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考上大學為何苦惱重重? (1)
送交者: dayang 2002年04月25日17:54:27 於 [教育學術] 發送悄悄話

考上大學為何苦惱重重?


  《北京文學》編者按:在中國,上大學是多少人的夢想。無論對家長、學生還是學校,中小學長達12年所有的教育,歸根結底目的似乎只有一個,那就是考上大學。然而,當成千上萬的考生揮汗如雨奮力拼搏飢不擇食般地從擁擠不堪的高考獨木橋中掙脫,總算闖進大學的校門時,迎接他們的難道只有鮮花與歡笑嗎?不!當他們如夢初醒,發現自己原本選擇志願的權利被無情剝奪、進入的大學和專業是學非所愛、對大學的陳舊的教材和平庸的教師都大失所望的時候,苦澀與無奈便不可避免。

  走近被稱作“天之驕子”的當代中國大學生群體,你會發現,這些經歷了煉獄般的苦難好不容易擠過獨木橋的大學生,他們中的許多人似乎並沒有勝利者的喜悅,相反心裡充滿了失望和迷惘……

  作者:吳雯

  那是個星期天,上午還一片陽光燦爛,下午卻突然颳起了北風。那不知從何而來的風攜着沙塵,不到一個時辰就將北京城攪得天昏地暗。

  我和小路約好在報社見面。這是我和小路的第二次見面,第一次見面是在2000年8月。

  那天,一位朋友從香港來北京,晚上約了幾位新知舊友在城東的一家酒樓小聚。席間,朋友的一位舊友談起了她的兒子,說:"苦熬了十幾年,好不容易考上了大學,可是沒讀到一半他就跑出來了,連文憑也不要了。他的一個同學,以高分考進上海一所重點大學的計算機專業,只讀了一年也跑出來了。還有我老同學的兒子,在北京上大學,也在鬧着要退學。你說,這些年輕人是怎麼了?就是不喜歡自己所學的專業,想做自己感興趣的事,也得先拿到文憑啊……"在座的人聽了,也都唏噓不已。

  飯吃到一半,一位高個兒,背着黑色攝影包的年輕人推門進來。

  "這是我兒子小路。"他媽媽站起來給大家介紹說。梳着馬尾辮,穿着大紅T恤的小路,朝大家微笑着點點頭。因為是母親的老友請客,他似乎也沒有什麼客套,坐下來便狼吞虎咽。

  分手時,小路母親悄悄跟我說:"你是記者,也許他願意跟你談談,你問問他,他是怎麼想的。"這之後,我曾多次給小路打電話,都是他母親接的。他不是在忙着拍電影就是去法語班聽課或是去酒吧看電影會朋友。

  不久前的一個深夜,我終於在電話那頭逮着了小路。他答應和我聊聊。

  18歲以前,所有的人都告訴我:

  人生的路只有一條,這就是上大學

  從小學到高中,我一直都是好學生,雖然初中畢業以幾分之差沒考上重點高中,但是高中三年我不敢有絲毫的懈怠,那些年,我滿腦子就想着一件事:一定要考上大學。

  我父母都是高級知識分子,雖然他們不像我有些同學的父母那樣將考大學掛在嘴邊上,但是他們每一點細緻入微的關懷,每一句殷殷叮囑的話語,都能使我感覺到那份沉甸甸的期望。我還有一位姐姐,她在國內讀了大學後,又留學日本,每逢談起她,爸爸媽媽總流露出掩飾不住的驕傲。那時,姐姐就是我的榜樣,姐姐走的路似乎也是我應該走的路。後來我才明白,不管我和我的同齡人願不願意,上大學,這似乎是一條規定好了的路,在我們前面,已有無數師哥師姐從這條路上走過,在我們後面,還將有無數的師弟師妹從這條路上走過。因為幾乎所有的人都告訴我們,你們人生的路只有一條,這就是考大學。

  為了考上大學,雖然我沒有頭懸梁錐刺股,學習也算是刻苦的。我不喜歡英語課,可是為了高考不拉分,我不得不硬着頭皮背單詞,記句型,那些日子背單詞我背得昏天黑地。雖然下了這樣的苦功夫,後來進了大學,我對英語也沒熱愛起來。上課時,我不得不跟着老師的指揮棒走,因為老師告訴我們,只有跟着他走,才能考上大學。

  記得上高中時,一次,語文老師讓我們給一篇課文分段,並寫出段落大意和課文的中心思想。我向來就對這種劃分段落,總結段落大意和中心思想的作業很反感。一篇好文章,一千個人閱讀,會有一千種不同的理解和感悟,怎麼可能只有一種答案。況且,劃分段落也是仁者見仁智者見智,怎麼可能只有一種劃分。那次,我的作業得了低分。老師在課堂上嚴肅地說,有不同的看法可以保留,但是考試時,必須按標準答案答題。從那以後,我再也不敢隨心所欲地答題了。因為我知道,如果隨心所欲下去,我也許就考不上大學。

  記得有一次,化學老師給我們布置課堂練習。我做錯了一道題,是因為粗心大意,而不是不會做。老師將我狠狠訓了一頓,罰我回家後做100道化學題。那天晚上,我做題一直做到凌晨。心裡雖然百般委屈,卻不敢說半個"不"字。如果當時不是一心想上大學,我一定受不了這份委屈。

  上小學3年級時,我愛上了攝影。開始,也就是拍拍風景照、人物照。後來,我進行了一種嘗試,就是將正活動着的人或動物拍成一組,有點像動畫片。我將這種反映連續動作的照片給同學看,同學說,你這拍得有點像電影。我一下子很振奮,覺得拍電影也許並不是什麼難事。雖然當時的想法很幼稚,但是後來我知道了,我的興趣和愛好其實早在小學時就開始潛伏在身上,只是為了考大學我閉目不見而已。因為上大學與玩攝影比起來,前者似乎實惠得多。

  但是,上高一時,我又一次產生了搞攝影的衝動。一天,我無意間看到了一篇報道,說由於城市建設,北京的胡同正在逐漸消失。我產生了一個衝動,我想去拍胡同,去將那些正在逐漸消失的胡同拍下來,留下一份史照。那年的寒暑假,做完作業,我就背着相機、騎着自行車出去,見胡同就鑽,拍完了,還找那些爺爺奶奶或大伯大媽們打聽胡同的起源和歷史,記下了不少資料。一直到上高二,寒暑假時,我還騎自行車出去拍照。那時候,我陸陸續續已經拍下了幾十條胡同。可是到了高三,一日重似一日的學習壓力終於使我不得不中斷了拍攝計劃。

  為了考上大學,我不得不放棄自己的愛好,那是我對自己內心欲望的一次妥協。後來我才明白,那種欲望並不是我自己的,它是外界強加給我的,因為我並沒有想過:上大學以後呢?以後的路怎麼走?回想初中到高中那6年,其實是糊裡糊塗過來的。我從來就沒有問過自己將來想幹什麼,從來沒有真正審視過自己。因為在那時,上大學似乎已成為我的終極目標。

  這種隨波逐流,在我填報大學志願時又可略見一斑。1997年,我參加了高考,總分超過了重點大學本科錄取分數線。填報學校和專業時,雖然我很想上電影學院,可是聽說電影學院不是重點大學便猶豫了,覺得虧了。父母建議我報考上海一所重點大學。母親是上海人,對上海懷有一份特殊感情,我也很喜歡上海這座城市,於是,學校很快就敲定了。父母問我想學什麼專業,我將那所大學所有的專業都看了一遍,似乎沒什麼感興趣的,後來覺得自己化學還可以,就胡亂填報了"高分子材料與工程"。當時我的感覺,就好像一場馬拉松比賽終於跑到了終點,我只知道自己是勝利者,其他我就不關心了。

  進了大學才發現我犯了一個錯誤,

     所學的並不是自己所熱愛的

  剛進大學時有一陣子興奮和新鮮。可不到一個月,這種感覺就沒有了,隨之而來的是沮喪、失望、苦悶和彷徨。因為我發現,所學的並不是自己所熱愛的。我對"高分子材料與工程"壓根兒就沒興趣。這時我才知道,當初一個輕率的選擇已鑄成了一個多麼嚴重的錯誤。我為自己錯誤的選擇懊悔。但是,我已沒有改正的機會,學校不允許轉系換專業。

  最初,我也曾試圖說服自己學一行愛一行,也曾嘗試着進入學習狀態,但是,我最終不能說服自己,如果學了一輩子、幹了一輩子,也不愛這一行怎麼辦?我為這個假設的結果不寒而慄。

  不熱愛自己所學的專業,也就沒有了學習的熱情和動力。第一個學期我算是硬着頭皮撐過來了,各門功課勉強及格。可是到了第二個學期我再也打不起精神去聽課了,同學去上課,我就躲在宿舍讀自己喜歡的書。我還開始寫詩,不是為了發表,也不是想當詩人,而是宣泄內心的苦悶。

  那段時間我很彷徨,我不知道腳下的路該怎麼走。如果就此放棄,寒窗十幾年的努力將付之東流,如果不放棄,學一門自己不喜歡的專業是一種痛苦,也許會是終生痛苦。就在這時,一個偶然的機會,我認識了計算機系一年級的S君(請原諒我不說出他的名字)。

  S君來自青島,雖然他學的專業令許多人羨慕,可他自己並不喜歡,他喜歡的是音樂,他收藏了1000多張CD,書桌抽屜里,放衣服的箱子裡、紙盒子裡裝的全是CD。自從進了大學,S君就很少去聽課,不是躺在床上聽CD,就是趴在桌子上寫詞作曲。大一上學期,他每門功課都亮了紅燈。我沒有問過S君,他為什麼要讀自己不喜歡的專業,也許是父母武斷的決定,也許是陰差陽錯的無奈,也許是像我這樣糊裡糊塗進錯了門。因為在我的同學中,不少人就是這樣進來的。

  如果在大學生中作一個"你所學的專業是你喜歡的嗎"的調查,我敢肯定,起碼有一半人會答"不是"。因為當初,大多數人都將考上大學作為底線,而並非將志趣和愛好作為底線,不管是考前填報志願還是考後填報志願,都會有人為了能上大學而作出無奈的選擇。

  如果這個調查結果成立,該是一件多麼可怕而又不幸的事啊,也就是說,大學生中有一半人是在學自己不感興趣的專業。不知有沒有人對大學生的就業去向進行過追蹤調查,他們中有多少人是在干本行?如果學了4年又干別的去了,對於個人來說,辛辛苦苦拿到的文憑只不過是一塊敲門磚。可是對於教育資源本就短缺的國家來說,卻是一種極大的浪費。當然,我是進了大學以後,才開始思考這些問題的,是進了大學以後才知道,真正理想的專業是建立在個人興趣、愛好基礎上的,只有那樣,學習才是一件快樂的事。可是,我已悔之晚矣。

  認識S君後,我們常在一起唱歌、彈吉它、聊天,也傾訴各自心裡的苦悶,我們覺得,僅僅為了一張文憑在學校混下去,是浪費生命,不如離開學校去做自己感興趣的、喜歡做的事。到那個時候我已經明白了,我之所以對所學的專業提不起興趣,是因為那個在兒時就潛伏着的夢甦醒了,攝影才是我最喜歡最熱愛的。

  1998年5月,我給父母寫了一封信,態度堅決地提出要退學,並談了退學的種種理由,我說,我不願將生命耗費在我不感興趣的學習上。我不知道我的信給父母帶來怎樣的震驚和不安。幾天后,母親從北京趕到上海。我以為母親一定會嚴厲地訓斥我、數落我,沒想到,她見到我後平靜地說,你不喜歡現在的專業,我跟你爸都能理解,但是,你不能不上大學。

  那天晚上,我和母親在學校旁邊的林蔭道上一邊散步一邊交談,母親講了許多鼓勵我繼續上大學的話。她說,這個社會是一個重文憑重學歷的社會,沒有大學文憑你將如何在社會立足?她說,我不反對你以後去干自己感興趣的事,但是必須先拿到文憑,即使以後不幹這一行了,有個大學文憑,出去的身份是大學生而不是其他。最後,母親答應讓我轉校,改學文科專業。從不求人的父母,幾乎動用了他們所有的關係,上海另一所重點大學終於同意讓我轉到該校廣告專業。雖然這並不是我喜歡的專業,但我不忍心傷害四處為我奔走的父親和母親。1998年9月,我作為該校98級新生入校學習。

  既然結論有了,還是唯一的,還用得着學嗎

  剛進校我就打定了主意,好歹將4年學完,拿到本科文憑後再去干自己喜歡干的。

  沒想到,不到一年我就堅持不下去了。我的失望是從哲學課開始的。

  我對哲學一直懷有好感,如果沒有哲學家,人類也許還在黑暗中摸索。可是學校開的哲學課卻讓人失望。單一、陳舊的教材,死板、僵化、照本宣科的教學,使這門課變得索然無味。

  哲學本是引發人思考的學問,本是思想火花的撞擊,可是我們的哲學教材卻已經將自認為正確的觀點和結論告訴你了,不管你同不同意,你只能接受這樣一種現成的觀點和結論。考試時,你的回答也只能是這種現成的觀點和結論,只能是一種標準答案。往往在考試前,老師就告訴我們哪些是重點,哪些內容應該背記,讓我們在教材上劃出來。沒有誰敢斗膽將自己的觀點和結論交上去,除非你不在乎那門課的學分。所以,就是一個學期不去聽課,只要考前背幾個晚上也一定能過。既然別人已經代替我思考了,我還需要思想嗎?這樣的哲學課培養的只會是思想的懶漢和唯命是從的思想奴隸。

  這個世界一刻也沒停止過思考,每一個時代都有以思考為職業的哲學家。從古希臘哲學到現代哲學,從泰勒斯、蘇格拉底、亞里士多德、培根、笛卡爾、休謨、康德、到20世紀分析哲學家群體,在浩瀚無邊的思想海洋里該有多少智慧的浪花,可是我們的哲學課卻視而不見。這樣的哲學課只會使我們成為井底之蛙,使思想神經萎縮。

  大一上學期臨近期末考試時,老師讓我們寫一篇論文,我寫的題目是"哲學的末路",探討的是哲學的危機和困境。幾天后,老師找我談話,說:"你可以有不同的觀點,但是最後評價你的還是考試,如果考試時你這樣答題肯定不行,你可以保留自己的觀點,但是答題時,你必須按標準答案做。"當時我心裡就很悲哀,不知是為老師,還是為自己。既然結論和觀點都是現成的,而且還被規定為是唯一的,還用得着我去學嗎,還用得着我去思考嗎?

  記得哲學家康德曾說過這樣一段話:"人不應該被作為手段,不應被作為一部機器上的齒輪。人是有自我目的的,他是自主、自律、自覺、自立的,是由他自己來引導內心,是出於自身的理智並按自身的意義來行動的。"

  而我們的哲學課,從一開始就不打算教我們如何去思考,從一開始就不打算培養我們具有批評性思考的能力,而是用統一的思想和觀點、統一的訓練手段,讓我們在強大的社會機器上做一個特定的墊片或鉚釘。這樣的哲學課不聽也罷。從那以後,哲學課我基本上不去聽了。

  這一切都讓我失望,這就是我十幾年

    寒窗苦讀夢寐以求的大學嗎

  英國人紐曼說:"大學不是詩人的生地,但一所大學如果不能激起年輕人的一些詩心的迴蕩、一些對人類問題的思索,那麼,這所大學之缺少感染力是無可置疑的。"

  而我們的大學,大多都是缺少感染力的大學,她既難以激起我們詩心的迴蕩,也難以引發我們對人類問題的思索。她像一座龐大的專業工廠,在一條巨大的生產線上,懷着熱情和夢想的年輕人被整齊地打造成同型、同質的產品。

  大一下學期開了現代詩歌課。這本是我很喜歡的一門課,可是聽了幾課後,我再也不想去聽了。

  記得有一次,老師講馮至的詩。馮至的愛情詩我讀過一些,特別是他的十四行詩,他的詩一般比較柔婉並略含感傷,我還記得那首"我是一條小河/我無心由你的身邊繞過/你無心把你彩霞般的影兒/投入我軟軟的柔波……"有着不同心情,不同經歷和故事的人讀這首詩時會有不同的感受和心靈體驗。可是老師在講馮至的詩時,卻大談馮至在寫這首詩時是如何如何想的,他為什麼會這麼想。詩人當時想了什麼,誰知道啊,更別說詩人當時為什麼要這麼想了。也許詩人心儀一位姑娘,卻不知道姑娘是否也心儀於他,為此而苦惱;也許這是一種擬人寫法,暗喻的也許是詩人縈繞於心的另一種情愫。誰能說得清呢,除非詩人自己來說明。更要命的是,考試時你還必須按老師的要求回答問題,給馮至加上莫須有的想法,還莫須有地編造一堆他為什麼這麼想的理由。

  那個學期還開了現代文學課。這門課應該是能講得很生動的一門課。可是老師講起來卻味同嚼蠟。聽課的後果是,失去了看這些作品的興趣。

  教育應該是一棵樹搖動另一棵樹,一朵雲推動另一朵雲,一個靈魂喚醒另一個靈魂。可是我沒有那種被搖動的感覺,也沒有被推動的感覺,更沒有靈魂被喚醒的感覺。

  當然,也不是每門課都講得不好。大二上學期開的廣告創意課就講得不錯。講這門課的老師本身就是一位很成功的廣告人,他講課的方法是一種聊天式,他會用他智慧的火花撞擊你,讓你與他一起互動。他會用一種既輕鬆而又充滿睿智的語言激活你,使你不知不覺地張開幻想的翅膀。但是,這樣的老師在大學裡確實太少了。

  這一切都讓我失望,我想,這就是我十幾年寒窗苦讀夢寐以求的大學嗎?我來這裡求知,可是我又學到了什麼呢?有的老師十幾年講一本教材,有的專業甚至還在使用六七十年代出版的課本。計算機硬件和軟件技術的升級更新,已經在以"月"和"日"計,可是我們使用的計算機教材還是90年代初的版本。

  失望還來自周圍的環境。我有一位同學,每天都過着機械、刻板的生活,專業課不怎麼上心,卻拼命在學外語。我問他學了外語以後幹什麼,他回答說:"出國。"我又問,"你出國以後幹什麼?"他一臉茫然。在大學裡,像這樣的同學為數不少。還有一些同學終日無所事事,經常逃課到校外泡網吧,在網上聊天玩遊戲,因為他們太空虛太無聊。

  到了大二上學期,愛好音樂的S君已義無反顧地退學回了青島,快樂地做着自己想做的事。那些日子,我一次次問自己,僅僅為了一張文憑付出4年時光值得嗎?雖然一百次一千次地認為不值得,但是我怕又一次傷了父母的心,所以一直遲遲不能下決心。也就在這時,發生了一件事,老師將經常曠課的學生名單交到了學校,那上面就有我。有關領導找我們談話,讓寫個檢查保證以後不曠課。其他同學都寫了,只有我沒有寫。我想,我該下決心了,如果再拖下去,也許我會失去今天的激情。

  2000年2月,我去學校辦了退學手續。

  離開大學後我活得充實和快樂,

   父親說他最欣賞的是這一年裡的我

  感謝我的父母,他們平靜地接受了我退學的事實,使我沒有太大的心理負擔和壓力。他們每個月給我200元零花錢,他們說,這條路是你自己選擇的,希望你走好。我將父母每個月給我的200元錢幾乎都花在買影碟上,我常常通宵達旦地泡在影碟機前,大半年時間,我就看了四五百部中外影片,一些優秀的大片和藝術片我反覆看,分析和研究各種鏡頭的運用。除了看電影,其他的時間幾乎都放在閱讀有關電影攝像、電影導演的書籍上。

  一位朋友告訴我,北京電影學院後面有一家黃亭子酒吧,每周六、周日放電影,在那裡看電影的大都是一些電影愛好者。從這以後,黃亭子酒吧成了我每個星期必去的地方。在那裡,不但能看到在電影院難以看到的歐洲藝術片、亞洲的新電影,還能看到很多獨立電影、紀錄片、留學生短片、"實踐社"社員的DV作品。"實踐社"是一個由喜歡看電影和拍電影的年輕人組成的民間組織。

  去年4月,我隨父母去日本探親帶回了一台小型數碼攝像機。拿着這台攝像機,我急不可奈地開始了嘗試,急不可奈地要將自己的電影理念用鏡頭語言表達出來。我的處女作是一部實驗片。講的是兩個年輕人甲和乙的故事。甲在一家機關上班,每天都過着機械、呆板卻很平穩的生活,這樣的生活似乎將甲變成了一個中規中矩,四平八穩的人。乙是做音樂的,喝酒、打架,有點玩世不恭。可是這兩個有着不同生活背景、不同性格的人,內心卻有着幾乎相同的苦悶和壓抑。我將兩個人同時表現在一個畫面上,屏幕一分為二,這一半講這個人的故事,那一半講那個人的故事。拍完素材給圈內人看,有人說看了很新奇很震撼。

  去年國慶節,我一天都沒休息,日夜趕拍一部新影片,片名叫《試探或戀愛的魅力》。劇本寫的是一個沒有開始也沒有結局的故事。通過一對青年在戀愛中相互躲藏又相互尋找,表達了人們對於愛情不可把握的困惑。影片中,我採用雙鏡頭相疊的手法,強烈地營造出一個或虛或實的意境。白天,我背着攝像機乘公共汽車從一個外景點趕到另一個外景點,晚上進行剪輯,常常忙到天亮才回家。片子拍完後,我們拿到北大、清華和三味書屋放映,受到歡迎,網上還出現了評論文章。

  前不久,我與一位朋友合拍的短片《明天》,獲得了"三星"數碼專題片優秀獎。這個短片還被推薦參加紐約短片節,最近,我們已得到了入圍通知。

  最近,我又構思了一個短片,正在籌備拍攝。這是一個看起來有點荒誕的故事。一位疲憊的男人,推開一扇熟悉的門,他發現那不是他要去的地方。他又推開了一扇熟悉的門,發現仍不是他要去的地方,他執着地推開一扇又一扇熟悉的門,最後發現自己站在車水馬龍、人聲鼎沸的大街上。我是想通過這個片子說點什麼。其實我們的生活常常充滿了這種荒誕。比如說,我苦讀了12年就是為了能考上大學,可是進了大學後卻發現,那不是我想像的大學,我走進了一個讓我陌生的莫名其妙的地方。

  這一年,我是在忙忙碌碌中度過的,可是卻過得充實和快樂,每一次創作的過程都是一次神秘的遊歷,充滿了探索、困惑和喜悅。那天,父親笑着說,他最欣賞的是這一年裡的我。其實,在這22年的人生中,我最欣賞的也是這一年裡的自己。

  說到這裡,小路舒心地笑了。

  窗外,風已經停了,一縷夕陽正奮力穿過雲層,似乎要給這個灰濛濛的下午抹一筆亮色。

  小路說他的朋友里,有不少是像他一樣逃出大學的。他說前不久那個跟他一起逃出大學的S君到北京來了,他帶着S君幾乎跑遍了北京城裡所有的音像店,S君喜滋滋地買了一大堆CD、VCD,直到兜里只剩下返程的車票錢才罷手。臨走時,S君對他說:"我也許不會成功,但是我很快樂,這就足夠了。"

  我送小路出門時,他告訴我,他正在法語培訓中心學習法語。他說:"我想去歐洲學習電影攝影或電影導演,但是我一定會回來,因為,我想拍的東西是中國的。"

  當我在"服從調劑"一欄上簽字後,我就交

  出了自己的理想,交出了自己選擇的權利

  與王姍見面的那天,太陽像個火球掛在天上,空氣燥熱得彷佛一點就着。路邊的樹上,那些往日愛扯着嗓子嘶叫的蟬兒也熱得失了聲。

  我和王姍相約在學院路附近的一家酒吧見面。

  這次見面緣於我在《中國青年報》上發表的《我為何逃出大學》,在那篇文章里,我講述了小路的故事。稿子見報的當天我就接到了十幾個電話,他們中,有在校的大學生,也有已走出大學的年輕人。有的向我訴說不喜歡所學專業的苦惱和茫然無措的彷徨,有的向我抱怨大學裡,生活乏味、教材乏味,教師乏味。也有的向我打聽那位逃出了大學的年輕人的電話及通信地址,他們認為他是一個勇敢者,作出了他們想作而不敢作的選擇,走了一條他們想走而不敢走的路。

  在這之後的一段日子裡,我不斷接到類似的電話,並收到了一摞來自四面八方的信。

  王姍沒有給我打電話,她的信也姍姍來遲。收到她寫給我的信時,距離發表那篇文章已經一個多月了。那是一封字跡娟秀的信。信很簡短,卻一下抓住了我的心:

  我是一名大二學生,提筆給您寫這封信之前,我想了很多,也想了很久。

  在世人眼裡,在父母和親友的眼裡,我是一個幸運兒,我考上了我一直希望考上的這所名牌大學。可是兩年來,我無時無刻不生活在痛苦中,因為,我不喜歡我現在所學的專業,一點也不喜歡。開始,我也想培養自己對這門專業的興趣,希望自己能喜歡上它,結果發現,那幾乎是不可能的。

  可是,我每天仍必須面對這些令我憎惡的面孔:一本本教材和講這些教材的老師。痛苦中,我選擇了逃課,選擇了沉淪,選擇了玩世不恭,可是在我的心靈深處,有一個聲音總在向我呼喚,你不能這樣,你不能就這樣毀了自己。我知道,如果這樣下去,我也許連文憑也拿不到,即使拿到了文憑,走出大學校園的我一無所知,一無所能,又如何在社會立足?寫到這裡,我的心又沉入了黑暗……

  我很佩服那位逃出了大學的大學生,我也曾無數次地想逃出去,但是面對父母期望的目光,面對校園外那個複雜多變的社會,我缺乏像他那樣的勇氣和膽量。我正站在十字路口,很迷茫,也很恐慌,我不知道該怎麼辦,我不知道後面的兩年時間如何度過。

  給您寫信,我並沒有期望能得到您的回信,我只是想傾訴,因為我心裡實在太壓抑,太痛苦。您知道我的理想是什麼嗎?告訴您吧,就是想當一名像您那樣的記者。

  謝謝您抽出寶貴的時間看這封信。

  我的呼機號是:191××××××××

  苦惱的葉子

  第二天,我試着撥出了那個呼機號,並留下了我的名字和電話。沒想到一會兒她就給我來電話了:"您好,我是葉子。"

  "葉子,我看了你的信,知道你很苦惱,不知道你願不願意跟我聊聊。"

  她在電話那端沉默了一會兒後說:"可以,但是我有一個要求,如果您要寫文章,請不要寫我們學校的名字好嗎?"我答應了她的要求。

  約好了見面的時間和地點,我正準備放下電話,她說:"我不叫葉子,我叫王姍。"

  見面地點是王姍定的,那裡離她學校不遠。當我裹着一股熱浪走進那間酒吧時,發現靠窗的一張小桌旁已坐着一位女孩,雖然她背對着門,但我猜想那一定就是王姍了。我徑直走到那張小桌旁。女孩站起來笑了笑,說:"您是吳老師吧,我是王姍。"

  面前的王姍,高挑個兒,膚色白皙,細眯眯的眼睛,笑起來像一彎月亮,很溫柔,很嫵媚。可是那天下午,我只見她笑過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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