設萬維讀者為首頁 廣告服務 聯繫我們 關於萬維
簡體 繁體 手機版
分類廣告
版主:諍友
萬維讀者網 > 教育學術 > 帖子
沉重的崇高(3)----紀念大慶油田發現者謝家榮
送交者: 北大長青 2005年04月13日15:44:56 於 [教育學術] 發送悄悄話

謝家榮的不介入不捲入政治鬥爭的“政治”態度,在他那代學人里,大約也創
造了一個第一!

從他一九二0年留學歸國到一九三七年冬南下廣州的幾年間,中國發生了許多
重大事件,每一個事件都足以改變人的一生,更何況敏感的學人了。

最大的事件便有:中國共產黨的成立。中國國民黨的改組。軍閥混戰。劉和珍
喋血。國共第一次合作。孫中山逝世。北伐戰爭。四一二政變。秋收起義、南昌起
義。

現在,他又碰上了廣州起義。

謝學錦記憶中的,是起義勝利那天和失敗那天的一點一滴。

勝利那天,起義軍衝進了中山大學,也衝進了他們的家。起義軍每人的脖子上
繫着一塊紅布,這是起義的象徵,也是起義者的標誌。一位軍官模樣的起義軍問謝
家榮是幹什麼的,謝家榮回答是教書的。哪裡教書?中大。是教授?是教授。那位
軍官便變得客氣了,說了聲打擾了,便招呼其他人一同退出了屋子。

起義剛開始時,國民黨散布謠言說,共產黨見人就殺,特別是知識分子,越大
的知識分于越危險。

二十二年以後,在謝家榮面臨去台灣、還是留在大陸的抉擇時,他的眼前也出
現過那位年輕共產黨人客客氣氣的臉。

起義失敗的那一天,謝家榮去中山醫學院看病。他在診室剛剛落座,幾個國民
黨的軍人使沖了進來,也不訊問,見脖於上有紅布痕跡的人就抓。起義勝利的那天,
許多人為了表示慶祝,也學起義軍,在脖於上系塊紅布。那時的紅布質量極差,極
易掉色,掉在脖頸上的色,卻又不知為什麼一時半刻很難全部洗掉,這便成了參加
起義的證據。謝家榮親見一位醫生與護士被帶走了。幾天以後,又聽說他們被處決
了。

這件事對謝家榮刺激很大,心裡的震盪幾乎留存了一輩子。他不僅經常跟謝學
錦回憶這件事,而且一直為之困惑:怎麼可以如此殺人呢?他還有一個困惑:國民
黨原來不是革命黨麼?怎麼揮手之間,整個兒的就變了?也許這就是政治吧?他弄
不懂政治,他唯一能做的,便是更遠地離開政治。他唯一能做的,不使自己和他負
責的地方搞什麼政治。二一九四六年,全國內戰打響,謝家榮在南京國民政府任資
源委員會礦產測勘處處長。他在這個處公開宣布:不允許國民黨建什麼組織,他甚
至不允許這個處的任何地方掛蔣介石的肖像,不允許唱國民黨黨歌。他的理由是,
這裡不是政治機關,是科研與事業部門。一次,國民黨中央的一個部門通知他上廬
山受訓,他卻跑到雲南搞野外勘查去了。在國民黨中央的眼皮底下,國民黨政府屬
下的一個部門,不允許這,不允許那,這這那那都是限制國民黨,限制國民黨的政
治,是絕無僅有的。這大約也可以稱為謝家榮製造的一個獨一無二吧!

也許,正是有了這類切獨一無二,他才能在地質理論、在地質勘測與地質找礦
諸多領域,創造了一個又一個的奇蹟。

除了石油領域他那些開創性的活動,他的關於地震的研究和著述,被後人稱作
“掀開了中國地震學形容的劃時代的一頁”。他的關於隕石的研究和著述,創造了
又一個“國人第一”,他編著的《地質學》(商務印書館出版,一九二四年,共二
百四十四頁)是中國人自行編寫的第一部地質學教科書。他在煤岩學的研究和著述,
在國、內是開拓性的奠基工程,為國外同行稱道,被稱作“國際先驅”。在礦床學
研究上,他是大師,是巨匠。在岩石學、古生物學、煤的顯微鏡研究,在金屬礦、
非金屬礦的研究諸多領域,他都有涉獵,凡有涉獵必有成果,而且大多是屬於開拓
性的成果。他是理論研究者,是著作家,是教授,是野外勘察工作者,是找礦人,
每一個領域都稱得上碩課累累,成就卓著。這些領域,在他那裡,又是一個有機體,
被貫通,被融合,於是,便產了“1十1+1十1+1大於5”的奇妙效應。有人
說,謝家榮集如此之多的領域於一身的能力和產生的效應,在中國地學界前無古人,
也後無來者。這當然與謝家榮身處地質事業的開拓期有關。以後的分工越來越細,
專業越來越窄,要成為一個領域的通才與戰略家也越來越難。但是,在那個時代,
也並非隨便可以達到他的高度的。正如已在許多領域有着傑出表現的達·芬奇,人
類至今以為是歷史的一個奇蹟。

非常可惜的是,日後,謝家榮這份能力與成就,被當作與政治無關或與政治有
關只是與反革命政治有關,因而不僅未能使其繼往開來,反而連同他這個人也一併
被勾銷。

謝家榮當然無法在廣州起義失敗後的白色恐怖中生存,他捲起行李,舉家北歸
了。

一九二九年,謝家榮攜吳鏡儂應邀赴德國柏林地質調查所和弗萊堡大學從事學
術研究與交流。如前文已述,他的經費來源於日本返回的庚子賠款。本來要在德國
呆三年的,結果只呆了兩年就回國了。一九三一年九一八事變發生了,他當然得回
國了。前文已達,他一是要與國人共赴國難,二是不允許自己再用日本返回的那金
錢。用那筆錢本來就是一種屈辱,再用,在他看來,與漢奸無二了。

在德國兩年,他留下了許多研究成果,還留了一張珍貴的照片。那張照片攝於
波茨坦。許多年之後,同盟國在波茨坦宣告全面對日作戰,敲響日本侵略者的最後
喪鐘。許多年之後,他的兒子、孫子去波茨坦與他聚會,以他為鏡,這一切是巧合
麼,

我早幾年就聽說過謝家榮和謝學錦先生的一些事跡,早幾年就想寫寫他們父子,
但我卻犯了怯。在許多人的眼裡,他們父子是了不起的專家、學者,但不是革命者;
有人說得更為決絕:說他們從來不是革命者。他們的說法並非沒有一點道理,起碼
對謝家榮是如此。

七七事變後,華北很快淪陷。北京(當時叫北平)也在劫難逃。

淪陷區很快出現了日偽政權、維持會之類,中國人多,不缺漢奸。北平淪陷後,
謝家榮竟沒有馬上出走,他仍然“賴”在北平,“賴”在他的地學研究與大學教育
上。他大概太捨不得離開他的那套房子了,太捨不得丟下他的學者、教授的生活了。
如果不是突然有人請他出任日偽統治下的北京大學校長,說不定整個抗戰期間他都
會“賴”在北京了、是他的兩位朋友帶來了“皇軍”的口信,這兩位朋友也勸他出
任。北大校長,並不是誰想干就能幹上的,在中國學人的眼裡,出任北大校長,拋
開他擔負的責任和傳統不說,光名分,也是一個巨大的誘惑。那是一個學人一生所
能得到的最高榮譽了。他的朋友說,即使日偽統治下的北京大學,與日偽的維持會
還不一樣,它一不是政權機關,二又不是要改變傳統。兩位朋友話沒說完,便遭謝
家榮的痛斥。他們走後,謝家榮發了好大好大的火,說人不可貌相的,說這兩個家
伙也變成衣冠禽獸了!居然說得出口,要我為日本人辦學!第二天,謝家榮便撇下
妻小,離開了北平。

他再也不能“賴”在北平了。他在北平只有兩個選擇:要嘛,出任北大校長;
要嘛,進日本人的監獄。他離開北平是化了裝的。家裡沒有人送他,他要的便是輕
裝簡從。那時候,北平城裡的日偽憲兵很多,特別是火車站。離開北平,是要冒生
命危險的。他悄然登上火車,去了天津。通過天津的朋友,與英國人接上了頭,在
塘沽坐上了英國的一條郵船去了上海。他沒在上海停留幾夭,使假道武漢去了湖南,
到江華礦務局當經理,主持開採湖南錫礦去了。

以後,謝家榮“奉命”離開了湖南江華礦務局,赴雲南的昆明。那時候,為了
開通一條盟軍對中國戰場的供應線,國民政府決定修築一條名為敘昆的鐵路。謝家
榮受命到鐵路沿線開展礦產調查,並且成立了敘昆鐵路沿線探礦工程處,謝家榮出
任總工程師。那時候的總工,不僅負責工程技術,還負責行政事務,他是事實上的
第一負責人。這就更不能叫革命了,是受命於國民黨政府了。

幸好,我們有一個很好的口號:在愛國主義的旗幟下團結一切可以團結的力量,

愛國主義在謝家榮,既不是口號也不是旗幟,而是一種生命的自覺、感情的需
求,與革命不革命毫不相干。

他一到雲南的昆明,便托人帶信,讓留在北平的家小南下與他匯合,他不能把
他們再丟在淪陷區了。

謝學錦說,他們接到父親的來信時不知有多高興!母親吳鏡儂高興得都哭了。
謝學錦那年從輔仁中學畢業,已是個熱血少年了。滿腦子都是抗日。現在終於機會
來了,可以南下抗日了。謝學錦從小學起,就沒有好好用功,成績平平,母親對他
的期望又高,經常對他用“物質刺激”。比如,吳鏡儂對他說,你如果得了一百分,
將給你什麼什麼。謝學錦便要反問:如果得的是九十九分給什麼呢?吳鏡儂說:得
九十九分給什麼什麼。謝學錦又反問;那麼得九十八分呢?按那個架勢,他是可以
問到得了“0”分你給什麼的,弄得吳鏡儂哭笑不得。謝學錦小學畢業後,母親希
望他上北師大附中,結果,他的分數不夠,進不去。吳鏡儂強迫謝家榮去給北師大
附中校長說情,“走後門”,那位校長與謝家榮過從很密,但還是不幫這個忙,結
果謝學錦只上了個輔仁中學。謝家榮離開北平後,謝學錦更不把功課放在心上了,
整夭讀他的小說,一本《三國演義》讀了個爛熟於心(說“倒背如流”太誇張,有
些段落他倒真的能背得)。他讀《三國演義》始於對戰爭的興趣,對戰爭的興趣又
起於日本人老是侵略中國這個現實。他交的朋友,全是些激進分子,他們還躲在一
起,認認真真策划過製造炸彈,酒瓶收集過許多,終因弄不到火藥才作罷。現在好
了,他和他的全家就要奔赴抗日戰場了!在他的心目中,父親離開北平是去了抗日
戰場!他不去誰去?他不去才怪呢!謝學錦說,他跟他父親有兩個地方極為相通:
一是在學術上,二是在恨日本人上。還有一個小小的相通:對美食的愛好上。謝學
錦至今喜麵包、黃油、荷包蛋,是受了父親的影響。而且即便是在物質匱乏和社會
地位低下的情況下,他也能變魔術一般變出好吃的來,而且花樣翻新。“文化大革
命”中他在陝西藍田時,就創造過“一雞三吃”。不是指一隻雞吃三次,而是指把
雞的翅膀、大腿與胸脯分門別類,用三種不同的烹飪法侍候。並不以頭上有右派帽
子而以為雞不可吃。他吃雞,而且“一雞三吃”,此等吃法至今傳為佳話。在烏魯
木齊,我與他形影相弔了好幾天,他就曾幾次不避天寒地凍帶着我滿街找吃。烏魯
木齊雪後的路面非常滑,他穿的又是一雙硬底皮鞋,這樣,他在路上滑來溜去的動
作便變成了“雜技”,比雜技還雜技,沒規則。想到他那份對美食的愛好,為一份
小小美食如此不計風險而且履險如夷、歡歡喜喜,便又覺得他的雜技有了舞蹈的優
美,簡直就是“冰上芭蕾”了。一次,找的是法式小吃,黃油、麵包、咖啡,他吃
得很愜意,走時把一頂淡黃色的線帽忘記在店裡了。第二天,以找回帽子為由,他
又邀我去吃了回法式小吃。一次,找的是家正宗川味麵店,卻吃了閉門羹,他並不
罷休,及至打聽到這店老闆回四川休假去了,才不得已在另一家非正宗的川味店吃
了一碗牛肉麵。吃完便說:“正宗與非正宗是不一樣的。”說得極為認真,甚至加
了個“注釋”:“人的口腔是很難受騙的。”好像在寫他的學術論文了。我便直樂,
請他用英語把這兩句話說一遍,他便說,說得也極為認真,說完便輕輕一笑。問我:
“我是不是像個孩子?”我說:“有點兒。”他說:“只有點兒?”但他在吃公家
時卻沒有這份率真與舒展,吃公家的事是時有發生的。一回,宴罷歸來,他覺得疲
勞之極。他說,他坐在那裡,就像坐在一個玻璃罩子裡一般,每個人又被一個小玻
璃罩罩着,一個個都變了形,而且光怪陸離。接着他便感嘆:我父親是位品味很高
的美食家,但卻憎恨吃公家。他經常到館子請人吃飯,都是自己拿錢,我如果學他,
別人還會把我當怪物。話又講回來,我也沒有那麼多錢請客,斯文不起來。

吳鏡儂高興過了頭,在離開北平前,她以很低的價錢把那有三十間房子的“王
爺舊居”給賣了。許多年以後,她才後悔不迭。後悔的不是沒賣出好價錢,當時人
心惶惶,人心思走,賣不了好價錢。她後悔的是根本不應當賣。她當時只想快快離
開日偽統治下的北平,而且要離開得決絕。謝家榮早年在北京那個地質班有位叫葉
良輔的同學,也是頗負盛名的地學家。日本打進杭州前,浙江大學內遷,葉良輔是
浙大教授,勿忙中沒能把他在杭州的房子賣掉。浙大後來遷去貴州,謝學錦後來成
為浙大學生,葉良輔對謝學錦說:還是你媽媽有辦法,把房子賣了,我那房子現在
不是被日本人燒了就是被日本人占了!語中頗多後悔。待到抗戰勝利,浙大回到杭
州,葉良輔一看,房子還在,仍歸他。而謝家榮一家卻沒有此等好事了。日後,吳
鏡濃每次搬家,都要為住房犯愁,就要後悔。在烏魯木齊有一個夜晚,謝學錦也為
之唏噓:“當時那房不賣就好了。”而當時,謝學錦是極力主張賣的。房子不賣,
又沒人住,變成空房,空房日本人是要徵用的。“燒了也不給日本人!”真箇是此
一時彼一時。

是時,在敘昆鐵路沿線,謝家榮正開創着中國地質找礦的一個新局面,也開創
着他人生的一個新局面。他從西南聯大請來助教和一些畢業生,在從昆明到威寧近
百公里的線段上展開地質調查。這是在日機轟炸下的工作,這是在物質極為匱乏下
的工作。這些工作,對雲南的未來(包括一九四九年以後)的地質事業和礦山建設
產生過重大影響和推動。由他主持並親自執筆的這一地段的地質礦產調查(附有1:
10萬地研礦產路線圖),被後人稱作“奠定了雲南東部地質與構造的基礎”。

幾年前,地礦部物化探研究所搞成立三十周年慶典,面對着首都幾個大報的記
者,西裝革履的謝學錦宣布說。中國地球化學填圖領先世界!

幾天以後,首都幾個大報發表了他的這個宣布,新華社還用五種文字向世界作
了宣布。

謝學錦作此宣布時沒有用“震驚”這個詞,但實實在在震驚了我。我於是又想
寫寫他和他的父親了。我走訪了他的一兩位同事和學生,他們講給我的更多的不是
科學上的巨大貢獻,而是他遭受的磨難和不公。這使我望而卻步了。我對磨難和不
公,有一種近乎生理的恐懼。

一個偶然的機會,卻使我走進了他北京的家門。

那就說說他的家吧。

憑心而論,如果謝學錦不是一位身負重任的科學家,如果他家又沒有太多太多
的書,他的那套住房,在北京已經不錯了。我說這個不錯,參照的是北京的普遇市
民。北京的普通市民里,還有無房戶、特困戶、危房戶呢!我當然不會把他跟司局
級以上的官員相比,雖然謝學錦也當過物化探研究所的副所長,進入過司局級系列,
但現在不過是一位名譽所長。名譽所長講的就是名譽啊!

那套住房共三間,無廳,有廁所、廚房,全部居住面積也只有三十二平米。

三間房子分大中小,大間是客廳,置沙發、飯桌、茶几、書桌、冰箱,牆上有
名人字畫、掛曆、手工工藝品,窗台上有盆景,各式各樣的花。冰箱上放着泥人、
玩具。我們在客廳落坐,落坐後就不敢起身,更不用說走動了。沙發對着茶几,茶
幾對着另一套沙發。兩套沙發都可坐人,兩套沙發都只給你留下放膽放腳的空檔。
謝學錦說,他的茶几很好,請我們欣賞欣賞。他說,幾個月前幾位外國客人不請自
來,進了屋,也如你們這麼坐了一會,他們不約而同地誇他的茶几!謝學錦不無得
意地說:他們還算有點眼力!他那茶几是木製的,做工還精細,但也精細不到哪裡
去,那木料也並非名貴木料。於是,我心裡說,他們總得夸呀,不夸茶几,難道還
要誇你這間擁擠不堪的會客室麼?謝學錦見我們坐得很侷促,便解釋說,沙發放多
了,使房間變小了,可我的客人多,有時一來一串,又不能讓客人站着。說說窗前
的書桌,名為書桌,桌前卻沒有放椅子的空間,是雜物桌了,但桌上放的又不只是
雜物,還有一台微機。謝學錦見我的眼光望向微機,便說,那是我在德國的兒子送
的,想使我的辦公自動化。等我能自動了,它再自動吧!說着,便笑。輕輕笑,不
無得意的笑,為自己的幽默。幽默是極好的東西,是智慧,是健康,是智慧和健康
的養料和潤滑劑,是煩惱和窘迫的解毒劑和松節油。但他又未能幽默到底,他突然
嘆了口氣,說,這房子再大點就好了,難就難在展不開圖紙。而他的工作,天天要
和圖紙打交道,有時來人一抱一大摞,只好去臥室,攤在大床上看……看看他的臥
室吧,一張雙人床居中而置,靠里牆立着兩個立櫃,立柜上放着木箱,箱子上碼着
書籍,直到樓頂。床與立櫃之間的走道,靠里的一頭被書籍和大大小小的影集占據。
靠窗的那邊,也是書。高高的碼着,像一溜書牆,與其說是臥室,不如說是書庫,
卻又沒有一張書架。書架是有的,放在書房。看看他的書房吧,說是書房,不如說
是一條狹長的走廊,兩個書架靠牆而立,一直快碼到天花板。書架上有書,有資料
盒,還算齊整。書架外碼着書,一直碼到窗前,碼到窗台,遮去了大半個窗子。牆
的另一面,有張寫字檯,上有檯燈,有墨水,有筆筒,有書,有在開的稿子。稿子
有多大,寫稿人的空間就有多大。稿子被夾在兩摞書的中間。稿子上有字,有筆,
是寫稿的地方,但我疑心怎麼寫?他是懸腕作文吧!桌前有把小椅子,椅子與桌子
的距離正好是人的背胸的厚度。椅子的兩條後腿被埋在書籍里,固定了它的位置,
既不能後挪,也不能前靠。我眼前出現謝學錦伏案寫作的模樣,除了頭可以自由晃
動,一手可以自由運作,他身體的其他部分都被牢牢固定了。他將永遠取正襟危坐
的姿勢,這與他的幽默不太相稱。或許,這就是一種幽默,科學家的幽默。或許,
正是這份幽默成就了他,他的許多令世界“震驚”的論說就是以這種姿勢、這份幽
默完成的。這是古代學人頭懸梁、錐刺股的現代版本……

此後,我在物化探研究所的院子裡偶爾與他相遇,我裝着不認識他,擦身而過。
他的忘心一向大。他早把我忘得乾乾淨淨了。我感謝這份忘性。我依然不想結識他,
不想進入他的生活,那裡有我太多的不理解,太多的困惑和恐慌……我見到的他,
永遠是匆匆的腳步,手裡永遠提着一個精緻的公文包,而且永遠是衣着整齊,清爽
利落,皮鞋鋥亮,頭髮妥帖,穿西裝必打領帶,穿獵裝必須寬寬鬆鬆……

突然有一天,我的上司給我一個任務:采寫謝氏父子。我一向不喜歡遵命寫作,
這回,卻長長地舒了口氣……

我對謝學錦的第一次採訪是旁聽了他們一個會,我的筆記本上疏疏落落地記着
一個個詞一句句話,包括謝學錦的一些調侃和反諷;哥本哈根。他們老是想水系沉
積物。我提出泛濫平原沉積物,我手頭有雄厚的水系沉積物資料。兩派爭淪不休。
我拋出了一顆炸彈。兩派目瞪口呆,嘖嘖稱奇,一片歡呼。英國有個奧普爾吃飯時
對我說,謝,我對你感到嫉妒。獨聯體。他們的分析實驗不行,他們搞繁瑣哲學。
我們有機可乘,打出去,賺他們的錢。盧布現在不值錢,把汽車搞來,在我們國內
倒賣。在蘇聯,應該說前蘇聯要辦好事,得把我們中國的辦法拿去,請客送禮,搞
點腐敗。歐洲也開始行動了,他們也要學我們。超低密度全球採樣,我們是第一家,
也是搞得最好的一家,最完善最系統。他們想跟我們合作。跟歐共體合作,地礦部
國際司也很有興趣。請諸位注意這個化學定時炸彈的事,我們在這方面做的事又一
次領先時界。……

0%(0)
標 題 (必選項):
內 容 (選填項):
實用資訊
回國機票$360起 | 商務艙省$200 | 全球最佳航空公司出爐:海航獲五星
海外華人福利!在線看陳建斌《三叉戟》熱血歸回 豪情築夢 高清免費看 無地區限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