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李政道: 有感於朱光亞在“兩彈”事業中的貢獻 |
| 送交者: 李政道 2005年04月18日13:39:52 於 [教育學術] 發送悄悄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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科學技術的快速發展需要傑出的科技帥才——有感於朱光亞在中國“兩彈”事業中的貢獻 李政道 (一) 這次回國正趕上10月16日——中國第一顆原子彈爆炸成功40周年紀念日,使我不禁回憶起許多往事。 1945年8月,美國在日本廣島和長崎投下原子彈,震驚了全世界。抗戰勝利後,當時的國民政府主席蔣介石也想在中國製造原子彈,他請兵工署署長俞大維找到西南聯大的物理教授吳大猷、化學教授曾昭掄和數學教授華羅庚商量。三位教授建議在理、化、數三個領域各選兩位年輕學者,與他們一起赴美考察、學習原子彈的相關技術。經蔣同意後,吳大猷先生挑選了朱光亞和我,曾昭掄先生挑選了唐敖慶、王瑞酰,華羅庚先生挑選了孫本旺(到美國後又選了徐賢修)。然而,1946年夏,我們赴美國後被告知,美國不會向任何其他國家開放原子彈研製技術,加之抗戰勝利後,國內形勢很快發生巨變,我們這個考察組只好解散。國民政府製造原子彈的事後來也就不了了之。 這件事從一個側面說明,在舊中國不可能搞出自己的原子彈。1964年10月16日新中國成功爆炸第一顆原子彈,成為當時世界上僅有的幾個獨立掌握先進核科學技術的國家。正是因為我親身經歷了上述舊中國這段特別的歷史,我從內心深處感到激動和欽佩。我非常贊成鄧小平先生的觀點,“這些東西反映一個民族的能力,也是一個民族、一個國家興旺發達的標誌。”中國研製成功原子彈,不但為保衛國家安全起到了重大作用,而且反映了我們這個民族開始從落後走向強盛、走向復興,這是所有炎黃子孫的榮耀與驕傲。 中國從1959年決定獨立自主研製原子彈,到1964年第一顆原子彈爆炸成功僅僅用了5年時間,爾後,只用了兩年零八個月的時間又成功爆炸了第一顆氫彈,發展速度令全世界驚詫不已。中國原來的科技、經濟都非常落後,為什麼“兩彈”技術能夠獲得如此快速的發展呢?當年,我與許多人一樣對此迷惑不解。 我知道研製原子彈、氫彈是國家的秘密,因此,儘管1972年以後我與國內的物理學家們來往密切,但我從沒有私下了解這方面的事情。直到上世紀八十年代以後,隨着一些內情的公開,我才逐漸明白了其中的若干原因。中國“兩彈”技術之所以能夠迅速發展,從大的方面講,是因為國家最高層的果斷決策、強有力的組織領導,是因為全國人力資源、物質資源的集中使用和大力協作;而最直接的原因則是因為組織了一支很了不起的科學家團隊,是他們完成了“兩彈”科學技術的攻關。 這支科學家團隊之所以“了不起”,既是因為其中包含了許多傑出的科學家,更重要的是這個團隊整體效率很高、整體創造力發揮得特別好。記得曾經有人對比過中國、美國、前蘇聯研製第一顆原子彈、氫彈的科學家團隊,論名氣,中國科學家團隊的組成人員遠不如美國、前蘇聯,但在團隊的整體效率上,中國卻毫不遜色於兩個超級大國甚至還要好。我覺得這是符合實際的。 從公開的資料中,我才知道,光亞在這個科學家團隊中起了非常重要的作用。錢三強先生稱讚他是“有本事的人”;王淦昌先生稱讚他“真了不起”;彭桓武先生稱讚他“細緻安排爭好省,全盤計劃善溝通,周旋內外現玲瓏”;程開甲先生稱讚他“深思熟慮,把握航道”;他的上級領導劉傑、李覺則說他是“傑出的科技帥才”(見《朱光亞院士八十華誕文集》)。 (二) 我和光亞早在西南聯大時就相識,對他的品行和才能了解很深。大學時期,他紮實的理論知識,出色的研究能力,嚴謹穩健的學風,深受吳大猷等老師們的賞識。1946年,我和光亞跟隨吳大猷先生去美國考察原子彈技術時,他剛大學畢業留校任助教,已經是一位優秀的年輕物理學家。到美國後考察組解散,光亞隨吳大猷先生去安亞堡(AnnArbor)密歇根大學的物理系作研究生,從事核物理實驗研究,不久便發表了《符合測量方法(Ⅰ)b能譜》、《符合測量方法(Ⅱ)內變換》等論文,在核物理這門當時迅速發展的尖端科學裡留下了自己探索的足跡。 1949年秋,25歲的光亞通過了博士學位答辯,1950年春他就毅然從美國回到祖國北京,投入到新中國創業的熱潮中。 後來,從公開的資料中我又知道,光亞回國後做了許多有意義的工作。他先在北京大學、東北人民大學從事物理學的基礎教學。在這期間,商務印書館1951年出版了他的專著《原子能和原子武器》,這可能是國內較早介紹這方面知識的著作之一,說明光亞回國後一直沒有放棄搞原子彈的志向。1955年中國決定發展核科技工業時,光亞應召參與組建了北京大學物理研究室,培養了新中國第一批核物理專業人才;1957年他奉調參與組織了蘇聯援建的研究性核反應堆建設並領導開展了堆物理實驗;1959年,年僅35歲的光亞,由錢三強先生提名推薦擔任了中國研製核武器的科學技術領導人,為中國原子彈、氫彈的研製和發展作出了非常傑出的貢獻。 1972年以後,我每次回到祖國都能見到光亞,但他對自己的成就和貢獻從來隻字不提。他總是在勤勤懇懇、踏踏實實、默默無聞地做事。我聽說國內宣傳科學家成就時,他經常列舉別人,從不說自己。科技界的朋友們都說他作風嚴謹、求實,為人謙虛、低調,從不迎合別人說大話、空話;說他善於從全局的角度考慮問題,善於在複雜的局面中抓住關鍵,善於綜合大家的各種建議形成正確意見,善於引導大家沿着正確的方向推動科學技術穩步、快速、創新發展,是一位真正的戰略科學家。錢三強先生1983年在《談培養學術帶頭人》文章中,專門舉了當年推薦光亞擔任核武器研製的科學技術領導人的例子,稱讚光亞:“第一,有較高的業務水平和判斷事物的能力;第二,有較強的組織觀念和科學組織能力;第三,能團結人,既與年長的科學家合作得很好,又受到青年科技人員的尊重;第四,年富力強,精力旺盛。”錢先生評價說:“實踐證明,他不僅把擔子挑起來了,很好地完成了任務,作出了貢獻,而且現在已經成為我國國防科學技術工作的能幹的組織者、領導者之一。” 中國古代有立德、立功、立言之說,在當今科技界也應該“立德、立功、立言”。光亞身上的優秀品質,可以說是現代科學精神與傳統美德的結合。他有高水平的現代科技知識,又具有民主、協作、求實、創新、謙虛的作風,對於形成科學家團隊的強大凝聚力、創造力是很重要的。正如古時諸葛亮所說:“良將之為政也,使人擇之不自舉,使法量功不自度。”好的領袖人才政績斐然而不自以為是,循循善誘而不發號施令。光亞確實是科技界難得的優秀領袖人才。他十分精心地組織了王淦昌、彭桓武、郭永懷、程開甲、鄧稼先、陳能寬、周光召、于敏、黃祖洽、陸祖蔭等等,成千上萬的祖國傑出科學家和工程技術人員進行了兩彈研製。他在兩彈的研製中是科技眾帥之帥。 (三) 進入新世紀以後,中國科學技術面臨着歷史上前所未有的發展機遇。國家正在制定中長期科學和技術發展綱要,如何實現科學和技術的快速發展,迅速跨到世界前列是大家共同關心的問題。經過幾十年的積累,中國科學技術已經具備了很好的基礎,現在中國科技人才的總量已處於世界的前列,這裡面不乏優秀的科學家,關鍵是怎樣才能把他們組織好,充分發揮他們的聰明才智。我覺得既要給他們提供必須的工作、生活條件,更要提倡一些高尚的精神,形成良好的風氣。我希望年輕一代科技人才能像光亞那樣,將現代科學精神與中國傳統美德結合起來,謙虛謹慎、求真務實,遠離浮躁、浮誇,少說些大話、空話,多做些扎紮實實創新發展的工作。我還希望能夠發現和培養許多像光亞那樣傑出的科技帥才,以便能在各個領域引領一支支優秀的科學家團隊,為科學技術的快速發展作出貢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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