童年——在人間——我的大學
書劍子
引言
“你《泛函分析》和《數學物理方程》掛科了,輔導員讓你自己查查管理條
例,後果好象很嚴重!”
同學這麼表情嚴峻地跟我說,然後轉身打開電腦寫他的“建設和諧社會”的
黨課作業了。此時的我正躺在椅子裡讀梁小民的經濟隨筆《經濟學內外》。
如果是5年前的我,聽到這個消息會覺得是青天霹靂,現在的我已經習慣
“不以物喜、不以己悲”了,但是一個本來很好的心情卻還是被破壞了。觸動了
隱藏在心靈深處的一抹情緒。很早以前我就想寫一些文字來紀念自己逝去的時光,
消逝的青春。但是終究沒有落筆,可是因為覺得年輕人,未來還很遙遠,輕易地
寫自傳式的文字,別人會覺得是你是否想輕生。
25歲了,25歲的我依舊平庸。大學6年了,逝去的日子讓我留下的是些些許
潮濕的記憶碎片。讓我不由得想寫點關於成長的往事與記憶。
一、童年
我出身於一個小學教師家庭,母親是個地地道道的農民。父親善良,繼承的
是書生的特色,而母親卻很勤勞且精明。小的時候,關於我的聰明的各種逸事很
多,我堅信這是由於繼承了母親的聰明。
父親愛打麻將,在我的記憶中,做教師的父親並沒有輔導過我多少,80年代
的安徽農村異常的貧困。整個童年的記憶更多的是關於牛背和鵝群。甚至農忙時
候,早晨一早把鵝趕到學校邊的田野,上課了就衝進爸爸的課堂去上課(坐落在
田野里的村小只有爸爸是唯一的科班教師,外加兩個民師),下課了再去放鵝。
中午則坐在田野里看着自由吃草的鵝,飢腸轆轆地等待爸爸早點帶來午飯。每年
暑假,自己養大的一群鵝賣錢了,會央求媽媽買雙球鞋或者買件夾克作為獎勵。
村小只有初小,最高學歷是3年級,4年級就得到5里多的外村去上學。沒有
那個腳力爸爸也捨不得我走那麼遠,於是在爸爸的學校做了一年“初小後”然後
才去讀4年級。直到11歲進入初中,童年的記憶雖然並不完美,但是基調卻充滿
了田園牧歌的快樂。那時的小學大齡生很多,我比平均年齡小了將近3歲,所以
成績也就中等偏上,每個學期也能拿一兩個獎狀回家招貼招貼。
二、在人間
11歲的時候,我離開了家,到了6公里外的鎮子讀了初中。那時家近的一般
走讀,家遠的則在學校借宿。女生有3間寢室,密密麻麻地排了幾十張雙層鐵床。
男生則在下自習後將課桌4張為單位排在一起作為床,從教室的角落抱起被子兩
兩組合一蓋一墊。早晨起床再把桌子排好被子疊到後排堆起來。
90年代初的農村治安很亂,中學則是地痞流氓積聚的地方之一。這些地痞一
般都是剛輟學的或者剛畢業的,我們自然成為被欺負的對象。
作為進入中學的獎勵的一雙新買的白球鞋,一直等到開學才捨得穿。然而第
二天早晨大家都發現,自己的新鞋子或者新褲子都沒了。有的赤腳上課,有的穿
家近的同學火速支援的褲子上課。
那時的物質條件也很差。我們都是從家裡帶米和鹹菜到學校,把米交給食堂
再按照每斤米8分錢交加工費,由食堂按照統計的人數煮飯。再按照每班級的人
數分到每個班級的木桶里由生活班長統一打飯。經濟好一點的則花2角錢買點青
菜湯,而大部分都是吃從家裡帶的鹹菜。有經驗的都知道,鹹菜汁水混合飯粘到
缺口的搪瓷缸上以後,很難洗乾淨。有錢買青菜湯的,則因為那點油水,瀟灑地
用水攪和攪和就乾淨了,而我們則要用渾濁的池塘水反覆刷。食堂邊上有一個池
塘,全校的學生洗臉、刷牙、刷飯盆都在裡面。舀一缸子水上來,可以看見綠色
的水裡面密密麻麻的全是微生物。冬天則需要帶塊磚頭,砸個冰窟窿洗臉。我最
大的驚奇就是那時卻從來不生病,可能是鍛煉出來的緣故,也可能是上帝憐憫我
們的緣故。
所以當我讀《平凡的世界》的時候甚至能聞到鄉土的味道。
那時初中的主要責任是抓中專錄取率。很多從初三畢業了,又回到初一來一
個輪迴,生生不息!很多則同時擁有初一初二初三多個學籍,成為永恆的應屆生。
教師的水平自然是不太敢恭維。考上了中專則意味着跳出了農門(後來很快中專
甚至大學就失業了,但那個時候中專也是“分配工作”的)
由於受流氓的敲詐,我們都欠了小吃店很多錢——他們大口吃包子卻要我們
付帳。現在想起來,老闆也太欺負人了。我們自己下自習飢腸轆轆捨不得吃一個
包子,卻欠了老闆天文數字的帳——20多元(那是每周的零花錢也就2塊錢左
右)。不給就在上課的時候到教室門口去堵,堵得我不敢去上課,遊蕩在田野或
者躺在草垛邊曬太陽。
這種鬧劇一般的生活過了將近兩年,父親了解情況後,將我從初二直接調到
另一個小學插到畢業班,好讓我擺脫夢魘一般的生活。這個小學,語文老師語文
不如我,數學老師數學不如我——因為他們的學歷沒有我高——也是初中肄業生,
只有高中落榜的自然老師跟我比較有共同語言。
半年後我以新生第三名的成績考到了另一個鎮子的中學,開始了新的生活。
這時已經是1993年了,打工狂潮已經波及我們這個閉塞的小鎮。中學充斥讀書無
用論,學風與日俱下。我一直覺得初二是我的劫難。剛上初二的時候,爸爸忽然
病倒了。家庭經濟面臨崩潰,而由於大哥賭博,大哥與父親的父子關係也幾乎崩
潰,家裡雞犬不寧。我承受不了家庭的巨大壓力——經濟上的和精神上的——卷
起鋪蓋把教科書塞進包裹,揣着本來是學費錢的180元,買了120元的車票後也就
剩下60元了。背着父母偷偷擠進了發往上海的長途汽車。夢想半工半讀的生活。
那時我儘管14歲了但看起來很小,象個小學生。坐在我身邊的是一個軍人,
他好奇地問我為什麼一個人出遠門。我害怕軍裝,害怕警察,害怕任何人想了解
我的底細將我送回去。我撒謊說是哥哥在上海工作接我去上海讀書。這個軍人夸
我哥哥是個好哥哥,跟我描述上海是多麼美好,教育是如何發達,十分地羨慕。
而我的心卻是多麼地悲涼!我哪裡有什麼接我上學的哥哥,我不過將要成為
那個陌生的城市的一個打工仔!
在那個雨夜的黎明,車上的人沿途逐漸下完了,空蕩蕩的車廂只剩下我一人,
然而我不敢下去,下面是一個未知的世界……
這一年裡,我做過果園的幫工、做過建築工人、做過木工。呆在民工群里,
感受到了社會對民工的冷漠。我似乎也麻木了,幹活、睡覺,每天15—20塊錢的
工資卻要花6元吃飯。這一年裡,我飽嘗人間冷暖。有過關懷我的人,也有過壓
榨我的人。
1995年,這個夏天,工地上沒有活了,我去另外一個工地上看一個認識的朋
友。回來時不小心將打算坐公交車的銅板丟了,自尊心很強的我不可能蹭車,於
是沿公交車路線走回去。經過四平路同濟大學的門口,漂亮的霓虹燈映射下,綠
色的樹、氣派的門樓、一群朝氣蓬勃的大學生。我呆呆地站着,沾着水泥的衣服
標明了我的身份。那一刻我是多麼的自卑!衣衫襤褸的我簡直覺得自己在別人的
眼中是否存在?2002年我去同濟大學的時候刻意尋找這個門樓,始終不可得。去
年去南京開會時與一個同濟大學的研究生聊天才知道這個門樓90年代末被拆掉了。
然而這雄偉的門樓、青春漂亮的大學女生卻永遠印在我的腦子裡。雖然回憶不出
所有的細節,但是這已經特徵化成為一種圖騰!
需要強調的一點是:一年的打工歲月,除了留下記憶我什麼也沒有得到,掙
的錢只夠路費,還好幾次受傷、好幾次親眼見別人受重傷或者喪命!我命大,從
4樓摔到一樓,偏偏被一塊竹籬笆(搞過建築施工的都知道,就是腳手架上放的
那個用竹子編制的用來完成施工操作的)掛住了,只蹭破點皮。當時如果摔到最
底下一層的碎磚頭上去,估計你們就見不到這些文字了。
那一年裡,我親眼看見、經歷很多現象。這些可能都是同一個時代在上海長
大的孩子們不知道或者也不以為然的。我知道民工的勞苦、辛酸。知道工地上的
民工時刻面臨受傷或者死亡的威脅,知道包工頭請打手毆打民工。
我的記憶在這一年是如此的深刻,如果記錄下每一個細節,光這一年就足夠
寫大部頭的小說,然而我不想去寫,因為這不是我的目的,我的目的是要在後面
大書特書我的大學。
在圖騰崇拜的驅使下,我回到了家,又回到了學校並以應屆第一名的成績考
入了縣城的高中。然而,在全縣城5000多考生(包括歷屆生)中,我的成績就只
能排到300名了,除了上中專的,我能排到200名,然而中學已經開始分檔次收費。
重點中學招收600多人,但是卻只有幾十人是不需要擇校費的。交不起擇校費,
自然只能上普通中學。
我的高中生活是永遠銘記在心的。我很感激很多關心我愛護我的老師。但是
也不得不提幾個老師。英語老師掛着手機(那是我第一次見手機,之前見過最牛
的就是中文BP機),忙着炒股票,高一開學交的唯一一次作業直到高二結束才發
下來還沒有批改;數學也差不多,高一的老師病了,高二換個老師是那種連續復
習多年才考取大專並靠親戚才到我們學校當老師的(他由於胃病於2000年我們畢
業前夕去世了,儘管我們之間曾經發生過許多不愉快的事情,希望他的在天之靈
能安靈)。高三又換了個數學老師。因此我的高考英語和數學都很慘,幸好其他
三科成績很不錯拉上來了。
在老師的推薦下,我來到了這個東北很臭屁的H大。
三、我的大學
我的專業不是自己的選擇。我想過報考南京大學的天文學、西安交通大學的
核物理,最終卻報考了H大學的自動化,被踢到了土木工程。
由於我在工地上的那些記憶,我的牴觸情緒很大,想調到物理系,有意思的
是物理系有個想學土木工程,我們倆找學校想對調,可惜沒有成功。後來也就嫁
雞隨雞嫁狗隨狗。
剛來的時候,這個所謂的新區校園一片荒蕪,是一個文化的沙漠。喜歡詩歌、
充滿浪漫主義情懷的我,承受了極大的痛苦,但是也只能既來之則安之了。客觀
地說,我不是一個安份守紀的學生。
大一的時候,我喜歡讀文學、數學史、物理學史,大二的時候,我對計算機
感興趣了,自己找來計算機系的教材,在機房滿是病毒的機器上調試程序。那時
這個校區由於專業的問題,計算機的氛圍很差,所謂的計算機協會等學生社團里
面根本沒有高手,很多迷茫的問題也找不到切磋的對象。絕大部分同學以為熟練
使用一兩門語言就是計算機高手,或者買幾本計算機雜誌,跟蹤硬件信息,能給
同學配置電腦,就覺得自己牛得不行了。而實際上,連數據結構是什麼可能都不
清楚。
經過一年多的努力,我的計算機從零開始基本達到了中級程序員水平。參加
了學校的數學建模比賽,並獲得了一等獎、優秀論文。那時可以轉到新立門戶的
軟件學院去,可惜我交不起每年一萬五的學費。我的一個哥們去了,畢業後做了
一年多ERP,現在又辭職做管理諮詢了,在北京,月薪7 K吧。
剛上大學的時候,我曾經說每門課混個70分就去做自己喜歡做的事情。可是
很快我就亮了紅燈。就是這麼奇怪,經常需要向我請教問題的同學能考80多分,
而我卻不能及格。一個因素就是我只注重理解,理解了,我就轉移了。我沒有那
麼多的時間去熟練,去做練習。因為我認為熟練也會遺忘。最後真正學到的就是
忘記該忘記的以後剩下的東西!我的時間要用在獲取新知識,獲取新信息上。
一個新的問題拿來,我翻翻書,很快就可以解決它!我覺得這就是能力。大
學期間,我因為多種原因,陸陸續續亮了好幾科,但是了解我的同學都知道,其
實亮了的這些科,在真正的理解上,絕大多數同學都不如我,在實際運用中,更
是相當出色。但是考試要的是答案而不是理解。
大學期間,我通讀的書籍至少幾百本,經常閱讀的學術期刊至少十多種。但
是這些不會改變我需要補考的命運。仔細算起來,本科一共修的80多門課(註:
同一門課上兩學期則算兩次、三學期上完則算三次)中補考了4門主幹課程還有
幾門擦邊!跟那些成天不學習通宵玩遊戲的人一起補考,對我來說簡直是莫大的
恥辱!甚至很多成天不怎麼學習的,狂背幾天,考試時再耍點花招,也混過了!
勉勉強強地考取研究生。
我依舊按照我自己的方式生活學習。我組隊參加全國研究生數學建模比賽,
又一次獲得了全國一等獎、優秀論文(680多篇論文中只有8篇為優秀論文)。我
並不是想證明我多出色,這其實與真正的學術研究相比還是小兒科。如果為了這
點成績就沾沾自喜那就會一事無成。但是起碼在研究生這個層次,可以證明我的
數學基礎、運用數學的能力以及研究方法等是比較優秀的吧?但是,卻不能通過
以通過為目的的考試。用教學秘書的話來說,一次兩門數學都沒有過是歷史上沒
有過的,按照以前的規定已經要取消學位了。
說實話,如果不是為了追尋心中學術的夢想,我真的不想再忍受這種折磨了。
大學教育,得到了我不想得到的,卻失去了我不想失去的!慢慢地,我將平庸下
去!
但是我知道,社會上認可的就是文憑,就是你能力再強,沒有博士學位在學
術界也沒有入門證,任何象樣子的大學也不會給你提供教職!
所以,我依舊要忍受這種煎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