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所專業學院分布於這座綠色的小城，猶如12顆珍珠鑲嵌在一個碧玉托盤上。全城只有13萬人口，師生員工所占比例約為1/10。加上耶魯的名氣，尤其是譽滿全球的法學院、醫學院、商學院和藝術學院，以致令人覺得耶魯大學就是紐黑文，紐黑文就是耶魯大學。

　　 紐黑文，一座美麗而古老的港口小城，距紐約百餘公里，瀕臨美國東海岸。1701年，耶魯大學始建於此，至今已滿300歲，“校齡”超過了“國齡”。

　　 北京正值初冬，紐黑文卻是一派翠綠。我們企業集團的一批年輕“白領”前去耶魯商學院短期進修。我身為學員兼領隊，有自己的功課，又雜務纏身，在40天的學習生活中所見所聞雖然不少，可惜無暇深入了解與思考，只能記下點滴感受。

　　 三百年校慶與一分鐘致辭
　　
　　 “來得早不如來得巧”。初涉耶魯校園，恰好趕上人家慶祝三百周年校慶。

　　 盛典伊始，立馬給我一個不小的意外：上台致辭的堂堂耶魯大學校長，竟然是剛才排在我前頭那位隨大溜入場的銀髮老人！步入禮堂時，他和別人一樣把入場券交給門衛，門衛也和對別人一樣，把一條作為進出憑證的藍紙帶系在他的手腕上，與眾不同之處只是他西服筆挺，在人群中比較顯眼。

　　 “今天，我們不要只說耶魯的歷史上出了五位美國總統，包括近幾十年來接踵入主白宮的老布什、克林頓和小布什；也不要只說耶魯是造就首席執行官最多的大學搖籃。”校長先生神態自如，語氣平和，如同教授講學，意在闡明一個課題，“我們更應該記住，耶魯的畢業生有三位諾貝爾物理獎、五位諾貝爾化學獎、八位諾貝爾人文獎和八十位普利策新聞獎、奧斯卡電影獎、葛萊美等獎項的獲得者。耶魯，我們的耶魯，自始至終堅持為人類文明和社會進步服務的理念！”

　　 原先我以為，一座舉世聞名的高等學府，回顧自己三百年的輝煌，即便高度概括，至少也得十數頁稿紙，念上半個小時。不料竟是即席演說，不到一分鐘，寥寥百餘字！

　　 緊接着，演出開始。色彩繽紛的激光束凌空飛旋，夢幻般的意境令人陶醉。以耶魯軼事為題材的小品妙趣橫生，海濤似的笑聲此起彼落。一曲影響兩代美國人的保羅·西蒙的經典作品《畢業生》再現魅力，把觀眾的情緒推向了高潮。還有大型合唱、交響樂，規模與水準皆不亞於專業。事後才知道，這台豐富多彩的節目全部由耶魯校友和在校學生演出，難怪從始至終看不出刻意編制的痕跡。

　　 驚詫之餘，我覺得，這場盛大的演出和校長那篇簡短的致辭如出一轍，看似那麼自然而然，那麼無為而為，細品則蘊涵着某種深意，遠非通常所謂的“自豪”、“自信”之類的字眼可以形容……

　　 羊皮紙古卷與30天課程表

　　 耶魯大學圖書館，一座古老的歐式建築。尖峭的塔樓，沉重的木門，雕花的窗櫺，彩色的磨沙玻璃，處處浸透着滄桑與宏偉。與古色古香的外貌形成鮮明對比的是，館藏的成千萬冊各類圖書、文字與音像學術資料，一概納入微機管理，你有什麼需要，可以迅速索引，一觸鼠標即如願以償。

　　 另外一座珍品典籍圖書館，沒有一扇窗戶，設計者特意選用一種透光大理石做牆面。館內適當的亮度、溫度與濕度恆久不變，以確保年代悠遠的記載人類文明的珍稀版本不損毫髮，永存於世。其中的收藏確實讓人瞠目，最珍貴的當屬一部羊皮卷手抄本聖經，單擺在一個恆溫玻璃櫃裡供人參觀。書卷打開着，上面的花體字雋秀而流暢，每天翻動一頁，為的是全書頁碼平均着光，有資深圖書管理員專司其職。在現代化程度極高的管理系統中，這可真是難得一見的手工作業。

　　 與圖書館相比，商學院的氣派可差多了。並排三棟三層高的紅磚小樓，古樸有餘，空間有限，容納2000多名學生和上百位教授，連辦公帶上課，忽又湧進我們這幾十口子“外來戶”，豈不超載亂套？不用擔心，一切正常。這真不能不佩服美方總協調人M女士。我們剛落腳，她就把一張為期30天的課程表送到每個人的手上，每堂課什麼內容，什麼時間，什麼地點，全都標得清清楚楚。搭眼一看，明了之極；付諸實行，全程兌現。我們的進修生與他們的正式生花插着使用那麼幾間教室，流水線一般精確運轉，沒有一次“撞車”。

　　 我在國內曾一直通過電子郵件和M女士聯繫，那時只感覺她很較真，凡事總得摳出個一二三四來。此刻才領悟到，人家管理水平高，高就高在基於數量化的計劃與統籌能力上。缺少這一條，即令你有最宏偉的藍圖，最先進的設施設備，也會因在某些具體環節上“不識數”而導致全盤“砸鍋”。

　　 巨大的書包與最具能力的員工

　　 在校園裡，總見到耶魯的男女學生身後背着一個巨大的雙肩挎帶書包，裝滿了各類原版書和參考資料，急匆匆地從一間教室奔向另一間教室。聽介紹，每個學生一學年至少得選三門功課，一學期要閱讀厚厚的幾十本教材。身臨其境領略一下，課程之沉重，教學之嚴格，真叫我們這些進修生有點吃不消，哪怕你是從業多年、經驗豐富的博士、碩士，也得鉚足勁“跑步前進”才能跟上。

　　 講授市場營銷部分課程的S教授，印裔美籍，被我們公認為執教最嚴。每堂課後他都留下一批資料和案例，少則十數頁，多達數十頁，要求我們下次課前必須讀完，並準備解答他提出的問題。天天晚上，我們都得點燈熬油。一次為一種治療不孕症的新產品尋求定價策略，我與藥廠的周總監和複雜的英文句式、生澀的營銷術語纏磨了大半宿，凌晨兩點才算了結。“照這樣下去，我也得鬧個不孕症。”老周一仰身癱在床上，邊嘟噥邊發出沉沉的鼾聲。好不容易上完最後一堂課，S教授又開列了一長串書目，讓我們帶着未及講解的問題回國去自己解讀。壓力確實很大，卻使我們在短期內獲取了大量的信息和知識，特別是克服了閱讀英文專業文獻的心理障礙。

　　 財務基礎課比較抽象，主講的教授很善於結合實際把書本上的東西講活，使“深奧的理論簡單化，複雜的體系透明化”，即令我這樣的非財務人員也能聽出門道。講授技術性課程，如財務分析，更是大量援引公司案例，我們的財務報表常常被優先選用，這就大大拉近了我們與課業之間的距離。

　　 功課重並不等於死讀書。學生們課後積極參加校內各種論壇和協會活動，還利用假期在康州、紐約等地找短期工作。師生皆重“實戰鍛煉”，所以耶魯商學院歷年畢業生多被華爾街大公司評為“最具實際工作能力的員工”。在“優勝劣汰沒商量”的用人機制下，這一綜合性教學成果指標可謂實打實、硬碰硬，很了不起。

　　 屏幕上的斷臂與唇槍舌劍的一課

　　 R與G二位教授同講一門課。每當G給我們上課時，R總是跟在後面，斜背着一個大挎包走進教室，靠門口坐下，從包里取出電腦，打開，然後把腳翹在另一張椅子上“噼里啪啦”敲起鍵盤。開始我以為他是院方派來的督學之類的官員，但很快發現，不是。他一面聽課，一面觀察我們的反映，對提問與答問記錄得尤其認真。G講課告一段落，R慢慢站起來，抱着電腦走上講台。G卻悄悄坐在剛才R坐的位置上，兩腳交替着蹬掉鞋子，往課桌底下一踢，完成了角色換位。至此我才明白，R與G互相聽講，意在儘快實現教學雙方的全程全面溝通，力求這次短期進修能夠有的放矢，更具成效。

　　 講課中，R與G都很了解我們缺什麼，需要什麼，會在什麼地方“卡殼”，該用什麼辦法“解套”。R更能搞活課堂氣氛。第一堂課前，他先從兜里掏出一沓子名片，微笑着發給每人一張，接過一看，上面印着中文：“耶魯商學院會計系副主任安伯特教授”。這顯然是為中國學生特製的，一出手就讓我們心生好感。上課中間他見我們疲乏了，就突然把手放在投影儀的鏡頭下，大屏幕上赫然映出一條折斷的胳膊。他另一隻手抱着頭，大聲驚呼，然後轉身若無其事地接着講他的課。哄堂大笑嘎然而止，我們倦意頓消，集中精神繼續聽講。大家都很喜歡R教授的幽默機智。

　　 在一堂成本會計課上，主講教授一開口就拋出一個尖銳的話題：“人的本性是自私的。”這可引爆了辯論的“火藥桶”！我們當中的幾位博士奮力駁斥着這個“資本主義觀點”，激昂處聲色俱厲，頗傷師道尊嚴。儘管如此，教授依然溫文爾雅地認真聽着，不打斷，不說“NO”。等彼方的“火力”差不多消耗盡了，他才繼續用那種平和而堅定的語氣展開闡述自己的理論。原來，他所說的自私是指“人的精神與物質需要”，非同損害社會與他人的行為。他是想由此引申出組織管理、計價營銷等方面深層之原動力所在。弄懂了教授的本意，我們悔不該“一觸即跳”，而他對這唇槍舌劍的一課卻顯得很滿意。

　　 學術需要寬鬆的氛圍，真理需要在不同觀點的碰撞中求證，科學精神最不能缺少“海納百川”的包容性。這一點啟迪，該是我耶魯之旅的最大收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