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生未曾介入國共兩黨鬥爭的謝家榮在一九四九年突然關心起國共兩黨的鬥爭
來。他作出了抉擇,不去台灣,留在大陸,迎接解放,迎接新中國,迎接他生命的
真正春天。他的抉擇,與他有一兒一女在解放軍里有關,與一九二七年廣州起義時
走進他家的那位年輕的共產黨員有關,與廣州起義失敗後國民黨反撲時的大屠殺有
關,與內戰開始後國民黨的腐敗和高通貨膨脹有關,也與謝學錦對他的灌輸有關。
但最為關鍵的是:他崇尚自由、民主、正義與崇高,崇尚國富、民強,崇尚科學家
對科學的執著與夢想。而這一切,都與未來的新中國緊緊相連,他的夢想不再是夢
想。他留下來了。
在陳誠下令劫持他去台灣之前,新西蘭有個國際學術會議,他是被邀參加會議
的四個中國科學家之一。那時,國民黨敗局已定,他害怕出去後在外面被劫持,沒
有登上飛機。已經在南京的謝學錦是他在“這個時候出國開會”的最堅決的反對者,
吳鏡儂那時不僅希望謝家榮出去開會,還希望同謝學錦一起搭機離去,吳鏡儂的希
望在他們父子倆的“合謀”下再次落空。
謝學錦在雲貴川漫遊之後,來到了南京。他很興奮,他情緒高昂。他在浦口找
了份工作,進入當時的一家大工廠:南京永厲釒亞化工廠,他在那裡擔任技術員。
浦口與南京一江之隔,他每個周日都要回到父母家中,去作思想灌輸。他告訴父親:
勝利在望,中國復興在望。
解放軍渡江前夕,謝學錦離開了記厲釒亞廠,與礦測處聽有成員結成了一體。
那時,國民政府在全線撤退,時有某某被“劫持”的傳聞,時有某某機關的資料、
檔案被劫持送走的消息。於是,他們把測助處珍貴的地質資料、標本、儀器偷偷裝
箱,運到一個美軍棄置了的倉庫,那倉庫很厚實,不怕炸彈,不怕水淹。他們做得
人不知,鬼不覺。他們冒着危險,保護他們多年的辛勞與血汗,保護未來新中國的
地質事業。他們防範國民黨太嚴密,幹得偷偷摸摸,就是單位里也僅有一部分人知
道內情,而在不知內情的那部分人里,以後出了一個揭發者;謝家榮把黃金用汽車
偷運走了——這個揭發者就是後來的“三反”運動中的一個打虎隊隊員。一汽車黃
金,天哪!謝家榮和礦測處的同事,還有外來的謝學錦,日夜守衛着他們那個機關,
扛着木棍,拿着電筒,輪班巡夜。有人回憶說:風聲特別緊的那幾夭,謝家榮的頭
上一下子長出了許多白頭髮。他怕極了,好像那些價值連城的地質資料馬上就會失
去似的。
謝家榮的頭髮沒有更多的發白:人民解放軍渡江成功了。他們迎來了解放,迎
來了勝利。謝家榮也走上了街頭,躋身無數市民的行列,歡呼勝利。——順便說說,
這是他一生里唯一的一次自覺的“街頭政治”行為。另一次“街頭政治”行為不是
自覺的,那是“文化大革命”初期他被揪上街頭示眾。
不久,萬里、孫冶方接見了謝家榮,對他留下建設新中國深表歡迎,對他的學
術成就和找礦成果表示了高度的興趣和讚賞乃至敬意。後來,陳毅對他說,前委書
記鄧小平知道你呢,知道你在淮南煤礦的作為!鄧小平、陳毅前不久才在淮海打了
一個大仗,他們怎能不知道淮南煤礦!陳毅是揮師上海前夕召見謝家榮的,而且請
謝家榮隨他離開了南京,去了他的指揮部,後來又一同進軍上海。陳毅不愧是大政
治家。謝家榮在上海滿面春風的出現。使不少心存恐懼和猶疑的學者、教授,疑雲
頓開。在中國的學人里,謝家榮曾以無黨無派著稱。這個無黨無派的學人不僅以他
的學問、著作令人佩服,更以他的人品,他當年拒絕日偽治下的北京大學校長一職
令國人感佩!抗日艱難時期他堅持科學事業,堅持地質找礦,不僅成就卓著,而且
給國人傳達的是一個不甘沉淪的民族大難時節永遠挺拔着的一副脊梁骨呢!在上海,
他的出現就是一個象徵。學人相信他,相信他臉上激盪的春風來自他的內心,不是
強貼上去的,他不是一份傳單。
有一天,謝學錦去南京的一個大劇場參加一個報告會,聽會的人很多,大都是
當地地下黨的成員、進步分子和南下幹部。會議散場,出口很擠,七擠八擠,竟擠
出了一個妹妹。謝學錦驚奇地發現了謝恆。身着解放軍制服胸佩解放軍符號的謝恆
在謝學錦的歡叫聲中也認出了哥哥……
謝恆是來南京參與接管國民黨政府外交部的,與她同來的還有她的男朋友,一
位相貌、學識、人品都令吳鏡儂滿意的年輕革命家——她當時把女兒和女兒的男朋
友一概看成革命家來着。終於,苦盡甘來,闔家團圓。撇開女兒“革命家”的身分
不說,作為人妻人母,她理應高興。《中國科技史料》季刊一九九一年第三期的封
三刊登了謝家榮的專版照片,一共四張,第一張便是謝家榮與夫人及子女一九四九
年攝於南京的全家福,想是他們家那次團圓的紀念了。照片上的謝恆,看上去像個
中學生,全然沒有革命家的氣派。她身着便裝,面帶微笑,少女的微笑,既單純又
滿含憧憬。她身邊站着謝學錦,謝學錦沒有笑,卻也顯得單純,已脫盡孩子氣,是
個成熟的青年了,依然是西裝、領帶、潔白的襯衣領子,眼光炯炯。模樣英俊,英
俊得令人想起畫報上的電影明星。謝家榮和吳鏡儂並排前坐。吳鏡儂的笑意最為明
顯,而本當比她更高興的謝家榮眸子裡卻有一份憂鬱。這份憂鬱使他的整個臉面顯
得格外凝重、莊嚴。他時值中年,如日躍中天,學業有成事業有成的智者即使眼睛
里不含一絲憂鬱,也會給人一種凝重和莊嚴的。謝家榮照片上的那份憂鬱,或者可
以稱作是智者的憂鬱吧。智慧本身就是一種痛苦。未被權、錢異化的智慧更是一種
深層的痛苦了。智者在追求和開發智慧的同時不期然也追求和開發着痛苦,最後他
們還得與痛苦認同與痛苦渾然一體呢。他們中的幸運者在告別人世以後,他們的痛
苦又不期然成為一盞燈或一隻螢火蟲,照耀或閃爍在這部分人或那部分人跨步前行
的路上。謝家榮的憂鬱與他獲得的新生感一點不相悖,他工作得更加虎虎有生氣。
從上海回到南京,他變了個樣。每天處理礦測處的公務只花一個小時,其他時間他
就做他的學問,搞他的研究,跑他的野外。去年,他派出了九個隊,赴江蘇江寧、
棲霞山、寧鎮山脈;安徽當塗、淮南、銅陵;山東招北、掖縣、萊縣,翌年(一九
五0年)他派出十二個隊,赴東北鞍山、本溪、夾皮溝、老牛溝;淮南八公山、定
遠;魯南新蒙;安慶以北;膠東東西兩部;南京附近。並且拿下八公山新煤田的十
億噸儲量。一九五0年元月,他還創辦了新中國成立後的第一所地質探礦專科學校,
招收學生一百多人。幾十年過去了,這批人現在擔任總工程師、研究所所長、研究
員、高級工程師、教授、副教授的、已不下數十人。南京地質礦產研究所的王文廣
說:“謝先生辦學有個突出特點:地質為找礦服務。務使學生非常清楚地認識到一
切為了找礦,必須具備自己的找礦手段。然而,在我國地質工作中,直至六七十年
代,人們還在為‘鑽探為綱’的錯誤進行討論。相比之下,愈加表現出謝先生在解
放初期就具有‘地質為找礦服務’這一指導思想是多麼可貴。”王文廣還說:“現
在可能還有些人在這一問題上還沒有真解決好。”這不奇怪,就全國而言,現在的
“以經濟建設為中心”的指導思想也並不能說都解決好了。然而,在烏魯木齊的一
個夜晚,在肆虐的寒風使夜色變得更加稠密的對候,年近古稀的謝學錦卻在批評他
的父親。他用的依然是低沉柔和的嗓音。他說:“父親一生犯了幾個大錯誤,有些
本來可以不犯的。比如,他跟蘇聯專家的關係。他認為他們中的某些人水平低,卻
以老大自居,瞎指揮等。從技術學術上講,他是對的,我也碰到過蘇聯專家的瞎指
揮;從政治上講,他是錯誤的,當時中蘇團結是壓倒一切的。為此他付出了重大的
代價,他的成為右派,這是一個重要原因。再比如,他和李四光的關係,一直不冷
不熱。他跟李四光早年共過事,一先一後都當過北大地質系的系主任。兩人一輩子
也沒當面爭吵過。他對李四光的學術成就很尊重,但他說李根本不懂找礦。李四光
衝破帝國主義的封鎖回國了,如果他有點政治頭腦,他就應當高興,起碼,也不應
當怠慢於人。李四光回國之後受到重用,這是順理成章的事。他卻表示擔心。他就
對我說過,他連礦也不認識呀!李四光到了南京,他不去看他,結果,反倒是李四
光來我們家看他,當時我在座,我至今記得那不冷不熱,不尷不尬的場面,當時在
場的還有李四光的學生孫殿卿先生。再比如,一九五0年九月,政務院通過成立全
國地質工作指導委員會,他被任命為副主任。他卻不去北京上任,他竟像頑皮的孩
子一般,把他副主任的牌子釘在南京礦測處他的辦公室門上,後來,西北的習仲勛
邀他去西安,他竟極為動心。說到底,他不想在李四光手下工作。後來還是南京的
柯慶施專門找他談話,他才去北京赴任的。但已造成影響了,這影響究竟有多大,
只有天知道了。”
文學理論里有個很傳統也很經典的觀點:任何悲劇都是性格的悲劇。
謝家榮五十歲的時候(一九四八年),有不少人為他祝壽。寫過許多詩文,有
些還公開發表了。
有詩云:
赤日麗中天。稱觴五十年。
珠璣噓累幾,桃李植盈千。
倚馬驚才捷,屠龍嘆技全。
高山安可仰,當世一名賢。
——南延宗:《季驊師五十祝詞》
謝家榮九十歲的時候(一九八八年),北京開了他的紀念會,不少人為此寫過
詩文,有些還公開發表了。
有詩云:
精研地礦一生專 當代學人難比肩
探賾尋幽發奇績 旁搜遠紹越尖端
是非顛倒遭橫議 抑鬱縈懷下永年
明鏡高懸清若水 回思往事淚潸然
——謝樹英;《追悼季驊兄》
謝家榮又名謝季驊。
四十年裡,物換星移,天翻地覆,不移不換,不翻不覆的是人們對謝家榮的崇
敬。
在我能搜集到的出版物里,無論是前四十年還是後四十年,為謝家榮寫文章最
多的數殷維翰。在我和謝學錦的訪談里,殷維翰的名字也多次出現。
從新疆回來後,我兩次拜訪殷維翰。
一九五二年三月十二日,南京新華日報在頭版二條發表了一則消息:“本市大
專學校文化科學機關聯合舉行反貪污鬥爭大會”。消息說;。“殷繼翰貪污、盜竊
數字甚大,情節嚴重,拒不坦白,當場宣布予以逮捕法辦。”消息還說:“大會在
進行過程中,群眾對貪污犯表示了無比的憤怒,當貪污犯殷維翰頑固狡賴之際,他
的妻妹王定文帶着貪污犯殷維翰的一大包贓物,走上台去檢舉殷維翰。她說;‘在
三反期內,貪污犯殷維翰企圖遮掩人民的耳目,把一貫貪污來的贓物的一部分,拿
到她家裡去隱藏。她當場把一大包贓物打開,一件件地拿起來給群眾看,其中有美
鈔、銀元、金塊、金戒指、金鍊子……等。她指着貪污犯的鼻子說:‘你這個貪污
犯還狡賴得過去嗎?’王定文的檢舉,揭露了大貪污犯殷維翰的醜惡面目,全場群
眾高呼要求政府嚴辦大貪污犯殷維翰。”
三十年後,這位叫王定文的妻妹給殷維翰寫了一封長信,並請他當作她遲到的
證詞轉給殷維翰的上級部門。這是一封字字帶血聲聲含悲的信,它揭露的不僅僅是
當年的打虎隊對她的逼供信,強拉她上台誣告自己的姐夫的種種卑劣,而且還有她
自己的悔恨。三十年來,她沒有一天輕鬆過,她在毀滅姐夫的同時也毀滅了她自己……
殷維翰先生八十有二了,住北京北禮士路一座塔樓的底層,兩室一廳。
殷維翰的兩個女兒早已成家另住。對那兩室一廳,老倆口已很滿足。從他家的
擺設看,他們的生活非常簡樸,沒有一樣入時的東西,桌、椅、櫃之類看似五十年
代的樣式,唯一和現代生活掛鈎的只有一部彩電。房子抬整得十分清爽、整齊、疏
落有致。在一書架的最上一格,一溜排着殷維翰的著作,有二十來部。他已年過八
十,依然筆耕不止,撰寫地學方面的科普作品,寫友人的紀念文章,也為這會那會
這書那書寫發言稿寫詞條。殷維翰個子不高,但很結實,臉上的肌肉一點不松垮,
而且泛着熠熠的紅光。他的牙齒也結實,且白。他的眼睛一點不昏花,黑黑白白。
他說話聲音不高,卻說一會兒停一會兒,不是要搜尋記憶,而是讓心臟休息休息。
這是他的老伴王定權給他定的規矩,他很守這個規矩。後來他向我解釋;他妻擔心
他回憶往事大動感情,引發心臟病,於己於人都不好。他作這番解釋時,他目光和
聲音的誠摯幾乎讓我置身於純粹的童話世界。他不嗜煙酒,卻有煙有酒供客人挑選,
但沒有一樣是名牌。我去拜訪他時,他正在寫一篇紀念王植的文章。王植生前是山
西地礦局的總工程師,十年前去世的。王植也是當年測勘處的老人,在那次“三反”
運動中也被整得死去活來。在烏魯木齊的那間招待所里,謝學錦對我講過王植。說
的是有一天謝學錦在玄武湖邊碰到王植,那天天氣很好,一點不冷,王植卻穿着件
呢子大衣在湖邊走來走去。謝學錦問:“你幹嗎穿大衣走來走去?”王植說:“今
天太陽好,我穿出來曬曬它,走來走去可以加快空氣的流動。”他的迂可見一斑了,
但迂得很科學,很出味。國民黨政府垮台前夕,王植也奉謝家榮之命,為測勘處搗
騰過銀元,“三反”中他自然也是重點。他跟殷維翰不同,殷維翰是死不交待,頑
抗到底,直至入獄。王植是交待的,但交待過後馬上翻案。有人說拳頭落下時他交
待,拳頭收回去後他翻供。他被關過一陣,不是關大獄,是單位的隔離室。他在隔
離室里經常唱歌。唱革命歌曲,唱得很純情。弄得打虎隊員們束手無策,制止和允
許似乎都犯禁。現在依然健在的中科院院士郭文魁也是謝家榮的老部屬,也這麼關
過。但他不唱歌,他的凜然正氣,盡人皆知,這就是他無聲的歌。謝學錦到測助處
報到後,干的是化驗。那個化驗室是當時中國地質部門最好的一間化驗室,設備先
進,技術也拔尖。這幾年的化驗工作對謝學錦是一個好的訓練。日後,中國地球化
學的分析能走在世界前列,與這間化驗室不無關係。“三反”開始後,謝學錦一見
測勘處被列為重點,大吃一驚了。謝學錦估計這是衝着他父親謝家榮來的。謝家榮
當時已去北京就任,而且正“甩開膀子”大干着。當時他不僅是全國地質工作計劃
指導委員會的副主任,還兼任計計劃處長。主任是李四光。這個“計劃處長”於他
很重要,他可以獨當一面扎紮實實幹事。“三反”運動時北京沒有驚動他,他也裝
着不知道南京已“後院起火”。謝學錦在整個運動中沒給他寫過一封信,怕被人稱
作“通風報信”。
在“三反”運動開展的前幾個月,謝學錦做了一件大事。這件事已載入史冊:
中國勘查地球化學的首例探礦實驗。中國的勘查地球化學今天已發展為一門獨立的
學科,在地質找礦上取得了不可估量的成果,而且在理論、技術、方法各個領域均
居領先世界地位,不能不說與當年的“首例”實驗有關。
殷維翰在一篇公開發表的文章里是這麼寫那次“首例”實驗的:
化探的發展大致可以追溯到本世紀二三十
年代至四十年代初期,挪威地質學家Vogt即已
進行了試驗。然而,在我國,直到解放前夕,
知道的人還很少,更不用說對它的重視和應用
了。謝先生(指謝家榮,下同——引者注)在一
九四九年二月看到當月出版的美國《經濟地質》
(第44卷第1號)上有一篇H.E.Hawkes《地
球化學探礦》的文章摘要,提到用有系統的化學
分析方法去分析研究土壤、植物和水中的元素
可以做為探礦的線索,同時為了適用野外應用,
還得研究各種迅捷、簡單而反應靈敏的微化分
析方法。謝先生當時雖然尚未見到原文,但他
已經敏銳地感到它對探礦的重要性了。
一九五0年,謝先生首先派謝學錦、張佩
樺同志去安徽安慶月山根據幾條剖面系統地
採集土壤、岩石試樣進行分析。翌年秋,謝學
錦又和徐邦梁同志再去月山,當時正好在銅礦
區域內有一種植物生長得特別茂盛,極其惹人
注目。經過分析,發現其含銅量異常。這種植
物主要分布於長江中下游和浙西一帶,特別在
銅礦區附近,尤其在古代煉碴和廢石堆上長勢
特盛。經鑑定後,確定名為海州香薷。據說海
州香薷最早系由孫雄才在江蘇海州清朝銅元局
內發現的,所以現在它的外文學名是Eischole-
gia Haichowensis Sun,它被認為是一種“喜
銅”植物,故一般稱之為“銅草”。這是我國用科
學方法正式發現的第一種銅礦的指示植物(也
是第一種找礦的指示植物)。這種植物在安徽銅
官山,湖北大冶、陽新等地銅礦區也都得到驗
證。
謝學錦、徐邦梁月山考察、實驗歸來後,合寫了一篇題為《銅礦指示植物海州
香薷》(兩年後發表,載《地質學報》第三十二卷第四期,一九五三年),此文是
中國化探的開山工作。謝學錦也因此文及他後來的大量論著及實踐,成為中國化探
事業的先驅者和奠基人。徐邦梁後來於另外的工作去了,沒有繼續他的化探事業。
不然,他和謝學錦將同樣被稱為中國化探事業的奠基者和開路先鋒的。
在殷維翰先生家,我看到了徐邦梁給殷維翰剛剛寄來的一封信,他稱他為“殷
公”,信上說:“當年測勘處只有五六十人,財力亦較薄弱,並且工作條件很難,
但取得的成果是豐碩的,為全國地質找礦勘探奠定了基礎。我以為主要原因是有一
位博學多才的專業領導,謝先生能正確的指導找礦方向,思路新穎,這是後來的領
導都望塵莫及的……”
謝學錦月山歸來後,在一個學術會上報告了他們的發現。這個發現當時並未引
起大的震動。最先給予這個發現高度評價的是一個日本人。此人叫筱田恭三。日本
侵華時期,有不少日本學者、技師被派到中國的工礦,搞經濟侵略。筱田恭三就是
其中的一個。日本投降後,謝家榮從日本技師里挑了幾個有學識的人來礦產測助處
“為我所用”。筱田恭三是從馬鞍山鐵礦挑來的。謝學錦是在一九五一年的冬天報
告他的月山之行的,筱田恭三聽了他的報告之後,他對謝學錦說;這是最了不起的
發現!理論與實用的前景都不可估量!還說,以後你去哪裡,我都跟着你,我想跟
你們一起干。那個會議沒過幾天,“三反”來了,謝學錦也中斷了他的化探實驗與
考察。筱田恭三是外國人,沒讓參加運動,他便一個人沿着長江跑,在許多銅礦區
都發現了海州香薷的分布,並寫了報告。但由於當時人們對化探認識不足,他的報
告沒有引起重視。後來,他申請回日本了,“三反”運動他沒參加,但把他嚇壞了,
回日本後他寫了篇文章,對謝、徐的發現極盡讚賞,並預言中闖一個新學科的誕生。
這是國際學術刊物對中國化探作的首次反應。我已多次使用“首次”,沒辦法,我
們幹什麼都喜歡“首次”喜歡“第一”,科學上如此,搞政治運動也是如此,第一
個點名,第一個揪出,第一個關押……殷維翰在“三反”運動中就是這麼個“第一”。
他第一個被點名,第一個被揪出,第一個被關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