說話很風趣。畢業前， 李老師帶我們到北京西郊果園大隊實習，任務是寫紀實的或是虛構的作品。有一天晚上我們幾個男生和他一塊兒，到果林里的機井那聊天，因為天熱我們幾個學生都下到渠里沖涼， 把衣服都脫了。 李老師說：“這叫恢復人的自然本態。”

上大學時， 曾經試圖和一個高中的女同學談朋友， 但是不知道談什麼， 到天壇約會了一次，坐到一起就知道問她學校的情況， 因為她是中學老師。 後來終於沒有談成功。 以後才從李老師那裡知道， 那個女生好像是覺得我太死板了。他說， 談戀愛還是得需要一定的挑逗的。 和李老師的關係就是這樣， 學習以外的個人生活上的事情， 也能和他談， 聽他的意見。

這些老師， 我都不曾送過禮。我中學畢業的時候， 因為看到這些好的老師， 曾經想報師範學校，但是晚了沒有名額了， 所以才上的高中。知道現在我還對學校生活有興趣。 在美國， 每個星期一晚上， 我都要看一個反映美國中學裡老師生活的連續劇。 我還看過一個電影， 叫做《挺起胸膛爭取成功》（Stand Up and Deliver）， 說的是一個老師如何把一個差班變成了一個好班， 使他們在州的數學考試中全部通過。 我覺得那個老師特別象我中學時代的老師們。

我現在還是做老師， 但是自覺不是一個好老師。 也許是我麻木了， 也許是我身邊沒有我中學時代那種環境， 但是當我讀到現在有些中小學老師為了讓學生給自己送禮， 不惜暗示或者明白地宣布自己的生日或者別的什麼紀念日， 我真覺得噁心。孔夫子的確收過干肉， 但那時他的工資。 我想他大概沒有收更多的東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