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八九年某月某日,謝學錦夫婦攜謝淵泓夫婦穿過柏林牆,進入前民主德國,
前往柏林西南部的波茨坦。
波茨坦是座小城,但在世界現代史上地位顯赫。稍有現代史知識的人都知道它,
經歷過第二次世界大戰的人忘不了它。
一九四五年七月十七日到八月二日,同盟國的幾巨頭會議在波茨坦舉行。會議
發表了著名的《波茨坦協定》和《波茨坦公告》,前者宣布了對戰敗的德國的幾原
則,後者宣告同盟國對日本全面作戰,直至它停止抵抗,無條件投降。
謝學錦、謝淵泓父子和他們的眷屬不是去參觀波茨坦會議的會址的,雖然他們
也順帶參觀過;他們是去波茨坦尋找一個公園,在那座公園裡去與兩位親人相會的。
五十九年前,謝學錦的父親母親在那座公園裡拍攝了一張照片,他們是謝家榮吳鏡
儂夫婦。那時,謝家榮在德國從事科學研究,而現在,謝學錦因參加一個國際學術
會議來到了德國,他的兒子謝淵泓幾年前就來德國了,來攻讀博士學位。於是,他
們便有可能到波茨坦某公園作一次祖孫三代的“聚會”。
在謝學錦的影集裡,我看到了這次聚會:謝家榮夫婦、謝學錦夫婦、謝淵泓夫
婦在波茨坦某公園的同一個背景,以同樣的姿勢和表情拍下了幾張照片。照片依次
排列,占據了影集的一頁。
遺憾的是,謝學錦夫婦一直沒有弄清那座公園的名字,我又沒有可能去問謝家
榮夫婦和謝淵泓夫婦。謝家榮夫婦早已作古,謝淵泓夫婦遠在德國,我便只好稱那
公園叫某公園。
波茨坦某公園。公園裡有一排形似中國鄉村的籬笆的高高的大柵欄(就叫它籬
笆吧)。那籬笆不是竹子編成的花碼,是一種金屬製品,像銅,就算是銅吧。銅籬
笆上有無數菱形的小洞,但有一洞很大,不是菱形,是橢圓形,遠遠看去,那橢圓
形的洞有如一面大鏡框。他們祖孫三代人的照片,就是以那面“鏡框”作為背景的。
謝學錦告訴我,他帶他的兒子兒媳去波茨坦,就是請他們去看看那面“鏡子”
里的爺爺奶奶的,當然也包括他自己。
謝氏三代,謝家榮一九二0年在美國獲碩士學位,謝學錦一九四七年在中國獲
學士學位,謝淵泓一九八九年在德國獲博士學位。謝家榮獲學位後沒有在美停留幾
天,匆匆乘船歸國;謝學錦獲學位後如果想出國深造,可以隨他選擇留學的國家,
但他不出去。謝淵泓獲學位後在德國的西門子公司找了份工作。聽說,他不久前去
了美國,去美找工作,他意不在美國的工作,而是美國的綠卡。德國很難獲得綠卡。
我並不認為謝洲泓留在外面甚至要求一份綠卡是件大事,但是,對於他個人來
說,我也不認為是件簡單的事。畢竟,他的爺爺他的父親在中國乃至世界的現代科
學史上是留下了深深足跡的人。作為謝家的傳人,他難道未曾想過像爺爺、父親一
樣留下自己的足跡麼?謝家榮、謝學錦都是中國科學院院士,父子同為院士,是極
為罕見的。謝淵泓是有博士學位的人,學歷比爺爺、父親都高,他有條件創造一個
奇蹟嗎?三代人同為中科院院士。令人感興趣的也許不是院士頭銜的光彩,而是
三代“同是”的背後凸現出來的我們民族的那份意氣、那種才具、那種力量、那份
凝聚力與創造性,那種代代相傳的義無返顧、萬死不辭的精神!
一九六六年八月十四日,謝家榮在經歷了“文化大革命”最初的幾輪衝擊波後,
在他的住所撒手長逝。
許多年以後,謝學錦是這樣回顧他父親的死的:
一九六六年八月八日,地質科學院爆發了一個叫“八八暴動”的事件。地科院
所有的頭頭和學術權威都被一鍋端了,端到院子裡全體下跪。跪倒一大片,這情景
也夠壯觀的。謝家榮首當其衝,跪在最前面。謝學錦只看到謝家榮下跪時的背影,
沒看到他的面部表情,所以無法描述謝家榮當時內心的痛苦。那時謝家榮已是六十
八歲的人了,最近的十多年,他身體不好,行動不怎麼利索,他下跪時動作慢了點,
便被接頭,便遭呵斥。雖然他也經歷過反右的屈辱,但這回的屈辱,還是令他驚訝
不已,而且他似乎再也沒有從這種驚訝中走出來過。令謝學錦不堪回首的是,他明
知父親難以忍受這份屈辱,卻不能去看望他(他們不住一起)。他自己也是個遭侮
辱被監視的人,他甚至沒有能給父親捎去一句安慰的話,寬心的話。
一九六六年八月十三日晚,謝家榮獨自睡在門廳里,他對妻子吳鏡儂說,他晚
上睡不好,老翻身,就不和她同睡臥室了,以免影響她休息。
第二天早晨,吳鏡儂發現丈夫死在門廳里了。她的悲痛和恐慌是無須用文字作
什麼描述的。但需要特別指出的是,在這個關鍵時刻,她家的保姆顯示了政治智慧,
她首先通知的不是公安局和單位,而是死者的兒子謝學錦。
造反派和公安部門的人來後,謝學錦報告說:“謝家榮死於心臟病”,他還不
能說;我父親死於心臟病。
造反派和公安部門初步認可了謝學錦的報告,之後,送謝家榮的遺體去解剖。
醫院最後認可了謝家榮的死:死於心臟病猝發。
但不久,謝家榮死於自殺的傳言出現了,而且還出現在大字報上。那時的自殺,
一概叫作自絕於黨自絕於人民,罪加數等,禍及子孫。
這自殺的傳說,以後果然禍及謝家榮的子子孫孫,謝淵泓僅僅是其中的一個。
一九七三年,在陝北插隊的謝淵泓壯着膽子報考了大學,貧下中農推薦的有力
和他文化考試的順利給了他希望。但他等待的卻是不錄取。他果然未被錄取。
第二年,他再次報考。他想噹噹愚公,感動一回上帝。
他果然感動了上帝。突然有人來看他,而且泄漏了下面的機密:去年政審時,
對他錄取還是不予錄取有兩種意見,不予錄取的理由是他的祖父、父親都是右派,
錄取的理由是看成分不唯成分重在表現,他的表現很好嘛。況且有“可以教育好的
子女”的政策呢。不予錄取最後占了上風;他爺爺謝家榮是自殺的,自殺比被殺更
嚴重。這個時候,上帝也幫不了謝淵泓了。
他只好自己幫自己了。他跑到一個郵電所給母親掛長途電話。那時他的父母所
在的單位已從北京搬遷到陝西藍田。接通藍田的電話,他禁不住聲淚俱下了:“媽
媽,救救我……”他請求母親,快去爺爺單位,請他們開一份證明來,證明謝家榮
死於心臟病,不是死於自殺……
李美生緊急行動起來,請假,借錢,赴京。
她抵達北京後直奔百萬莊,直奔地科院政工組。她的眼睛一亮,那裡坐着的是
位熟人,而且是位好人。上帝顯靈了。她沒有多費口舌便得到了她要的證明。她匆
匆趕在郵局寄出了那證明。到了下午,她又來到了政工組,她後悔上午只開了一份
證明。她還有幾個子女,以後都必須用這證明來證明。她於是再次請求那位熟人好
人。但這位好人說什麼也不幹了,他說他因寫了上午的那份證明挨了批評呢。李美
生冷汗直冒了,幸運的是上午來過了,令她擔心的是怕這裡以組織的名義向陝北發
出一公函,證明上一個證明是個假證明……
謝淵泓被錄取了,進入西安一所大學,還是光榮的工農兵學員哩。畢業時逢
“四人幫”垮台,他便更加光榮地進入北方一所名牌大學去讀研究生。以後分配到
北京,以後去了聯邦德國,讀博士學位。不久,他的妾子也陪讀去了那邊。他在那
邊畢業後未歸,謝學錦便萌發了帶他去看看他爺爺的想法,於是便有了本文開頭的
那次波茨坦之行。
謝學錦要面對波茨坦那座公園裡的那面高懸的“鏡子”,給兒子兒媳講述一個
遙遠的故事,關於他爺爺的一個故事。一九二九年,謝家榮應邀赴德國從事科學研
究(以後還去過法國、瑞士),用的是日本返回的“庚子賠款”里的錢。一九三一
年“九一八”事變發生了,在德門的謝家榮便中斷了研究,提前回國了。他必須回
來,與國人共赴國難;他必須回來,他不能允許自己再用什麼“庚子賠款”。這也
是一面鏡子,淵泓,你好好看看吧!
中國人喜歡鏡子,古有銅鏡,水鏡,現在的鏡子更是多得五花八門。古有“吾
日三省吾身”說,現有“歷史的鏡子”說。雅點的有:以此為鏡,俗點的有:撒泡
尿照照。
在波茨坦那公園那面橢圓形的“鏡子”面前,謝氏三代人相會了聚首了。謝家
榮的“歸國之路”打動了他的孫子謝淵泓了嗎?我們看到的是,謝淵泓至今未歸。
他們三代人在那面”鏡子”里看到了什麼。是血脈的延伸有了證明,還是中西文化
交流的不可阻遏?他們在那時又做了些什麼?是相約撰寫了一份繼往開來的誓詞,
還是給歷史留下了一份存疑的問卷?
謝淵泓去德國已有九年。不久前,他致信謝學錦,請他為他查抄李白的兩首詩。
他小時候讀過的兩首詩。他說他現在記不真切了,他在德國又查不到。謝學錦馬上
去查,翻遍家裡的藏書,但沒查到,就擱下來。謝淵泓卻打來長途電話索要。謝學
錦只好請妹妹謝恆幫忙,謝恆在自己的藏書裡找到了那兩首詩。謝學錦親筆抄錄下
來,當天便給謝淵泓寄去了。
兩動的題目是:《答王十二寒夜獨酌有懷》、《襄陽歌》。這兩詩過去我看過,
這次看時,我有一個奇怪的感覺,我的眼前忽然晃動起他們祖孫三代攝于波茨坦的
那組照片,那組照片仿佛正是從李白的那兩詩里飄出來的。
有道是“玉床金丹冰崢嶸,人生飄忽百年內”、“楚地由來賤奇璞,黃金散盡
交不成”、“白首為儒身被輕,一談一笑失顏色”、“何必長劍掛頤事王階,達亦
不足貴,窮亦不足悲。”(以上為《答三十二寒夜獨酌有懷》句)有道是:“君不
見晉朝羊公一片古碑材,龜頭剝落生莓苔,淚亦不能為之墮,心亦不能為之哀。”
(以上為《襄陽歌》句)
“淚亦不能為之墮,心亦不能為之哀。”
這情景在中國,其實很平常。
謝家榮先生的追悼會是在他故去十多年後開的,追悼會上依然說他死於心臟病。
幾年以後,謝家榮先生誕辰九十周年,謝學錦為父親寫了一篇紀念文章。文章
是這樣結尾的:
“他對推動我國礦產勘查事業所做的貢獻是沒有任何地質學家可以與之相比的,
但在極左思潮泛濫時代很少得到應有的評價。我相信隨着一個時代的極左思潮的暗
淡與消亡,父親所做的貢獻的價值將會越來越清晰的呈現在人們眼前。”
一位老地質學家指着這篇文章對我說;謝學錦終於為他父親說話了。
這位老地質學家給我朗讀了上面的那段文字,念得熱淚盈眶。
他說:“謝家榮先生是無與倫比的,在很長一段時間裡,莫說和誰‘倫比’,
就是他的名字,也是一個禁忌。”
與此相應的是:在中國地質學界,在很長一段時間裡,言必稱李四光。
一面是禁忌,一面是言必,這在科學上是個很奇特的現象,在其他學科,絕無
僅有。
李四光無疑是位偉大的科學家。李四光創立的地質力學理論是現代中國地學界
提及、援引最多的一個理論。中國地質科學院還專門設立了一個地質力學研究所。
這本來是件極好的事。但是再好的事如果一旦推向極端,便會引出荒謬乃至荒誕,
地質力學理論也不能例外。
大慶油田的發現,便是一個突出的例子。
請看下面的文字:
大慶油田之發現和建成是我國現代化過程
中的一件大事,更是地球科學界的頭等大事。
在七十年代許多報刊和日報,包括《人民日報》
在內發表評論,指出大慶油田是根據李四光同
志地質力學理論的指導而發現的。前面所說的
地質部門大力提倡地質力學而極力貶低其他學
派,就是因為他們認為地質力學找到了大慶油
田。從一九五五年起,地質部下面的普查委員
會負責全國的石油和天然氣的普查勘探,特別
是選定重點普查地區或叫選區任務。我擔任普
查委員會常委,與謝家榮一道全面負責技術工
作。對於大慶油田(當時稱松遼盆地)之發現過
程知道得比較清楚。因此,一九七八年一月十
一日我寫信給鄧小平同志,反映大慶油田發現
之經過的事實,指出油田之發現與地質力學理
論無關,並懇求中央派專人進行全面的和客觀
的調查,做出公正的結論。
這篇文章的作者是黃汲清。黃汲清是老一輩地質學家裡依然健在者中最具權威
和影響的一位,曾長期擔任中國地質學會理事長。他的這篇文章收錄在上海文藝出
版社編輯出版的一部題為《二十八年間》的書裡,該書的副題是:“從師政委到總
書記”,是各行各業的知名人士回憶小平同志堅持實事求是的精神和風範的文章。
黃文繼續寫道:
小平同志很快於一九七八年一月十八日批
示:“秋里、康世恩同志閱。如有可能,最好把
問題了解和澄清一下。”一九七八年一月二十六
日余副總理批示:“請袁寶華、康世恩、孫大光
同志遵辦。”一九七八年一月三十一日寶華同志
批示:“速送大光同志。”地質總局花了四個多月
時間,才於一九七八年五月二十七日寫成一份
報告,回答“余、方(即方毅,原科委主任)、康副
總理並報鄧副主席”。報告簽發人是原地質部副
部長李軒(不是孫大光)。該報告批判了我信件
的某些內容,但又拿不出過硬的證據,說明地
質力學是怎樣找到大慶油田的。
一九九一年初我準備寫回憶錄,重新研究
這一段找油歷史。因此,查閱了地質部的有關
檔案,並和當時的十幾位當事人(包括普查委
員會辦公室主任李奔和地質科長呂華),當面談
話或通信討論。最後我得出結論:大慶油田的
發現與地質力學的理論毫無關係。……
李四光和謝家榮是同輩科學家(指出一個事實就夠了;在三十年代,他們先後
擔任過北京大學地質系主任)。他們在各自的領域,都作出了巨大的成就,這些成
就雖然不可能互相替代,卻可以互為補充。不幸的是,一位成為“言必”,一位成
為“禁忌”。
“言必”和“禁忌”都是極不正常的,與真正的科學風馬牛不相及。
愛因斯坦是二十世紀最偉大的科學家,他的相對論改變了世界也震驚了歷史。
他晚年致力“統一場”的研究,卻走入死胡同。但是,即便是相對論,也從未被推
向“言必”的高度,“統一場”研究也沒有成為禁忌。現在,不是有人也向“相對
論”提出挑戰了麼?而“統一場”的研究,也因愛因斯坦付出的艱辛和表現的毅力
使無數科學家深為感動。
科學要順利發展,有一條是不可少的:證偽。先驗的把一種理論當作終極真理
是科學真正的死胡同。如果把這擴大到科學家本人,便是不正常了。
李四光的理論包括他的地質力學,在中國科學史上是有它的地位的,我所訪問
的所有人從來沒有否認過它的地位。人們不願看到的,僅僅是出於政治的原因搞張
冠李戴,搞偷梁換柱。人們更不願看到的是宣布某一種學術理論和觀點為唯一正確
的理論和觀點的局面。科學的發展和科學的襟懷不僅容許而且提倡不同理論不同學
派的爭論,而且應當允許“異端”。從本質上說,沒有異端,就沒有科學。地質找
礦有一個奇妙處:拼其全力尋找地表、地層的異常。凡有異常的地方,就可能有礦,
異常的另一個說法不就是異端麼?
現在,人們終於認識到或終於敢於說出:謝家榮是位偉人。
謝家榮是世界公認的國際煤岩學研究啊先驅。在礦床學領域,他的成果為國際
礦床學權威史奈德洪盛讚,作為經典引入他的著作。他在金屬礦物顯微鏡研究領域
的成果為著名學者蘭姆多爾多次援引,至今閃閃發光。然而,他更大的成就卻在礦
產勘查上,在地學理論向找礦的轉化上,在找礦的組織和領導上。他創造了許多
“第一”,有一個“第一”便是地質找礦面向市場參與市場競爭。這是他在四十年
代提出的、即便在今天,在市場經濟確立為國家的基本經濟模式的今天,對於地質
界的某些人來說依然是千呼萬喚始不得。而他的這個市場觀念在很長一段時間裡被
指斥,甚至冠以“江湖地質學家”的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