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的高考硝煙未散，各大學的搶生大戰便進入了高潮。從去年開始，由於香港各大學的加入，推介會的集體亮相、英語筆試面試、高額獎學金報道，一波未平又起一波，甲校招攬狀元吸引眼球，而乙校則以拒收狀元取得更轟動的效應，演出非常成功。

今年，又見香港科大朱力徑的聲嘶力竭，又見港大黃依倩和中大周陳文婉的溫婉攻勢。正是這位出身北大的朱老師，以其精彩的演說和靈活的招生政策，使眾多考生和家長領教了香港科技大學的少年魅力，正是他，使我們記住了這樣一句話：“總有一天，我們將打破北大清華的神話！”而黃、陳二位女士，則以規則和數字來說服人，不動聲色地舉起旗幟。於是，素來傲慢的北大清華也坐不住了，今年居然也在分數發布前找到考生家裡了，居然也許以獎學金了。而這樣的一場大戲，因薛涌的一篇網文《北大清華當一流名校的日子屈指可數》引發眾人爭議，更使搶生大戰演至白熱化。

眾說紛紜之中，一個聲音越來越響：香港的大學之所長，不過是金錢，而大陸名校整體素質高於香港。真是這樣嗎？

由於去年小兒考進了香港中文大學，常有朋友同事來問，而我實在難以回答。實際上，我覺得，目前的香港熱已被媒體炒得超過了四十度高溫。我總是對朋友們說，如果能考進北京上海的名校，就不一定要選擇香港的大學。由於香港的大學學費過於昂貴，從性價比看，如果香港大學、香港中文大學和香港科技大學尚值得一擲千金的話，那麼一般大學就更要三思而後行了。香港各大學的宣傳要點無非為三：

1）能留港工作，
2）以英語授課，
3）有國際交流的機會。

然而，香港是個彈丸之地，一下涌去這麼多的大陸生，四年之後的就業誰能保證？以英語授課不假，但許多教師本身就是大陸人或是香港人，其英語未必純正，一些課還是用中文授課的。香港三個最好的大學，的確有不少國際交流的機會，但要去歐美名校，競爭仍非常激烈，而香港一般的大學，機會恐怕就更少了吧。至於被炒得最熱的獎學金，香港中文大學頒發最多，而同時它的學費也是最貴的；至於香港大學和香港科技大學，能獲得全額獎學金者並不多。

香港高等教育之長，薛涌先生已說得很透徹，而從我們普通人的眼睛看去，卻只能看到一些細節，這樣的細節卻是香港人自己也未必體會到的。

去年，當填報志願草表時，最初只是考慮將香港中文大學作為第二志願，而第一志願想報考南方某名校。由於各名校在高考前曾發有表格或舉行了自主考試，給一部分考生加了推薦分，而沒有推薦分的考生報考會很吃虧，報哪個學校為第一志願就頗費躊躇了。於是，我們同時向香港中文大學與南方某名校發去一封內容格式大致相同的電子郵件，由於此前一個月曾向南方某名校與北方某名校發信質詢，都沒收到任何回音，因而以為此信如黃鶴白雲亦不足為奇。然而，第二天就收到香港中文大學的回信：

某先生：
您好，謝謝您的查詢。
本校並沒有於任何中學派發您所說的推薦書。本校十分歡迎您的小孩循全國普通高校統一招生計劃報讀香港中文大學。
香港中文大學2005內地本科生招生手冊已上載本處網頁，請瀏http://www.cuhk.edu.hk/adm/mainland/
在此感謝您對香港中文大學的支持。如有進一步查詢，歡迎隨時與本處聯絡。
Regards,
香港中文大學入學及學生資助處��
Office of Admissions & Financial Aid
The Chinese University of Hong Kong
Tel: (00852) 2609 8947
Fax: (00852) 2603 5184

四天后，大陸名校居然也回信了，只有一句話：

“我校僅給少數學校發一張表,多數考生都沒有表的。”

此表應指推薦表，回信沒有抬頭，沒有署名，連一句客套都沒有，如我們所見慣的招生大員一般無禮。我相信，香港中文大學不過是按做好的公文格式回信罷了，但我也知道，大陸大學也有電腦，也同樣可以做一個客氣的格式，只不過辦公室的職員是不屑對學生家長這樣客氣的。文與野，禮與蠻，高下立見，心中的天平頓時傾斜。

其後，為了“招生章程”中的一句話，又去信去問，香港中文大學仍是不厭其煩地及時回信，仍是簡明扼要地回答，第一句仍是“謝謝您對中文大學的支持”。不僅是香港中文大學，後來同時報考了香港大學、香港科技大學、香港理工大學和香港浸會大學，為了報准考證號、報高考成績、為登錄網頁困難，為質詢英文筆試及面試等等，麻煩不少，但只要去信，必然很快得到回音，都是一樣的客氣，且都一樣的高效率。

七月初，香港六所大學幾乎同時開始面試，小兒收到四份面試通知，由於競爭激烈，當然不想錯過任何一個機會，於是又擔心面試時間衝突。發信去一問，各校都大度地表示，萬一衝突盡可商量。在此僅以香港浸會大學的回信為例：

Dear ○○○,

Yes. You may contact us if there is any clash in your interview time.
Sorry for the late reply and thank you for your interest in Hong Kong Baptist University.

Yours sincerely,
Emily Dan
xxxxutive Officer
Admissions Section
Academic Registry
Hong Kong Baptist University

就在今年，上海兩個名校首次以面試自主招生，媒體報道也有某生同時收到兩校的面試通知，但他只能選赴一場面試，放棄另一場。靈活或死板，大度或小器，自可判斷。

浸會大學既有筆試又有面試，上午同時來一百左右考生，一半人先筆試，一半人先面試，學生筆試時，家長們集中開會，安排有條不紊，忙而不亂。家長擠滿了會議室，最後來的一位女士占據正中的最後一個座位，矮矮胖胖的教務長走了進來，環視了一下，就站着開說了。大家對占座者投去不滿的目光，那位女士忙站起來讓座，教務長卻怎麼也不肯就坐，說“我們做教師的，習慣站着說話”。小兒排在最後一個面試，當時已近中午一時，大部分工作人員都去吃飯，而兩位教授仍不緊不慢地問了近二十分鐘。教授與領導者的客氣，或許在大陸的大學還能見到，而最讓我感嘆的，還是職員的客氣，當時有不少學生和職員監考與負責接待，都是一樣的細聲細氣，根本看不到大陸大學類似場面的頤指氣使。浸會大學的錄取競爭雖小於香港大學，去年面試與錄取之比也在四比一左右，如是大陸的大學招生，那些職員還不得將考生和家長呼來喝去？

大陸的名校，全校最漂亮的大樓準是校部辦公室，由於辦公室太大，就要更多的人填進去，於是辦公樓就更要大，一線的教師往往只占全校員工的三分之一左右，而職員就占了三分之二，於是辦點事就要跑來跑去。本人在大學任教二十年，深知大學裡最牛的就是那些辦公室里的職員，甭說學生，就是教授去辦事，剛畢業的小職員照樣可以神氣活現地指揮他跑來跑去。就在前日，同事從某名校博士畢業，去研究生院拿畢業證書時，院辦職員刁難之後，又咆哮道：“滾！看你低聲下氣，一副奴才像！”這真是一語道破天機，可見誰是大學的主人。也許有人要說，香港人的客氣，只是為錢而來。但換一個角度想想，儘管大陸大學的學費僅為香港大學的十分之一，而對西部來的貧困農民家庭來說，這也是一筆巨款，這和中等人家付五十萬給香港是一樣的。但付了巨款的西部大叔及其子女仍得不到職員的尊重，他們並不是大學的主人。校園裡每天辛苦教書搞科研的教師也不是主人，因為連他們的課也靠職員分給，他們的科研經費是領導恩賜的，否則他們就沒飯吃了。前些時，當社會討論出租車公司的高額利潤和的哥低回報時，大學教授條理清晰地分析着人力成本的不合理，但他們這時都忘卻了大學的自身弊病。

小兒最後選擇了香港中文大學。香港的大學裡自然沒有敢對學生咆哮的職員，於是他也認為這是理所當然的。大學裡可以自由選課，有一門課的教師用廣東話上課，他聽得很吃力，香港同學對他說，你可以去抱怨，這是你的權利，於是小兒從此認為學生抱怨也是理所當然的。國際交換生的名額公布了，選擇程序事先掛在網上，隨時可以查詢，所有競選學生要經過英語面試，並按一定比例加上學科平均成績，就像高考一樣，由高分到低分進行排列，填志願等等。和我們的大學比比看，恐怕不僅是名額多少的問題吧？小兒這次沒被選上，他仍認為是理所當然的。總之，在他看來，公開公平公正，都是理所當然的。我以為，這才是香港和內地大學最大的不同。

值得一提的是，當小兒明確表示放棄香港大學錄取後，曾去信港大詢問英語面試與筆試成績，港大不以為忤，仍及時回復。在他赴港後，又收到來自香港大學的來信，信中寫道：

親愛的同學：
二零零五年香港大學內地本科生入學計劃的錄取工作已圓滿結束，感謝閣下申請報讀我校，以及對港大的支持。
日前我校向閣下發出了本校的入學通知書，惟閣下因私人理由放棄學額，我校已將閣下之學額從錄取名單中剔除，如有任何疑問，請以傳真方式與我校聯絡（傳真號碼：略）
希望同學日後有機會透過其他交流活動到我校參觀訪問，和我校同學切磋砥礪。
祝
學習愉快！
香港大學教務處
二零零五年八月二十六日