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化學定時炸彈幾個字下劃了兩邊線,線下還打了個大大的問號。以後我請
教謝學錦,他解釋說,所謂化學定時炸彈,指的是工業時代化學物質對土壤不斷的
侵擾和積累。土壤的承受能力是有限度的,超過這個限度,土壤便要反過來懲罰現
代工業懲罰人類。那時,大片的森林將死去,草原不再長草,農田不再生長莊稼。
後果不堪設想。土壤承受能力的那個限度就是化學炸彈的那個定時器。不預測,不
監控,不防患於未然,化學定時炸彈一經“爆炸”,比人類已經明了了的那種核冬
天一點也不遜色,後果的嚴重令人不寒而慄了。
對核炸彈、人口炸彈,人類開始有了清醒的認識,並在艱難地採取對策。對這
顆化學定時炸彈,知道的人還很少很少;然而,它的威脅,卻是實實在在地向在我
們步步進逼。已經出現過大片森林死亡,大片農田絕收的例子,更大的危險,還在
後頭啊!好在,有人看到了這個危險,好在看到這個危險的人已在行動。早在幾年
前,謝學錦就開始奔走,呼籲,在會上慷慨陳詞,在刊物上多次著文。而現在,第
一支監控隊伍還在這間辦公室里組建,不久就要登程。他們是人類關於那顆炸彈的
第一支預警人員。望着他們,我心裡為他們祝福了,祝他們一路平安;我也為地球
祝福了,祝它青春常在……
這是一個普通的夜晚,這是一間普通的辦公室。普通得就像別的地方太陽正在
升起,別的地方嬰兒正在降生,普通得就像別的某個地方燈正紅,酒正綠……
幾天以後,謝學錦去了新疆,我追蹤而去,於是,便有了我與他在同一間招待
所一住數日的難得的經歷。我的採訪,也變得無拘無束了。談起他的父親,謝學錦
陷入沉思。
從一九二0年謝家榮學成回國定居北京到一九三七年日本發動“七七”事變北
京淪陷謝家榮離開北京的十七年間,是謝家榮學術生涯的第一個高峰。正是在這個
時期,他以其豐富的野外實踐,創造性的理論研究,奠定了他作為一代宗師的地位,
贏得了廣泛的國際聲譽。而那些年在歷史上常稱作“整個中國已經沒有一張平靜的
書桌”的年頭。
謝家榮有書桌,他的書桌平靜麼?
謝學錦說:那兒年,父親訂了一份英國人辦的報。英文報比中文報對時局的報
道客觀些,消息也多。父親憂心忡忡地注視着日本與中國的戰爭。報紙一來,他什
麼也不干,光看報。遇到不好的消息,他把報紙一扔,轉入書房,去寫作了,飯也
不吃。那時,誰也不敢叫他吃飯。有的時候,他寫一通宵,第二天早晨,他又夾着
書包,去大學上課了。謝家榮一生都未介入國內的政治鬥爭,一生無黨無派,一生
沒有政治劣跡,對國民黨、共產黨都沒有劣跡可言。也許,這沒有劣跡本身就是劣
跡。他有過學術頭銜,出任過技術部門的負責人,一直到死,他都沒有弄清政治為
何物。一九四九年以前,他出任過兩屆中國地質學會的理事長,兩屆秘書長,他是
中國地質學會的創始人之一。中國地質學會創建於一九二九年,是中國諸多自然科
學學會創建最早的一個。
他當過國民政府時代中央研究院的院士,當過國民政府資源委員會礦產勘測處
的負責人。一九四九年以後地質部成立以前出任過全國地質指導委員會副主任,地
質部成立後,他出任地質部的總工程師。以後,隨着政治運動的日益頻繁與尖銳,
他每況愈下,到他死前,他是中國地質科學院的一位研究員。一直保留給他的是兩
個頭銜,一是中國科學院學部委員(現在稱院士了),二是全國政協委員。他當右
派後,這兩個頭銜也沒被取消。令謝學錦哭笑不得的是,謝學錦現在在北京的住房,
還是以他父親的名義通過全國政協向國務院機關事務管理局要來的。以保存謝家榮
這位前政協委員的藏書為由,謝學錦的居室被無數書籍占據空間便毫不奇怪了。
謝學錦的高中讀了三個地方:上海、昆明、雲南昭通。
謝學錦從小就難以適應學校那套刻板的教育。他喜歡的是自由地讀書,自由地
交談,自由地思考。他喜歡散漫,喜歡浪漫,喜歡在綠茵茵的草地上想想心事,喜
歡在空蕩蕩的房子裡無所事事。就其本性而言他傾向文學,他讀過無數中外名著。
外國名著大都讀的是原版。他在上海休學的那年,讀了一提箱英文小說。他外祖父
家這類書很多。他離開北平時,專門從外祖父那裡要了一提箱英文小說。他在課堂
里並沒有好好讀英文,他卻會有滋有味地讀英文小說,而且是在初中剛剛畢業的時
候。對外文的那份悟性他自認為得力於他對文學的那份傾心。如果當時讓他選擇,
他會選擇文學,選擇詩的……在我看來,他最後還是選擇了詩。嚴謹得令人肅然的
科學,在他那裡,在與他一起經過長久跋涉、積蓄和升華,最後變成為詩,詩的靈
感,詩的境界,詩的自由。他帶的研究生里一位叫王學求的年輕學者就對我說過:
“謝先生思維速度之快,我們年輕人也趕不上。這幾年,他幾乎是憑着靈感,在拓
寬、在占領一個又一個勘查地球化學的新領域和制高點。”所謂靈感,其實一點也
不神秘,更不是什麼唯心主義,它不過是創造力的衝動和爆發,是靈性悟性的閃光,
是探險者經過長途跋涉終於發現了目標物,是厚積薄發,是天人合一時刻人與自然
的協奏。藝術的創造是如此,科學的發現也是如此。謝學錦不減的童心,他對神秘
世界的熱情,他與眾不同的思維方式,他始終如一的堅韌不拔,他對人格的尊重和
內心自由的尊重,他對一類事必須的遲鈍,對另一類事必須的敏銳,不僅來自他少
年時代詩的薰陶,更來自他日後科學的訓練。詩與科學,在他那裡渾然天成,燁燁
生輝,於是,科學便不僅僅是一項事業,一種生產力,更是一種審美了。他一旦進
入這個審美世界,在他的身上,便不再是匠氣社會的不公,乃至政治上受到的傷害,
都對他無能為力了
謝學錦在昭通高中畢業後,考入了當時已內遷到貴州省的浙江大學的物理系。
此前此後的好長一段時日,謝家榮的探礦工程處就設在昭通,而且是昭通縣城附近
的一座廟裡。謝學錦讀中學時是常來這座廟的。廟宇雖破,但神塑依舊,香爐依然,
廟的牆上掛滿各式各樣的地圖與圖表,廟的四周擺滿了各式各樣的儀器、儀表、器
材,還有一處闢作實驗室。這是試劑和試管的世界,一陣陣發出的化學試劑的氣味,
取代了香火的氣味,不知那些高高在上的神像作何感嘆。有一張神案,成為謝家榮
的辦公桌,他那個時期寫的許多地質報告和地學論文就是在這張神案上完成的。於
是,在他許多助手的心目中,他的這些論文與報告,便也有了神聖性。謝學錦記得,
他第一次看到父親在廟裡寫作時,心裡升起的是一種莊嚴感,何等的莊嚴!這莊嚴
不僅僅來自那個小環境,更來自抗日那個大環境。正是在那個時候,他作出了自己
的選擇:科學、實業……這個選擇,是以犧牲他個人的藝術愛好為代價的。這是在
戰時,戰爭使一切都變得簡單了,戰爭使人淨化,這種淨化通向的卻正是他所渴慕
的那個藝術世界。
他本來是要“兩耳不聞窗外事,一心只讀聖賢書”的。然而,一件震驚全校乃
至全國的大事發生了,他的“好好學習”的夢也隨之破滅。
一則消息傳到了永興場,傳進了浙大學生的耳朵:
香港淪陷前夕,無數愛國人士將落入日寇之手,成為“人質”。國民政府要員
孔祥熙派專機去香港接人,但接回的是他家的二小姐和二小姐的一條愛犬!孔二小
姐和她的愛犬平安地風光地回到了陪都重慶。這就是中國人民浴血抗戰的所期所盼
麼?這就是國民政府送給無數死難者和將來的死難者的抗戰到底的旦旦誓言麼?
偏僻的小小的永新場憤怒了,這憤怒與全國的憤怒連成一氣,連成一片!
學潮爆發,抗議的通電發出:打倒孔家店!打倒孔祥熙!
“五四”時就有“打倒孔家店”的口號與行動,打的是孔老二。抗戰時候,孔
老二變成了孔祥熙和他的孔二小姐和孔二小姐的狗。
謝學錦在倒孔運動中脫穎而出。他不僅參加抗議遊行,參加罷課,以後又參加
學生自治會,他當了膳食委員會委員長。他參加學生自發組織的讀書會,讀進步的
文學作品,還練習寫作。與倒孔運動一同來的自然有國民黨的對學生的壓制與迫害。
他們的讀書會便設在一個沒人知道的尼姑庵內。他參加學生劇團演出。以後,又搞
了個“宮廷政變”,把三青團員一一排除,他當了劇團團長,與一個國家,一個黨,
一個領袖,一支軍隊,一個劇團,一個歌詠隊分庭抗禮,專演進步劇。他還泡茶館,
有時一泡一天,不把國民黨黨部的訓政、訓導、訓令放在眼裡,悠哉游哉,憤世嫉
俗,還有名士風度。他們還搞詩歌朗誦會,時事報告會,營火晚會,化妝晚會,附
近的老鄉都來看,有的走幾十里路趕來看。
抗戰勝利前夕,毛澤東不失時機地發表了《論聯合政府》,浙大遵義的校本部
首先行動,通電國民政府,接受毛澤東的建議,成立聯合政府。永新場的那部分浙
大那時已遷至湄潭。湄潭方面,三青團勢力很大,在是否支持、響應校本部的通電
上發生了激烈鬥爭。學生自治會在整夜開會,爭論激烈,不分高下。謝學錦是自治
會的常委,是最激烈的擁毛反蔣中的一位。他和幾位志。向相同的常委一合計,決
定組織一個辯論團,辯論團還設主席團,謝學錦與一女同學輪流擔任主席,輪流與
三青團把持的自治會辯論,一連辯論了三天,搞車輪戰(搞車輪戰也是傳統,陸文
龍和金兀朮就搞過車輪戰),辯論戰終於獲得了一個全校搞“公民”投票的讓步,
但不是全校一同表決,自治會只同意分層表決,一個班、一個系的表決。謝學錦馬
上出動,把他劇團的人馬召集起來,投入最後衝刺。劇團那些演員在學校里都是名
人,很有號召力,那時也有追星族。班、系的表決匯總上來,一統計,學校國民黨
黨部慌了手腳,派人調查,派人恐嚇,但大局已無法改變!通電遵義校本部,通電
毛澤東,通電蔣介石:支持國共合作,成立聯合政府。謝學錦一時成為學運領袖,
大紅大紫。接着而來的是接到寫滿恫嚇和威脅的匿名信:
限你十天出境。——鐵血除奸團
如何走?往哪裡走?謝學錦一時方寸大亂。況且,走得掉麼?說不定中統已經
作好安排。只待他離開學校,扳機就會扣響……
也巧,一天,有輛汽車路過湄潭。謝學錦兩眼一亮,父親單位的!
那時,謝家榮的探礦工程處已搬去了重慶。這輛車就是輛搬家的車。
謝學錦爬上了汽車,神不知鬼不覺地離開了湄潭,離開了浙大,離開了一份黑
名單張的網。
謝學錦在浙大讀書四年,三年物理,一年化學,讀化學是插班。再過一年,他
就可獲得浙大的學位證了,但他沒有獲得。
他說,浙大是所好學校,好就好在它允許學生泡茶館。他說,他泡茶館的時間
比上課的時間多。
據說,在中科院的學部委員里,浙大出身的居諸校之首。中科院學部委員與泡
茶館有什麼關係?我問謝學錦。他說:“我也不知道。”
我的採訪是從我們抵達烏魯木齊的第一個晚上開始的。白天他沒空,他急着要
看資料,要寫作。晚上,我擺開了架勢,他突然變得十分拘謹。他說,他過去接受
過許多記者的採訪,從沒緊張過,他們要他介紹的僅僅是他的工作,而我,要的是
生活,是人生故事。他說他最大的故事便是一生無故事。我說,你隨便聊聊吧。我
把筆與記事本丟到一邊。他輕鬆了,他轉身拿了一個小洋鐵罐,問:你愛喝茶嗎?
我說很愛,他搖搖那洋鐵罐,說,這茶是一位英國朋友送的,叫爵士茶。他說這茶
他怎麼也喝不出什麼味,比貴州永新場、湄潭的茶差遠了。於是,便有了他在浙大
泡茶館的回憶。當他正說在浙大泡茶館的時候,我一口一口喝着英國茶。那茶里有
一股香味,像是摻了花露水或珍珠霜似的,我喝不習慣,但為了爵士爵士,也為了
與浙大的茶館相呼應,還是一口一口地喝。他也一口一口地喝起來。當我們突然同
時說,這茶不好喝時,我們笑了,笑得非常愉快,我們有了默契和信任。他適時地
給我提出要求,作記錄。他聲明說,他沒有可能一件事給我說兩次。以後,我的采
訪變成了一次次漫遊,無拘無束的漫遊。我並不特別提什麼問題。他想說什麼就說
什麼,不想說的,絕不追問。比如,在後來,我發現他在他父親謝家榮先生的死上,
他隱瞞了什麼,我也不追問,更不點破。我把此文的寫作,也定在這個調子上;能
寫多少算多少,能寫什麼算什麼。後來,當寫作開始以後,我才發現,我其實犯了
個錯誤,我疏漏的地方太多了,很難構成謝氏父子完整的人生,而謝學錦已經沒有
時間再接待我了。我幾次找他,他都用“對不起”把我打發了。他從新疆返回後,
也的確是忙,忙得一塌糊塗。我便失去了自信,又不能不寫,便在結構上用點心或
說取巧了。我能堅持的只有一條;不知為不知,不求完整,只求順暢,能讀得下去。
不歪曲,也不拔高,不杜撰,不虛構……
我們住的那間房子有三張床,我們進來時,已經住了一個人,也是地質系統的,
來自四川,來新疆尋求商業機會的。他的商業屬高科技。頭天晚上,他的來客很稠。
第二夫晚上,來的人少了。第三天晚上,他乾脆加入了我的採訪,插話,笑,而且
還是大笑,而且喧賓奪主。第四天晚上,他把他的頭頭請來了,是位教授,這位教
授便請謝學錦給他們公司當顧問。謝學錦說,當顧問的事以後再說,你能不能先借
給我點錢?我的旅費吃緊了,原以為馬上就可以去吐哈與克拉瑪依的,哪知,那邊
的評審會後推了。他們也爽快,給謝學錦拿來了錢。這位四川人這才恍然:我一直
納悶來着,謝先生您怎麼住這種房間,原來你口袋裡沒錢!謝學錦一點不露羞愧:
“無錢一身輕!”
那間房子的溫度很難上去,暖氣燒得挺旺,但窗扇與窗框合縫不嚴,一起風,
窗子搖晃,房子也似乎跟着搖晃,還嘎嘎作響。而那些天,又似乎很少不起風。頭
一晚,謝學錦在被子上壓上了他的那件俄式大衣,那大衣是他兩年前在莫斯科買的,
他說便宜得像白送。大衣很厚重,一個晚上下來,他的骨頭都被壓酸了。第二天晚
上。他找服務員加床被子,服務員說管庫房的下班了,沒辦法取。我便敲開另外的
房間,見有空床,偷了床被子過來,明告謝學錦:偷來的!謝學錦說:你還有這手?
我說,小小不言。他說,以後他也得學,但又擔心被抓了怎麼辦。太冷,我們就鑽
進被子,繼續我們的訪談。我也不作記錄了,我寄希望於我的腦子。謝學錦說,他
對他的腦子很有自信,凡是他願意記的東西,都能過目不忘,過耳不忘。人的腦子
應當有選擇,什麼該記,什麼不該記,不然人的腦子會變成一鍋粥的。他記文獻的
能力極強,對看地圖、看資料,眼睛一眨,全都收錄了。他家有台錄相機,至今他
不會用,那無數開關令他眼花繚亂。他看電影,看到結尾還分不清誰是好人壞人,
以後乾脆不看。他經常出國,沒看過一部外國電影。他說,有一次,我給女兒打電
話,電話掛通了,是女兒的一位女同事接的,她問我找誰。我說找小謝。她說哪個
小謝?我們這有幾個小謝。當時,我怎麼也記不起女兒的名字了。她提醒我是不是
找謝淵潔?我說是。我女兒來接電話了。她告訴我那位女同事找她來接電話時說,
有一個人打電話找你,大概和你不熟,連你的名字也想不起來。我說,他是我父親,
於是大家哄堂大笑了。
謝學錦到重慶後,與父母住到了一起。那時,礦產測勘處有自己一棟小樓,小
樓在重慶大學裡。謝學錦找了份工作,進入小龍坎油料廠。不久,他進入重慶大學,
接着讀他的化學,作他的畢業論文。他總得有個學位啊!謝家榮的朋友俞建璋,是
位古生物學家,是重大的教務長,也是學校國民黨的書記長和訓導主任,按說是個
不拆不扣的頑固派了,當然這僅僅是“按說”。他不是頑固派,更不是特務,他不
害怕學生,甚至不害怕上了黑名單的學生。他知道謝學錦上過浙大的黑名單,但他
接受了他,讓他進入重大,還允許他一邊讀書一邊去油料廠幹活掙錢。這段往事是
謝學錦第一次向外披露,如果早披露四十年,他的頭上可能要多一頂“特務”帽子
了。
不久,謝家榮、吳鏡儂帶着三個孩子和礦產測勘處一同遷往南京,去了當時的
首都。那時他們叫“復員”。老二謝恆在成都讀大學,在風起雲湧的學潮里,正一
步一步走向共產黨。
父母走了,礦產測勘處那棟小樓成了謝學錦一個人的“行宮”。他晚上去油料
廠干幾個小時的活,白天去重大讀他的化學。他被告知,不可出風頭,浙大的黑名
單並沒有作廢。那一段日子,他也不想出什麼風頭,他在汕料廠搞的是與化學有關
的技術工作,發現自己很不內行,欠缺得實在太多了,他只想在重大的最後一年裡
認真學點知識,以免日後討不到飯吃。但不出兩個月,他又沉不住氣了。重大的進
步力量和中間力量占有優勢,學潮如火如荼,反內戰,反壓迫,反飢餓不僅極有戰
斗性,而且很富人情味。有位叫張現華的學運領袖,不知從什麼地方得知謝學錦在
浙大的表現,找上門來,把他引為同志。沒幾天,謝學錦就操起傢伙幹起來。這個
“傢伙”就是他的演講的本領。在大庭廣眾之間,他的演說極具煽動性,滿場喝彩,
掌聲頻起。他恰恰是在掌聲最熱烈的時候抽身而出,悄悄溜走,既保持了演講的余
音餘味,又使他保持了神秘——特務們不知何時下了!謝學錦曾叮囑過張現華,千
萬不能在散場時離開,不然,脫身就難了。後來,張現華被捕了,謝學錦一聽說張
現華被捕的消息,馬上離開了小龍坎那幢房子。那房子在一段時間成了重大地下黨
開會的地方。那裡有油印機,有印好的傳單,想轉移這些東西已來不及了。幾天以
後,謝學錦溜回房子,發現那些東西還在。張現華沒有出賣同志。
一九四七年,謝恆從成都來到重慶,找到謝學錦,說她要投奔解放區,她已弄
到紅岩村的地址。謝學棉二話沒說,帶着妹妹上了路,一直把她送進八路軍辦事處。
就在這年,謝學錦重大畢業了。
吳鏡儂寫來信,囑謝學錦速回南京。謝家榮即將出國開一個學術會議,她已給
謝家榮說妥,帶謝學錦出國、然後讓謝學錦留在國外讀書。她最最擔心的是捲入政
治,為此,她夙夜難眠……
他回信給母親,他不捲入政治,遂了她的願,也不出國留學,也遂遂自己的願
吧!母親你盡可放心,我會來南京的,但不是現在……
他背着個小行李捲兒,開始了幾個月的漫遊:雲、貴、川,多好的山川啊!他
去了貴州的永新場,山河依舊,校去人空,再見了,浙大!再見了,風流倜儻、熱
血沸騰的學生生涯!
一九九三年的四月到十二月,中國民航有多架飛機被歹徒劫持去台灣,一次被
制服,未遂。
劫持去台灣的事在國民黨從大陸逃跑的一九四九年發生得更為頻繁,許多學者、
專家、教授就是被劫持離開大陸去了台灣的。那時的劫持者不是零星的歹徒,而是
國民黨政要。這個劫持令是在胡適對謝家榮的勸說失敗後下達的。謝家榮聞風而藏,
劫持未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