複印機如何造出一個假教授
作者:鄭君 陳作成
誰能想到,堂堂的廣東某大學某學院院長,學科帶頭人Y不僅公然剽竊別人的學術論文,而且連他的教授頭銜都是假的。根據群眾舉報,校紀檢部門最近揭開了Y造假的廬山真面目。Y為其劣行付出沉重代價:留黨察看一年、行政職務及學術職務被撤消,並受到相應的經濟處罰。
新聞事件:複印機製造的“教授” 新聞鏈接
王銘銘事件
根據北京大學調查,38歲的著名人類學家王銘銘在其1998年所著的《想象的異邦》一書中,剽竊哈維蘭《當代人類學》中的大量內容。去年年底,校方免除了王銘銘民俗學研究中心主任職務,同時還免除了他社會學系博導資格,並停止他在人類學領域的教學和科研項目。同時,兩年內王銘銘被剝奪招收博士生資格,儘管他還可以繼續向在讀博士生提供輔導。
近年披露高校學術腐敗事件
上海華東理工大學教授博士生導師胡黎明博士論文有嚴重抄襲現象。
上海復旦大學歷史系一位博士關於美韓外交關係的博士論文通過後被指抄襲。
中國社會科學院研究生院某博士博士論文《論美國國際地位的歷史趨向》被指抄襲。
山東大學某博士出版的博士論文《現代化戰略與模式選擇》被指抄襲。
原上海大學法學院院長潘國和出版的近10部法學著作,主要是靠剽竊和利用職務巧取豪奪。
北京某重點大學副校長1996年被荷蘭出版的《植物分子生物學》雜誌指控其與人合作發表的論文,與加拿大生物學家發表在美國《理論與應用遺傳》雜誌上的論文有“相似性”。
反腐宣言:
2001年度,針對近年來學術腐敗的事件頻頻發生,已經危害學術的良性發展,南京大學16位年輕博導共同發表“反腐宣言”,並公開發出倡議書:堅持學術自律,嚴格遵守學術研究規範,全力反對各種形式的粗製濫造和蓄意炒作,堅決杜絕喪失學術道德的抄襲剽竊行為,向假冒偽劣學術宣戰,還象牙塔以聖潔坦蕩的本色。
“副教授”複印成“教授”
Y是1996年被廣東某大學作為“學術帶頭人”從內地某大學引進的。
Y於上世紀60年代從華中某大學某專業畢業後一直在內地某高校任教,工作兢兢業業,所講授的課受學生好評,“文化大革命”後Y一直春風得意。1987年,他加入了中國共產黨,並取得副教授專業技術職務,學校先後送他到加拿大、美國、澳大利亞等國學習、講學,1988年9月,他還被所在高校任命為外語系主任。Y沒有辜負學校的信任,工作中也做出了一些成績,他先後被評為優秀教師、優秀共產黨員,當選為區人大代表。
1996年,廣東某大學急需一位在某專業上教學科研能力強、在國內有一定影響的教授做學術帶頭人,經某著名高校的一位教授推薦,當年6月廣東這所大學派人專程到Y所在的城市“挖”Y.幾經接觸,Y同意到廣東某市。
Y得知廣州市有引進人才的特殊政策:特別優秀或急需的高層次專家、技術學科帶頭人,可採取辭、退、離職等形式前往該市工作,承認其原有身份,工齡可連續計算。而沒有教授頭銜的Y不符合條件,於是Y將自己的副教授任職資格證書上的“副”字用紙貼上覆蓋,更改日期,複印成為“教授資格證書”複印件。同時,他還用同樣的手段將寫有“副教授”字樣的“碩士導師聘書”複印成“教授”的“碩士導師聘書”複印件。本是副教授的Y就這樣搖身一變成了“教授”。
1996年9月,Y來到廣東,將這兩份經過製作的複印件交給了廣東某大學,聲稱:原學校不同意自己調動,教授資格證書和“碩士導師聘書”都被原單位扣住了。Y順利地以“教授、學科帶頭人”的身份調入廣東某大學,並當上了學校某系的系主任,2000年,還當上了某學院的院長。Y一錯再錯,在有關檔案中,他都是填報:“1993年8月,經某省教育委員會審批為教授。”
複印機下的剽竊
到廣東某大學後,很快就有教師向學校反映:Y的學術水平低,沒有發表過高質量的論文,為校慶提供的科研成果目錄查無出處。但Y沒有因此而幡然悔過,停止他的造假行為。為了在科研上表現自己的水平,用事實改變人們對他的看法,他變本加厲,直接盜用他人科研成果、學術論文。
2000年5月,學校舉辦科技成果展覽,以學院為單位展出。Y為使自己展出的論文成果多一些,與其“學術帶頭人”的地位更相符,他再次使出造假的手段,將某核心刊物發表的文章作者名字覆蓋上自己名字,複印變成自己的論文,與該刊物上和他同名同姓作者的1篇論文一起上報展出。
2001年10月,作為學科帶頭人的Y又在學院申報一碩士點時,繼續冒用某核心刊物上與其同名同姓作者的論文。這一次Y沒有能矇混過關,校紀檢部門及時發現了這一作假行為,通知研究生處及時撤回了這篇論文,避免了一起給學校聲譽和學科建設帶來惡劣影響的事件發生。(應廣東某大學有關人士的要求,本文所涉地點、校名、專業等均隱去。)
對話:“假教授”談為何造假
對於造假,Y自己有何說法?記者撥通了Y的電話,出人意料的是,Y爽快地答應了記者當面採訪的要求。
“我複印教授資格證是沒有辦法的事”
記者:你是怎樣來廣東某市的?
Y:我是作為學術帶頭人被廣東某大學從內地一大學引進的。在到廣東某市之前,我在內地幹得不錯,1987年我評上副教授,1988年當上系主任。1987年到1996年,我先後到加拿大、美國、澳大利亞做訪問學者。1996年4月份一天,廣東某市某學院(某大學的前身)的一位院領導和人事處長,突然找到我家。他們說學校急需一位某學科的帶頭人,希望我能到廣東工作。他們言辭懇切,而且希望我能夠馬上答應他們。我當時沒有同意,因為我對某學院不了解,且我當時的教學、科研的環境都不錯。此後,這位院長和人事處長不斷打電話給我,勸我過去,幫某學院把某學科搞上去。我被他們的誠心感動了,1996年9月,我到某學院考察一趟,也覺得該學院的發展前景不錯,於是答應到廣東工作。我向所在大學的領導匯報了自己的想法,領導表示不放我走。我將這一情況如實告訴某學院領導,該領導說,這沒有關係,只要你願意來,我們就能調你到廣東某市工作。
記者:既然這樣,那你為什麼複印教授資格證呢?
Y:我造假證是沒有辦法的事,學校領導一定要我提供有關正教授的證明才能作為特殊人才特殊引進,而我當時是副教授,與當時所在高校的關係也搞僵了,不能再回頭了。而該市規定的特殊人才必須有正高職稱。
記者:你有沒有告訴學校領導你是副教授?
Y:他們沒有問過我,照理他們應該知道,我在內地某大學雖然享受教授待遇,但公開身份仍是副教授。
記者:學校領導有沒有要你造假證?
Y:學校領導說,反正應該怎麼樣辦事情就怎麼樣辦,儘量去辦,缺什麼證明就補什麼證明。
記者:你當時缺教授資格證,所以你就複印了一份教授資格證,是不是當時沒有這個證明你就來不了廣東呢?
Y:也不是來不了,就是時間上可能會慢一些。當時是廣東這邊急着要人,我也決定來了,和原來單位的關係也鬧僵了。我早過來對各方都好。
記者:你1987就評上副教授了,為何到1996還沒有評上教授呢?
Y:其實並不是我水平低當不上教授,我1988年就當上碩士導師了,沒有評上教授主要是因為一直在國外講學,沒有參加職稱外語考試,我的職稱外語俄語丟的時間太長了,一直沒有時間複習。但如果我想當教授,花點時間補一下俄語,肯定沒有問題,我的其他條件都不錯。
(Y走進書房拿出三本書)你看,這些都是我的著作或譯作,這本用英文創作的《××詩集》,國外的一位著名詩人評價很高,核心期刊《外國文學研究》上也有評論文章;這是我主持的比較文學研究所出的一本論文集;這是我重新翻譯的名著《雙城記》,這個系列還有《嘉莉妹妹》很快就要出,專家們認為我的譯本更能體現原文的特點。你能說我不夠教授水平嗎?
記者:做了假證以後,有沒有想到哪一天被發現呢?
Y:有這樣的擔心。因為我在國外的時間長,國外聘一個大學教授主要是看能力,而很少看其他的東西。更多時候我想來這裡是做點事,憑我的能力我將某大學某系的教學科研搞上去。況且學校也聘了我做教授,給我發了聘書,我自認為我的水平也夠得上教授。在我來之前,某學院某系的專業考試通過率只有28%左右,相當相當低,教師隊伍也不行。我對教學進行了調整,一年半到兩年後,通過率就上升到75%,第三年就到85%,現在已經達到了90%。這上了多大台階啊。我作為學術帶頭人,還幫學校申請到了一個碩士點。我當系主任和某學院的院長几年,該校某學科無論是教學科研,還是社會效益和經濟效益都上了很大台階,這是有目共睹的事實。
記者:你不想別人知道你的“秘密”,一錯再錯,在檔案里一再填“教授”。
Y:是的。
“這樣做是為了集體利益”
記者:你到廣東後有沒有在核心期刊發表過文章?
Y:以前有,但到這裡來了以後確實沒有。
記者:那你作為學術帶頭人,為什麼沒有在核心期刊發表文章呢?
Y:我一直在想,核心刊物只有那麼幾家,為什麼一定要去擠呢?況且現在的核心期刊上的文章80%都是東拼西湊的,不知所云,還有的是花錢買的。你說一篇文章連我們都看不懂,那這文章應該給誰看?其實就是他們自己都沒有搞懂。現在很多事情都顛倒了。如果曹雪芹還在,他也做不了教授,因為他沒有論文啊。但曹雪芹會反問人們,我的一本《紅樓夢》,有多少人在評論,我養活了多少人啊。任何東西的源泉都來自創作,我覺得創作是第一的,沒有創作就沒有批評。我要別人來評論我,我在這裡所做的事,就是創作和翻譯,搞些實際的東西。我絕不喝蒸溜水,淡而無味。
記者:那你拿別人論文署自己的名字是怎麼回事?
Y:那次學校搞展覽,院辦公室有關人員說我論文少一點,問我怎麼辦。我說你怎麼辦都行。我就給她幾篇文章,我說你隨便搞搞吧。當時,純粹是為了應付。我糊塗就糊塗在這裡,我當時應該好好過問一下。我以為只是學院一個展覽,又不是公開的大型展覽,我完全沒有注意。
記者:論文是誰複印的?
Y:是她主動找我要的,結果她反過來告我,完全顛倒是非。
記者:你在申報碩士點用了你同名的一位學者的文章。
Y:那次材料也不是我整理的,現在反過來全部都是我的事。我當時只是說,缺什麼就補什麼吧。我壓根沒當回事,又不是評職稱,況且那樣做也是為了集體利益啊。
記者:假如大家都這樣豈不是亂套了?
Y:當然不好了。
“希望建立一套合理完善的學術規範”
記者:這樣看來,在整件事情當中,你確實有錯。
Y:我確實有錯,但你說我有很大的錯,我自己不承認,更不像有些人說的是“學術騙子”。
記者:為什麼?
Y:我在某學院創建時,力排眾議堅持要搞競爭上崗,得罪了一些人。
我的存在損害了少數人的利益,我要幹事,有人不幹事。人誰無錯,有人在挑我的刺。而最根本的原因在於一些制度不健全不合理,如評聘制度不合理等,以我的水平為什麼不能被評為教授,為什麼不可以被聘為教授。現在的學術風氣不好,學校要上碩士點、博士點一定要論文數量,要論文是否核心期刊發表,這些都不合理,使得人們不得不去東拼西湊。當然,我也有急功近利的毛病。
記者:你知道造假不對,但你還是親自做了,從你個人來說,是不是忽視政治思想、法製法紀的學習導致的呢?
Y:我沒有放鬆對自己的要求。我是個共產黨員,是共產黨將我從一個無知的孩子培養到大學畢業,又送我出國學習、講學。我在國外呆過的三個大學都比較好,他們都想留我,我出於報效祖國的信仰才回來的。工作中我一直兢兢業業,當年為了籌建某大學的某學院,我沒日沒夜地干,寒暑假都沒有休息。就在現在這種情況下,我高壓170,低壓110,我還在上課,一個星期上11節課。醫生幾次給我開假單,要我休息,我都沒有休息。
但我與不良學術風氣做鬥爭不夠,堅持原則不夠,這件事是一個教訓,我也深受其害。我希望建立一套合理完善的學術規範,防微杜漸,從根本上杜絕學術上的造假。
(註:刊登Y的談話並不意味着本報全部贊同其觀點)
調查:廣東學術界三大怪現象
在全國一片學術打假的浪潮中,廣東某大學暴露出“假教授”事件,說明廣東高校並非淨土。
記者隨後在廣東高校進行了採訪。除了多年來一直呼籲學術打假的全國政協委員、省政協常委、華南師範大學教授王守昌教授外,由於眾所周知的原因,其他受採訪專家學者都不願意公開姓名。他們認為,這一事件只是暴露了廣東學術腐敗的冰山一角,廣東高校學術領域目前存在三大怪現象:
一、“官本位”表現突出。各類學校,各種職稱都要向行政級別靠。高等學校分副省級學校、廳級學校、副廳級學校。教授當了校領導,如果這個學校是享受廳級待遇,那麼這位教授就是廳級教授;如果哪位教授當了處長,那麼他就是處級教授,於是工資、住房各種待遇都緊跟而上。不當官的廣大教師,只好望“官”興嘆。這不利於高等學校良好的學術風氣的形成,甚至導致一些問題的發生,產生更大的學術腐敗,當官的教授名利兼收,他們很多人根本沒有時間做學問,只好弄虛做假,有的為出成果,巧取豪奪。某校的一位校領導,自己很少有時間做學問,但每年申報的課題一大堆,發表論文一大堆,真不知道是怎麼做出來的。
二、處處金錢開路。目前高等學校的運行機制重大缺點是“功利本位”
、“金錢本位”。申報院士、申報博士點、碩士點都要花一大筆“公關費”。某校去年申請一個博士點公關費高達37萬。而無限多的評獎、評“先進”,甚至申報職稱都要花錢送禮。而為發論文拿職稱或拿學位,一些刊物低下高貴的頭,出增刊收費發論文,某學報的增刊一期平均一篇收幾千元,可賺3至4萬元。
三、學術規範缺失。由於我們在寫作、編輯和出版等各方面都缺乏共同遵守的規章制度,所以出現了各種各樣的腐敗現象。有的人以學經商,濫發文憑;有的人抄襲剽竊;廣東高校去年接連發生兩起嚴重剽竊他人成果的現象,某大學一位教授、系主任專著《學前教育學》,抄襲《兒童教育新論》12000字;無獨有偶,某大學經管學院一位教授也在著作中剽竊國內一位著名學者的的專著多達10多萬字。有的人粗製濫造,有的人買版面而發論文。有些高等學校學風極不嚴肅,敬業精神差,急功近利現象嚴重。現在當教授、當博導,比較容易,一靠關係,二靠金錢,最後才靠本事。在這種情況下,往往出現的是爭名奪利、惡性競爭,而那些有權的人往往處在有利的位置,有真才實學、埋頭苦幹的反而吃不開。
呼籲——他律:高教改革、自律:誠信原則
Y造假事件不僅在廣東某大學引起了震動,也震驚了廣東學術界。廣東某大學的一些專家認為,這種行為就是典型的學術腐敗,嚴重敗壞了學校的學術風氣,應該從重處理,才有利於剎住學術上的不正之風。廣東學術界一位知名專家認為,對大學校園裡的學術“騙子”,不能漠視,更不能遷就,要堅決打擊,同時,高校要依法治校,規範學術,加強學術風氣建設,使造假者沒有可乘之機。
王守昌教授認為,要杜絕高校的學術腐敗,首先要加強學校的法治教育、道德教育,在各專業領域建章立制,例如,對論文發表的匿名評審制,論文寫作如何引用他人成果的規定,科研成果的評審制等等;加大高教改革力度,在大學校園裡建立真正的聘任制度、人才流動制度和淘汰制度,取消一些達標評比活動,職稱評審量化要科學;加強對知識產權領域的立法,使剽竊、抄襲行為能夠受到相應法律制裁;加強高校的思想政治工作,更多地提倡奉獻精神;從管理體制上還要提高高校教務委員會的作用,讓校長在校務委員會的領導下工作,執行校務委員會的決策,體現學者治校,並讓廣大教師職工在重大問題上有發言權和決策權。只有這樣,才能在高校形成公平競爭自由開放的學術氛圍。
中山大學林錦峰教授認為,學術腐敗雖然是高校中極少數人行為,但也反映了高校中誠信的缺失。現在,社會都在講誠信,學校要在教師中加強誠信教育,教師的誠信首先是學術領域的誠信,這樣為人師表的教師才能為社會誠信建設起一個示範的作用,才能教育好別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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