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少年班說開去
中國青年報署名為何雙及的文章《從"少年班"到"少年院士"》在中國科技大學BBS
上引發了對少年班成敗得失的激烈爭論。接着,在科學時報又出現了討論少年班的文章。
更令人驚訝的是,光明日報1999年4月9日報道說在今年的'兩會'上,全國政協委員中南工業大學教授蔡自興呼籲及早廢止少年班。筆者作為一個和少年班學生一起生活、學習了近五年的"近距離旁觀者"禁不住想說幾句。
1. "天才"VS教育
沒有人可以否認個體間的智力差異,也沒有人可以準確地給出這種差異的上限。如
果我們樂觀地接受人群的智力水平服從正態分布這一經典假說的話,這種差異產生的機制就必然會造就天才。("天才"是一個很難定義的概念,我只能沿用通俗的理解來使問題的討論不至陷入過分抽象的"陷阱"。)
不得不說,天才是對教育的挑戰。而反過來,教育也很容易使天才被埋沒。記得前
不久在一個"現代中國為什麼沒有造就科學和藝術的大師"的討論中有人直言,重要的原因之一就是中國的現代教育模式扼殺了大批的天才。這個觀點的正誤遠比在今天的話題大得多,但給我們的啟示卻是顯然的:天才需要特殊的教育。因材施教嘛,道理是如此簡單。
人的後天培養很重要,對天才尤其如此。中國的教育資源非常有限,所以我們只能
讓一部分高素質的人獲得相對充足的資源,所以才會有高考。但這仍然是普通層次的選拔,遠遠不夠發現那些有望成為大師的苗子。不錯,清華、北大英才濟濟,但請大家想想他們每年招多少學生-大數量的本身就暗示着"英才"與"天才"的本質差異。(想想那一個正態分布。)
儘管大師們總是試圖否認自己是天才,但事實上人們很清楚他們的特殊性:很多成
就遠遠不是僅僅刻苦努力就能夠達到的。這一點,若以運動員或藝術家為例子似乎更易於讓人認可,但其實搞科學技術也是一樣的。唯一不同的是科技方面的天賦隱藏得更深,所以更難於被發覺,而開發這種天賦的外部要求也更多。(其實,這裡面暗含着人類科技文明的一個隱憂:當代科技是無法讓當代大眾所掌握的,於是科技文明傳遞的途徑就相當脆弱。說了句題外話,不好意思。)
以上看似繁複的說明,為得到一個結論:"天才"是存在的,天才與大師之間有一座
橋梁,那就是:適合天才的教育。
2.成也少年班,敗也少年班?
諾貝爾獎得主李政道先生曾為少年班題詞:"人才代出,創作當少年;桃李天下,
教育數科大。"政協委員蔡自興卻說"少年班是文革的產物"[1]。到底誰對誰錯?事實勝於雄辯:
* 在已畢業的全部590名少年班學生中有74%考上國內外研究生,約三分之一出國深造。
* 張亞勤 32歲(78級):國際電氣與電子工程師協會成立一百多年歷史上最年輕的院士(IEEE Fellow),微軟中國研究院首席科學家,曾任美國桑納福公司多媒體技術實驗室主任,1998年美國傑出青年工程師,喬治華盛頓大學電氣工程博士。
* 周逸峰 34歲(78級):中國科技大學生物系研究員,曾獲"做出突出貢獻的中國碩士學位獲得者"稱號及93年中國科學院青年科學家獎,生物學博士。
* 謝(曰文<音min3>[2])34歲(78級):新加坡國立大學工業與系統工程系助理教授,李光耀頂尖科研獎得主,數學博士。
* 張家傑 34歲(79級):美國俄亥俄州立大學心理系副教授,世界上第一個認知科學博士。
* 鍾揚 34歲(79級):中科院武漢植物研究所副所長、研究員,湖北省新長征突擊手。
* 魯勇 34歲(79級):美國芝加哥大學醫學院助理教授,物理學博士。
* 駱利群 32歲(81級):美國斯坦福大學生物系助理教授,博士。
* 陳曉薇(女)28歲(83級):中央電視台國際頻道(CCTV-4)SUNDAY TOPICS節目主持人,曾主持採訪克林頓總統,生物學博士。
* 邵中 30歲(83級):美國耶魯大學助理教授,計算機科學博士。
* 黃沁 27歲(84級):美國培基證券公司高級副總裁,麻省理工學院計算機科學碩士。
* 劉民 28歲(84級):香港中文大學商學院助理教授,經濟學博士。
* 薛峰 29歲(84級):用友財務軟件公司副總經理。
* 蔣繼寧 28歲(84級):深圳協匯投資公司總經理。
* 莊小薇(女)26歲(87級):美國斯坦福大學博士後,師從諾貝爾獎得主朱棣文教授,物理學博士。
* 吳閔華 25歲(88級):深圳華為公司交換業務部經理,電子工程碩士。
當然,筆者並沒有幼稚到認為以上的數據和個例就足以證明少年班的成功的程度,
但起碼,不能說它是完全失敗的吧。其實,"百年樹人",對於一個教育項目的評價應該相當謹慎,很多事當時一定看不清,就是十年二十年也太短而不能下定論,這正是少年班前主任肖臣國教授的觀點。至於說道少年班是"文革的產物"就更不知是如何說起。當年是李政道教授提議辦少年班的,其時文革已經結束。我就不知李教授與文革有什麼瓜葛?事實上,少年班並不是中國人的創舉,在約瀚霍普金斯大學和華盛頓大學(Univ. of Washington)都有過少年班的先例(曾經有學生14歲在約瀚霍普金斯大學拿到學士學位)。
寫到這裡,禁不住想罵人。我是第一次聽說有所謂中南工業大學,也不知道蔡自興
教授對少年班知道多少,但可以肯定遠遠沒有我多。有的人總喜歡對自己不熟悉的事物妄加評論,這不是一個嚴謹治學的知識分子應有的作風。我不會無聊地去說:"您老還是先把自家管好吧,科大的情況和你們那邊兒不太一樣,您老不了解……"畢竟人家是政協委員,有提議的權利,咱也沒辦法。不過這有點干涉別校內政的嫌疑?或許科大的政協委員也該提兩條指摘他們的提議。(本段校內參考。)
扯遠了,再說少年班。
成功,應該從兩方面來說。先說主觀感受,這是一個人生的普遍尷尬:越是被視做
成功人士的人,越是有"不足為外人道"的隱痛,愈是勸戒後人不要步他(她)的後塵。從這點來說,成功是一種感覺,隱含其中的是人類追求與幻滅交織的普遍悲哀,不是區區一個少年班可以抵擋和反抗的。(It's a role of survival.)所以才有寧泊"何必當初"的嘆謂,才有維納的嘮叨抱怨。其實,所有的教育難道不都是在叫人不要"徹悟"麼?要在紅塵中追逐名利,又如何逃得掉紅塵的喧囂呢?這是代價,無論是成敗。從這個意義上講,少年班仍然教人"進取"、"執著"地求索,仍舊是普通的教育。
所以,我們只能用"世俗"的,相對"客觀"的標準來討論這個問題。看一看前面羅列
的數據,想想那些數以百記的在世界一流大學深造的SCGYers,我們能不為少年班喝彩麼。前不久,當一位少年班學生接受了芝加哥大學物理系的offer(fellowship)後,(插一句,有趣的是據說今年芝大物理系只有兩個fellowships, 另一個給了一個南斯拉夫女孩)對方的回信說:"我們整個系都為之沸騰,這是今天最重要的消息,我要馬上把這個消息通知所有的教授。""今年只要你來了,其他人來不來,我們都無所謂……"而對他的另一位同學的評價也是:well exceptional。請大家不要忘記,所有的華裔諾貝爾物理獎得主都曾在芝大物理系工作或學習過,而芝大是一個培養了六十幾位諾貝爾獎得主的學校。
當然,班級教學制就以為着有最後一名,但是"榜上無名,腳下有路",成功是多層
面的,少年班的宗旨並不是把所有人都培養成科學家,事實上有很多人在學術以外的領域做出了很好的業績。更何況,每個人都有選擇生活的權利,少年班也並不能剝奪學生選擇生活方式的權利。就說被廣泛認為是不成功的寧泊、謝諺波老師,或許他們本來就不是普通的人,因而不能用普通的成敗觀來評判他們。
再退萬步講,有的人或許並不成功,但恐怕也很難有足夠的依據將不成功的因由歸
於少年班的教育。讀到這裡,讀者或許要反駁我:你又怎麼證明那些成功者是受益於少年班呢?我想從兩方面來回答,第一,最好讓他們自己來說。我聽過很多少年班校友的報告,象前面提到的張亞勤、鍾揚、邵中、黃沁、劉民、蔣繼寧等等,都認為少年班對他們的成長起了至關重要的作用。第二,很多問題的因果關係都是很難區分的,我們只能說這裡面(也就是being a SCGYer和成才之間)有很強的正相關性。我個人覺得,這個結論已經足夠了,不用非要弄清誰是雞誰是蛋,不知讀者以為如何?
3.站直了,別趴下
少年班不是完美無缺的。但不少對少年班的攻擊有惡意的成分,或者說從一開始就
有成見。很多人認為,對少年班應該低調,少宣傳,我卻覺得,盛名之下,必出勇夫。壓力是好事,別人覺得你不行也是好事。午休無止爭論只有靠少年班人的業績來回答。我希望少年班可以誕生諾貝爾獎、圖靈獎、費爾茈獎得主,可以叱咤風雲的工業領袖,可以誕生部長甚至總理,到那個時候就不會再有人爭論這樣的問題了。
順祝少年班人一路順風。
註:
[1] 《"少年班"該不該廢止》,蔡文清,光明日報1999年4月9日。
[2] 非標準漢字,無法顯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