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面對基因,我的憂慮多於快樂”──訪基因專家楊煥明 |
| 送交者: 壽蓓蓓 2002年04月07日21:14:25 於 [教育學術] 發送悄悄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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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面對基因,我的憂慮多於快樂”──訪基因專家楊煥明 壽蓓蓓 楊煥明1952年生於浙江。1978年畢業於杭州大學生命科學院;1988年於丹麥哥本哈根大學醫學所獲 博士學位;1992年成為美國波士頓哈佛醫學院博士後。在成為中科院遺傳所人類基因組中心主任、國際 人類基因組計劃中國協調人之前是中國醫學科學院和中國協和醫科大學醫學遺傳學教授,博導。為爭取 和主持完成中國參與人類基因組1%序列的測定立下汗馬功勞。 6月26日,由美、英、日、德、法、中,6國合作的國際 人類基因組計劃協作組在全球同一時間宣布:完成了人類生 命的藍圖--人類基因組的“工作框架圖”。儘管不知什麼原 因,合作國中惟獨中國大使沒有出席當天的白宮慶典,克林 頓在感謝科學家們時,特意提到中國--“不止是他們的國 家,還有中國的科學家。” 7月4日,在媒體要求採訪的包圍圈中,記者爭取到20分 鍾採訪時間,而採訪對象又臨時被科技部“召見”,部分采 訪只得在途中出租車上進行。 我們的採訪對象是楊煥明教授(以下簡稱“楊”),中國參 與人類基因組1%序列的測定,就是他爭取到的項目,也是他主持完成的,他是中國科學院遺傳所人類基 因組中心主任、北京華大基因研究中心主任、國際人類基因組計劃中國協調人,科技部一位官員稱他 “上過山、下過鄉、留過洋,有一股韌勁兒”。 關於人類的滅亡 記:現在轉基因技術用於植物,可以種出抗感冒蘋果、防肝炎的梨,如果用在人身上,可以創造 “新人類”從事特殊服務。請您判斷,在技術上,能造出這樣的人嗎--聽指揮打仗的士兵、刀槍不入的 機器警察、不吸氧的太空作業者、深海中真正的“蛙人”、像狗一樣能預感地震的人、長翅膀會飛的 人、不吃不拉埋頭苦幹的轉基因奴隸……而他們有人的思維,會甘於任人擺布嗎?會不會為爭取平等權 利發生戰爭?從而導致人類的滅亡? 楊:(據說說話像機關槍的楊教授一反常態沉默兩秒鐘)你說的這些問題更增加我的憂慮,對我們搞基 因的人來講,這些幻想並沒有給我們提供任何思路上的參考,這些問題都是我們想過了的。問在技術上 有沒有可能,行,我要問大家,難道科學上的進展都是給我們製造這些神話嗎?特別是那些對我們人類 明顯沒有好處、甚至對整個人類又帶來更大的威脅的神話嗎?如果我回答說這是可能的,那會帶來什麼 情況呢? 那好,我就說了,這是可能的!但是科學家的任務,就是絕對不能把科學研究的成果用在這些方 面,讓整個社會都來奴役個別人,要監督科學家要做的工作。 記:肯定會有人認為,這樣利用基因技術很經濟…… 楊:(打斷記者,語氣激烈)很經濟,很經濟,那要怎麼個經濟法,像製造一批只會勞動的人嗎?難道 我們真的去學習螞蟻的社會精神嗎?是工蟻還是兵蟻,那兩個養得胖胖的寄生蟲,居然它的任務就是繁 衍我們的後代、所謂做出最大貢獻嗎?那我們還講不講人性啊,你還做不做人啊。 記:如果真的發展到那一步的話…… 楊:(打斷、大聲說)那我們就把科學都毀掉、把科學家都殺掉!因為他們幹了壞事。 我們探索自然的奧秘,是為了發展現代科學技術,它在很大程度上改變我們每一個人的生活,使我 們每一個人活得更平等、更健康、更幸福,使我們的人類社會更加和睦,使我們同自然界更加和諧。要 同自然界建立和諧的關係,我們一定要去探索自然的奧秘,一定要保證科學研究的自由,但是這些研究 都是為了讓所有的人都活得更平等、更好,如果我們違背這一點,所有的科學只會給人類帶來災難。 正因為人類基因組計劃可以給人類帶來很好、很好的前景,也可能帶來災難,現在問題的關鍵是, 我們整個社會從心理上、倫理上、法律上,都沒有做好準備,對很多問題我們還沒有明確的時候,某些 科學家就完全是利益主義者,他要的只是推廣掙錢,而不是真正考慮這些東西對人類有多少好處。如果 人類都用商業的原則,這是人性的墮落,如果人類都用生物學的原則,就更是人性的墮落。 記:現在國際上有沒有達成共識,轉基因技術不能用於造人? 楊:聯合國大會在1998年通過了一個非常重要的歷史性文件:《人類基因組和人類權利的國際宣 言》,中國也是簽署國之一。它明確指出,生殖細胞的基因轉移是不允許的,也就是不許改變人的物 種。 另外,我們對基因的認識實在太不夠、太不夠了,我們連什麼是好基 因、不好基因都還分不清楚,我們怎麼想到要優化人類自己呢?如果人都是 按一個要求、一個模板研究出來的,那人還是人嗎?在科學上,那是不允許 做的,在我們人性上,不只是倫理道德上,也是不允許做的。 記:基因研究可以使人長生不老嗎? 楊:現在人的死亡,可以說都是非自然死亡。假設長壽是由基因決定 的,我們現在都沒有活到基因影響壽命的限度。為什麼呢?首先有很多疾 病,傳染病奪去了多少人的生命!然後就是腫瘤、艾滋病,如果我們把這些 疾病都治好了,顯然人的壽命將大大延長。 我覺得人活得足夠足夠了,我們還有後代呢,我們至少要給他們留下空 間吧。 記:人可能活1000歲嗎? 楊:不管有沒有與長壽有關的基因,只是通過對疾病的治療,以及生活環境與我們自己基因的協 調,我相信,人的壽命比現在提高二三倍,活200歲是完全有可能的。 記:如果真活到1000歲,帶來的問題首先是地球能不能裝得下,吃飯、就業問題,夫妻白頭偕老的 難度更大…… 楊:不是那些問題,就是我們大家都變得像山上的石頭一樣長生不老,“永垂不朽”。 記:據報道,已經找到“不胖基因”,給實驗鼠注射這種基因,胖鼠1個月變瘦,同樣在鼠身上發現 “忠誠基因”,“好色”的鼠注射了“忠誠基因”,變得“感情專一”,將來這兩種基因能否用於人的 減肥,或對付拈花惹草的伴侶?可以通過基因改變人的行為嗎? 楊:老鼠幫我們解決了很多問題,很多在人身上不能做的實驗,老鼠都做了,但老鼠實驗的結果並 不能解決人類所有的問題。行為與基因肯定是有聯繫的,但這個聯繫很少很少,大家都知道,後天的影 響更大。 如果有這樣一種“忠誠基因”的話,我給我的女朋友先把那個基因拿掉,然後告訴她,儘管幹你的 事吧,只有你選擇我、愛我,我才要,我不能按照基因的要求讓她忠於我。 我們的性愛,還有很多行為很大程度上是根據基因的,所有的疾病在一定意義上說都是基因病,但 絕對不是說,人的一生完全是基因決定的,相反,基因決定論是一種非常可怕的社會達爾文主義,它就 是當時納粹“優生主義”、種族滅絕的基礎。 記:誰有權決定某些基因特徵的胎兒不得出生,比如殘疾兒、有暴力傾向的人…… 楊:誰都沒有權力決定!誰都沒有權力認為他們是我們這個社會的累贅,誰都沒有權力來憐憫他 們,使他們不能享受人生、連幸福的權利都沒有。我們一定要看到,他們承擔的是全人類無法避免的痛 苦,他們是為我們大家受苦的,不是他就是我,大家都可以輪到的。人類只有一個基因組,基因絕對沒 有好、壞之分,也沒有正常基因組與疾病基因組之分。我們認為是“壞基因”的那些基因,都是人類身 體上必不可少的。 我們千萬不要想扮演上帝的角色。 記:作為科學家,您對自己研究成果的後果擔憂嗎? 楊:面對基因,我的憂慮多於快樂。我想中國的每一個同事,和國際上每一個同事一樣,看到人類 基因組計劃給人類帶來的好處同時,我們也同樣都為它可能帶來的問題,以及已經帶來的問題所擔憂。 記:已經帶來什麼問題? 楊:舉中國最簡單的兩個例子,一個是產前性別診斷,因為人類基因組計劃提供的那些基因,孩子 沒生下來至少能知道男女,父母可以選擇了,如果大家一個時期都不喜歡男的,就都生女的,或者相 反,那人類社會成什麼樣子?我們不得不考慮,每一個人的價值,重新認識人在整個社會中的位置、整 個人類在自然界中的位置。 第二個就是最荒唐的所謂名人精子庫。基因絕對不可能給我們提供任何歧視的根據,相反,人類基 因組告訴我們,我們大家都屬於一個大家庭,都是平等的,搞什麼人才精子庫,那麼別人呢,兩個人的 基因就決定生出好孩子嗎?這樣對人類基因組信息的濫用,在中國不但沒有被禁止,相反得到一些部門 的鼓勵。如果打假的話,首先要打科學上的假冒偽劣。 關於中國科學家參與的1% 記:您是什麼時間、在什麼國際會議上、憑什麼保證、怎麼爭取到1%項目的? 楊:1999年9月1日,是在倫敦召開的國際基因組計劃第5次戰略會議上,接納中國加入國際測序俱樂 部的。首先一個條件,中國一定要遵守“百慕大原則”,即人類基因組計劃的精神,所有合要求的數據 都應該在24小時之內上網。 而我們需要在5分鐘之內,匯報我們實驗室的所有情況,包括面積、設計、多少設備、多少人、管理 怎麼樣、機器跑一次可以生產多少數據、準確率等所有的數據,再加上我們已經遞交給國際基因數據庫 的數據,來證明我們已經做了多少工作,還有一個非常詳細的預算,根據我們現有機器的運行情況,確 定完成任務要多少天。還有,根據這樣的運行,可比的成本要多少,能不能保證這筆錢落實。我們都保 證了。 記:美國人不放心中國人能完成這個任務,1999年11月還特意跑到中國來看實驗室,有這回事嗎? 楊:確有其事,這樣大的事情交給中國,中國一直在人類基因組計劃領域同國際上不和諧,總是搞 一些自己有特色的東西,人家一下子不那麼理解的,然後,中國又在這麼短的時間,只有8個月,就要完 成相當於德國、法國一半或三分之一的任務,他們有點不放心是完全可以理解的。我們只有把自己的工 作做好,讓他們看到事實來說服他們,我們歡迎他們來看,他們對我們進行了一次一次的“考察”,我 們也確確實實遵照人類基因組計劃的精神,把數據一批一批上網,隨着時間的推移,雙方已經建立了了 解和信任。 我們在國際人類基因組計劃中,對所有問題的發言權,大家是絕對平等的,我幾乎對每一個問題都 有自己的看法,有的被大家接受,有的沒有被大家接受,這也是很自然的,比如6月26日國際人類基因組 計劃的通稿,我們也提出很多修改意見,有的被接受,有的沒有。 記:美國人“考察”之後有什麼表示? 楊:中國一定會做得很好。他們很高興,美國國立衛生研究院的院長當場給我們年輕的工作人員簽 署榮譽證書,寫着“茲證明--生於─年─月─日,參與了在中國繪製人類基因組序列圖”,這說明他對 我們中國是很信任的。 記:您拿到項目之後工作陷入困境,仍於2000年4月提前完成任務,您遇到哪些困難,怎麼解決的? 楊:就像每一個中國科學家碰到的困難一樣,什麼地方都有困難,首先是人,我們馬上就要配齊人 馬,現在我們也一樣,急需搞計算機的、學生物的人。 其次是錢,經費怎麼落實,時間那麼緊,我們四處求援,浙江省樂清市政府雪中送炭,我們的家鄉 父老送來一大筆資金,還有我們的員工、朋友,基本上把自己的積蓄都放進去了,當然我們跟他們講是 借款,不是捐款,但到現在還沒還,而且還在進一步借錢。 還有設備問題、跟不上的試劑和別的供應問題。客觀困難說不盡,現在反正也已經過去了。 記:6月26日宣布,人類基因組計劃產生的序列由全人類共享,放棄了能帶來豐厚回報的知識產權, 那麼,中國的參與對中國人有什麼特別的好處?作為惟一的發展中國家,中國的參與對人類基因組計劃 有什麼特殊貢獻? 楊:就算是應該共享,那完全是全世界所有的國家,特別是這6個國家的16個中心的科學家,經過長 期的鬥爭,才爭取到的。這次人類基因組計劃的公布,包括美國一個公司的許諾,都是人類基因組計劃 精神的勝利。 如果沒有全世界人民支持的背景,那麼美國政府和英國政府的表態,所承受的壓力會更大,因此, 中國的參與,本身就是為人類基因組序列信息的共同分享,作出了很大貢獻,因為中國的參與,就意味 着中國對人類基因組計劃精神的支持。中國是6個成員國中惟一的發展中國家,後來就帶來了一系列的國 際社會對人類基因組計劃精神的支持,中國做出了只有中國才能作出的貢獻,這是16個中心的同事一致 讚揚的,特地為此給我們鼓掌。 記:中科院遺傳所人類基因組中心和北京華大基因研究中心,是不是一個實體、兩塊牌子? 楊:一點不錯。而且都是科學院遺傳所的,華大的成立也是體制上創新的一個嘗試,我們如果用舊 的體制,整個遺傳所都來做這個事情,也確實做不了,而且時間也太緊迫了。 記:華大中心是私營企業嗎? 楊:是,註冊的是民營、高科技、非營利企業。 記:有人認為,只有私營企業的機制才能爭取到,並完成這樣一個“不可能完成的任務”,您怎麼 看? 楊:不是這樣講的。我們國家正面臨改革、創新,重要的一點是體制創新,我們現有體制的弊病大 家都看到了,要完成這個任務,這是使命對我們的要求,我們體制上一定要進行新的摸索,到底哪種方 式最好,現在我們正在認真考慮,科學院的有關領導,包括我們的院長也在認真的考慮。 記:為了完成1%,你們在體制上有哪些創新? 楊:讓有能力幹這件事的人,讓他們力氣有地方使,完全給他們獨立實施的權力,因為目的非常明 確,這件事怎麼能幹成,就怎麼幹,這個方面都大開綠燈,都不要考慮原來的規章制度那些問題。比如 進行測序工作的研究生,本來要上課的,科學院給予最大限度靈活的支持,研究生這一年暫時不要上 課,明年再上,這樣小的事情在中國以前來看都是不可能的。科學院做了很大努力。 記:您在爭取項目時提的預算是多少錢? 楊:只包括機器和測序的試劑,我們的預算差不多300萬美元。 記:完成工作框架圖一共需要多少錢?資金缺口有多大? 楊:如果按國際標準,至少需要3000萬美元,不管按哪一個標準,我們花錢是最少的。 記:你們想方設法籌到多少款? 楊:我們借了460多萬元,其中最多的一個人借給我們20萬元,我和大家一樣,基本上把自己的積蓄 搭進去了,到現在為止,我們中心5個主任基本上都沒有拿工資。特別要感謝我們年輕的員工,和他(她) 們的父母,年輕人都是向家長借錢,很多父母打電話來,現在中國哪有一個單位向職工借錢的?他(她)們 聽了這樣的解釋之後,都很支持子女。 記:是什麼精神力量鼓舞您在經費不足情況下,漂亮地完成任務? 楊:我從前給學生講人體解剖學,哪一個器官、組織不是以外國人命名的?現在,人類很快要有自 己的一張基因圖了,從某種意義上講,也是以人命名的,但不是一個人,而是一個研究中心、一個國 家。我們給學生講基因圖計劃如何重要,學生問中國為什麼不做啊,我們只能說中國怎麼窮、吹牛中國 科學家怎麼能幹,體制上也有一些問題……所以不能參加,反正中國人的名字就沒有了,你說中國科學 家丟臉不丟臉? (根據採訪錄音整理,未經本人審閱) 摘自《南方周末》2000.7.7)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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